小汽車緩緩駛在鋼鐵廠家屬院的路上，最后停在了筒子樓下。

車頭系著一朵紅綢大紅花，車頭上還散落著剛剛禮花爆炸時落下的彩帶與閃光片。

“竟然小汽車。”

“李梅，你可真是好福氣啊，云書可比陸照那孩子優秀多了，日后月言的婚禮，一定比這更風光！”

“那肯定的。”提到女兒，李梅臉上的笑意更深，陸照比云書大兩歲呢卻沒有個工作，就算是廠長兒子又怎么樣，坐吃山空要不得，若干年后見真章，陸云書從小到大成績優異，一定會比陸照有前途。

姜妙姝穿著鮮艷的紅色裙子，兩邊的麻花辮垂在胸前，發尾別著一朵紅花絹花，她手里捧著鏡子，確認眉毛沒有畫歪，口紅沒有涂到外面，這才滿意的放下鏡子。

她朝著姜月言眨了眨眼，語調上揚又輕快：“今天我漂亮嗎？”

房間內還有長輩在場，姜月言看著姜妙姝的臉，壓著嗓子回道：“漂亮。”

是真的漂亮，漂亮到讓人忍不住心生嫉妒，只能用‘姜妙姝的美貌是用腦子換的’這樣的話來欺騙自己。

姜月言看著姜妙姝的臉有些失神，覺得姜妙姝真是好運氣，憑借著一張臉嫁給了廠長兒子，從此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

她長得也不差，從小努力學習，讓自己成為別人口中‘別人家的孩子’，卻跟從小好吃懶做只曉得甜言蜜語哄人的姜妙姝站在了同樣的起點。

姜月言自嘲一笑，緩緩扭過頭看向窗外。

原本想算計姜妙姝，最后遭殃的是她的愛人。

看來這是天注定的，注定她要和姜妙姝一輩子綁在一起，互相比較，明爭暗斗，不死不休。

姜妙姝如果知道姜月言心中所想，一定會回她：事在人為。

“新郎來啦！”

陸照走了進來，把口袋里的紅包往身后一揚，所有人一擁而上瘋搶著空中飄飄灑灑的紅包。

方婷看得眼睛都紅了，這么多紅包，全給揚了！

不如把這錢給她們，她們可是姜妙姝嫡親的哥哥嫂嫂啊！

“妙妙。”陸照站在門口，敲響了房門，聲音不自覺的顫抖，心情激蕩昂揚，能娶到心愛的姑娘，這比打一萬場勝仗都讓人高興。

門被打開，姜妙姝牽住了陸照的手，她笑顏如花，這一刻，世界灰暗褪色，唯有她多姿多彩。

“陸照，帶我回家。”

姜妙姝挽著陸照的胳膊，在眾人的贊美與祝福中，迎著滿天彩帶，坐進了小轎車中。

一旁的幾位照相師傅在不同機位瘋狂拍著照片。

新郎官可是說了，多拍點，拍的多有紅包。

“照相師傅，順便給我們拍幾張唄。”

照相師傅肩膀一扭，拒絕。

新郎官說了，但凡有一張照片里沒有新娘本人，照片他不會要，就連紅包都不會給。

隨著爆竹聲響起，陸照橫抱起姜妙姝穿過人群進入了陸家。

三樓煥然一新，各處的角落貼著‘囍’字。

姜妙姝坐在柔軟的床墊上，環顧著偌大的房間，眼里盛著光芒，似漫天星河散落。

“可真大啊。”

她受夠了兩個擠一個臥室，空間狹小逼仄，心中戾氣橫生。

她討厭姜家的一切，喜歡陸照給她的一切。

姜妙姝環住了陸照的脖頸，一下一下的啄著陸照的唇，親夠了，便仰頭注視的陸照含情的雙眸：“陸照，你要永遠今天比昨天還要愛我。”

她是貪婪的。

陸照喉嚨里滾過一陣笑，低頭吻在了姜妙姝的眉心：“我會把我的全部都給你。”

就算這是一朵需要人血滋養的食人花，他也會心甘情愿的奉上自己所有的血肉與靈魂，把她喂飽。

新婚當夜，小夫妻耳鬢廝磨，卻遲遲沒敢做到最后那一步。

陸照壓抑的喘息著，汗珠落下滴在了姜妙姝的眉心，他握住了姜妙姝的手，一路向下，語氣哀求：“妙妙，幫幫我。”

