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風見時機差不多了,這才整了整身上那套毫不起眼的深藍色俠客服,將斗笠又往下壓了壓,邁步朝著谷口走去。
待那幾人轉身走遠,谷口前暫時空無一人時,他已恰好行至薛慕華與茍讀身前丈許處。
兩人同時抬眼看向他。
吳風停下腳步,略微抬起斗笠邊緣,露出小半張臉。
他并未刻意收斂氣息,即便只是尋常站立,也自有一股沉凝如淵的氣度隱隱透出。
薛慕華與茍讀皆是神色微動。
二人武功雖非絕頂,但常年侍奉蘇星河,眼力卻不差。
眼前這年輕人看似打扮普通,氣息內斂,但那份隱約的壓迫感與眸光深處一閃而過的銳意,絕非尋常江湖客所能有。
吳風不等二人開口詢問,上前半步,壓低了聲音,語氣平靜卻清晰:
“勞煩二位通報蘇星河前輩,有故人攜瑯嬛福地的雕像來訪。”
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瑯嬛福地乃是逍遙派秘地,更是師祖無崖子與師叔祖李秋水當年的隱居之所,江湖中知者寥寥。
此人竟能道出此地名,還聲稱攜有其中雕像……
薛慕華深吸一口氣,收起藥鋤,對著吳風鄭重拱手:“這位朋友,還請在此稍候,我等即刻前去通報家師。”
茍讀也合上手中書冊,臉上那副不耐神色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肅然:“少俠稍待片刻。”
說完,薛慕華對茍讀使了個眼色,茍讀點點頭,轉身快步朝著谷內走去,身形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拐角。
薛慕華則留在原地,對吳風做了個“請稍候”的手勢,自己退開兩步,垂手而立,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吳風,似在揣測其來歷。
吳風也不多言,退后一步,重新將斗笠拉低,靜靜等待。
谷口恢復寂靜,只有山風吹過林梢的沙沙聲。
約莫一炷香功夫,谷內傳來腳步聲。
先出來的是茍讀,他側身讓開一步,身后,一名灰衣老者緩步走出。
老者身形清瘦,須發皆白,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明亮有神,只是眉宇間鎖著一股揮之不散的郁結之氣。
穿著簡單的灰色布袍,手中拄著一根烏木拐杖,步伐略顯遲緩,但每一步都穩如磐石。
頭頂名字:【蘇星河(聾啞門掌門·一流武者)】
蘇星河走到谷口,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吳風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吳風片刻,眼神從最初的審視,漸漸轉為一絲驚異,隨即又化為復雜難明的感慨。
他嘴唇動了動,卻只發出幾聲含糊的“嗬…嗬…”之音,同時抬手比劃了幾個手勢。
一旁的茍讀連忙上前,低聲解釋道:“家師請少俠里邊說話。”
吳風點頭,也不多問,邁步跟上蘇星河。
蘇星河轉身朝谷內走去,吳風落后兩步跟隨,薛慕華與茍讀則留在谷口,繼續值守。
山谷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許多,沿著一條青石小徑蜿蜒向內,兩側栽著些翠竹奇花,環境清幽。
沿途能看到幾處簡陋的屋舍,偶爾有函谷八友中的其他人在忙碌——蒔花的、修琴的、雕石的……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對路過的蘇星河與吳風只是抬頭看一眼,便又低下頭去。
看來這聾啞門雖人丁不旺,但各司其職,倒也算井然有序。
蘇星河引著吳風來到山谷深處一處相對僻靜的庭院。
庭院不大,中央有石桌石凳,角落一口古井,四周竹影婆娑,甚是清靜。
蘇星河走到石桌旁,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又抬手做了個“請坐”的手勢,自己則走到桌邊,拿起桌上的粗陶茶壺,倒了杯清茶,推到吳風面前。
吳風看了一眼那杯茶水,清澈見底,并無異味。
他摘下斗笠,放在一旁,在石凳上坐下,卻沒動那杯茶。
“前輩。”吳風開門見山,看向蘇星河。
吳風也不繞彎子,直接道:“我在西南一處秘地,尋得兩件舊物。想來,應是貴派祖師無崖子前輩當年遺落之物。今日特來歸還。”
說著,他起身走到庭院中央的空地上,心念一動。
唰。
一尊與人等高的白玉美人像憑空出現,穩穩立在青石地面上。
玉像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雕工精湛絕倫,衣袂翩然,姿容絕世,尤其那雙以黑寶石鑲嵌的眼眸,似有神采流轉,栩栩如生。
蘇星河渾身一震,拄著拐杖的手猛地握緊,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雙眼死死盯著那尊玉像,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急促聲響,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激動。
吳風又從背包中取出那卷暗黃色的絲絹畫卷,走到蘇星河面前,遞了過去。
蘇星河顫抖著手接過畫卷,緩緩展開。
畫中女子云鬢高挽,姿容絕麗,與那玉像一般無二,是李滄海的畫像。畫技之高,已臻化境。
看著畫卷,又看看玉像,蘇星河沉默良久,才緩緩抬頭,看向吳風,眼中情緒復雜難明。
他指了指玉像與畫卷,又指了指山谷更深處,做了個“跟隨”的手勢。
吳風會意,揮手將玉像收回背包,道:“前輩請帶路。”
蘇星河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拄著拐杖,朝著庭院后方一條更為隱蔽的小徑走去。
吳風拿起斗笠戴好,緊隨其后。
兩人一前一后,穿過一片竹林,又繞過幾處嶙峋怪石,來到山谷最深處一處極其僻靜的小院前。
小院以竹籬圍成,院內只有一間簡陋的木屋,屋前種著幾畦菜蔬,環境簡樸到近乎寒酸。
蘇星河走到木屋前,停下腳步,抬手在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
“師尊,星河求見。”他嘶啞著開口,聲音干澀難聽,顯然喉嚨受損嚴重。
屋內靜默片刻,傳來一道蒼老卻依舊清朗平和的嗓音:“進來吧。”
蘇星河推開木門,側身示意吳風進入。
吳風邁步跨過門檻。
木屋內陳設極其簡單,一床,一桌,一椅,別無他物。
床上盤坐著一位白衣老者。
老者須發皆白,面容卻并不顯蒼老,反而皮膚光滑,隱隱透著一層玉質般的光澤,唯有一雙眼睛,深邃如古井,仿佛閱盡世間滄桑。
白衣勝雪,纖塵不染,雖是盤坐,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宗師氣度。
逍遙派前任掌門,無崖子。
無崖子目光平靜地落在吳風身上,微微頷首:“此子氣度