姜妙姝一時心軟，任由陸照胡作非為。

不知過去了多久，姜妙姝甩了甩發酸的手，一巴掌拍在了陸照結實的肩膀上。

*

第二天一早，姜妙姝與陸照睡到了日上三竿。

關鍵張敏秀這個后婆婆還不好發作，也不敢發作。

昨日婚禮，許舒婉一家子都沒被邀請，陸照對親媽都如此無情，她何必撞上去自討苦吃。

不邀請許舒婉是陸照和姥姥姥爺商定的結果。

許舒婉還不如張敏秀這個后媽呢，最起碼張敏秀極其體面，把婚禮籌辦的風風光光，以許舒婉的性子，大概率會敗了大家的興。

王素玉和許建群可不希望兒子暴打親媽的事情登上報紙。

姜妙姝靠在陸照懷里，指尖在陸照的胸膛上打圈：“我打算把售貨員的工作賣掉。”

她懷孕了，陸家所有人應當把她捧在手心里寵著，怎么能讓她每天起早的去當售貨員服務別人呢？

等她生下孩子，她更不應該工作，因為她是陸家的大功臣。

“都依你，我找人把工作給賣掉。”陸照不在意姜妙姝的想一出是一出，但很滿意姜妙姝無所顧忌的跟他提要求，這說明她需要他。

“阿照，你怎么這么好。”姜妙姝捧著陸照的臉輕啄幾口，隨即掙脫陸照的懷抱跑進了衛生間。

三樓的衛生間是她和陸照的地盤，終于不用和一群人用一間衛生間了。

陸照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跟在姜妙姝身后。

洗漱臺前，姜妙姝刷牙，陸照便站在后面幫她梳頭，寬大修長的雙手小心翼翼的穿過發絲，姜妙姝的發質很好，烏黑如綢緞一般順滑。

“你喜歡這？”陸照看得出來姜妙姝的心情很好。

“誰不喜歡住別墅？”姜妙姝吐掉嘴巴里的漱口水，拿起大紅色的毛巾擦了擦臉，扭頭對陸照笑，“多漂亮的裝修呀。”

陸照垂眸注視著姜妙姝，喉結滾動，嗓音微沉，抬手抹去了姜妙姝嘴角的泡沫：“嗯，知道了。”

她喜歡的一切都會記在心里，并努力實現。

*

兩個星期后。

鮮紅的爆竹衣散落滿地，街坊四鄰們熱鬧的湊在一起。

“李梅，你可真是好福氣啊。”

“接親用小汽車接親，真讓人羨慕啊。”

不遠處有小孩跑了過來。

“新郎官來了！”

“新郎官來了！”

姜月言聽見動靜放下了手里的鏡子羞赧的低下了頭。

她的朋友們圍繞在她身邊嘰嘰喳喳的夸贊著。

“月言，我真羨慕你，竟然嫁給了陸云書這樣優秀的男同志，聽說姜妙姝結婚那天新郎是用小汽車接的親，都是廠長兒子，想來是一樣的。”

“小汽車接親啊，真是羨煞旁人！”

……

……

李梅翹首以盼，當看到新郎接親的隊伍的時候，李梅臉上的笑容僵住。

“怎么會是自行車？”

“陸廠長也太偏心了吧，大兒子結婚用小汽車，小兒子結婚用自行車。”

議論聲紛紛。

李梅走到姜國棟身邊拉了拉他的袖子：“怎么回事？這陸家怎么能厚此薄彼呢？”

姜國棟瞪了李梅一眼，示意她閉嘴。

陸秋生和張敏秀也聽到了這些議論的話語。

張敏秀紅了眼眶，陸照結婚用的小汽車是傅成的，她不想云書的婚禮比不過陸照，想讓老陸跟傅成借用一些汽車，誰知道老陸竟然讓她不要那么虛榮！

陸秋生輕咳一聲，解釋道：“陸照結婚用的小汽車是跟他一位敬重的叔叔借的，那輛小汽車跟陸家沒有半點關系。”

“老陸……”張敏秀拉住了陸秋生的胳膊，老陸這話一出，會讓人覺得云書不如陸照。

姜月言在房間里沒有聽到外面的話，陸云書穿過人群，滿懷期待的推開了房門，牽著姜月言的手來到筒子樓下。

沒有想象中的小汽車，只有一輛車頭扎著大紅花的自行車。

姜月言臉上的笑容逐漸僵硬，她壓低聲音道：“云書，你哥哥那天接親開的是小汽車，怎么……”

“那汽車是陸照一個叔叔的汽車，跟陸家沒有半毛錢關系。”陸云書話里帶著不屑與輕視，陸照除了有疼愛他長輩們，其余一無是處。

這樣的人，離開了長輩們便什么都不是。

陸云書瞧不起一事無成的陸照，心底深處藏著一抹嫉妒，嫉妒陸照什么都不做就可以擁有那么多。

姜月言握緊了陸云書的手，她不在乎這些。

*

姜月言婚后第二日，早上七點多，三樓沒有一點兒動靜，張敏秀推開了陸云書的房門，搖醒了姜月言。

“不早了，趕緊起床吧。”張敏秀拉低了聲音，小心翼翼的瞧了眼一旁的陸云書，生怕吵醒。

姜月言剛想提醒陸云書，就被張敏秀制止。

“云書昨天太辛苦了，你讓他繼續睡。”

姜月言沉默的穿衣，她就不辛苦嗎？

跟著張敏秀來到一樓，張敏秀這才放大了聲音，臉上掛著溫柔的笑。

“女人成家后應該孝順公婆，相夫教子，以后你每天早上早些起來跟著我一起為大家做早飯。”

姜月言往樓梯上看了一眼：“為什么姜妙姝不用這么早起來做早飯。”

張敏秀皮笑肉不笑的看著姜月言：“我不是陸照親媽，更不是姜妙姝的親婆婆，我管不著她。”

姜月言氣笑了，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姜妙姝不做，我也不做。”

“什么？”張敏秀傷心捂著胸口，“你是陸家的兒媳，這些都是你該做的，你難不成還想讓我伺候你不成？早知道你這么不孝，我就不該答應讓云書娶你過門。”

“你們……怎么了？”陸云書醒來沒瞧見姜月言，便出來尋找，誰知道剛下樓便看見他媽哭的傷心。

“云書。”張敏秀先姜月言一步走到了陸云書跟前，“我這些年操持家務不容易，每天早早就得為你們準備早飯，我想著你成了家，你媳婦也能幫襯我一些，分擔家中瑣事，誰知道月言不愿意，讓我去找阿照的媳婦幫我分擔。都說后媽難做，阿照的媳婦能愿意孝順我這個后婆婆？這不是為難我嗎？”

陸云書走到姜月言身邊將人摟進懷里：“我媽她養我這么大不容易，你多體諒一些，她是我親媽，我們應當孝順她。”

“好，我會跟你一起孝順媽的。”姜月言鼻尖一酸，都說婆媳關系如天敵，今日一體會，覺得這話果真沒錯。

突然有些羨慕姜妙姝了。

“云書，你臉色不好，趕緊回房間繼續休息，我和月言給你們做早飯。”張敏秀心疼兒子，催促他趕緊回房間。

廚房內，姜月言做菜的動作熟稔。

在姜家的時候，為了保持好女兒的形象，上到學習成績人際關系，下到家中家務，她都做得很好。

姜月言空下來便會鉆進廚房幫著李梅打下手，因此常得姜國棟的夸贊。

姜妙姝呢，在姜家的時候每次做家務都會造成一些損失，之后便哭著跟姜國棟撒嬌，最嚴重的一次差點把廚房給燒掉了，自此，姜國棟不再讓姜妙姝做家務。

等到了九點多的時候，餓醒的姜妙姝拉著陸照的手來到了一樓。

“阿照，妙姝，我給你們倆留了早飯。”張敏秀正在擦拭茶幾上，聽見腳步聲抬頭笑吟吟的說道。

姜妙姝走到廚房一看，這早飯怎么看著這么熟悉？

她從廚房探出腦袋：“張阿姨，這早飯你做的嗎？”

張敏秀笑瞇瞇的：“是月言跟我一起做的。”

姜妙姝縮回腦袋搖了搖頭，小聲蛐蛐：“幸好張敏秀是我的后婆婆。”

*

許舒婉不知從哪里聽到陸照結婚了的事，她氣勢洶洶的來到了娘家。

“爸媽，陸照結婚沒有經過我同意就算了，婚禮當天你們竟然沒告訴我？”許舒婉憤怒的看著父母，歇斯底里道，“你們也太偏心了，明明我才是你們的親女兒，你們為什么偏心陸照那個混蛋？小栩那么乖你們是眼瞎看不見嗎？偏把把陸照當個寶寵著！”

王素玉和許建群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將心比心，阿照是他們從小帶大的，孩子又孝順，不偏心阿照，難道偏心一年見不到幾次面的許舒婉和江栩嗎？

江振華拉了拉許舒婉的胳膊：“舒婉，這是咱爸媽，你不能這樣……”

“這樣的人不配當我爸媽！”許舒婉甩開了江振華的手，怨恨的瞪著王素玉和許建群。

許舒婉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早已經讓許建群夫妻失望，聽了許舒婉的話，他們心中沒有多大觸動。

許舒婉見爸媽沒有低三下四懇求她的原諒，甩袖離去，撂下一句狠話：“從今天起，我跟你們沒有半點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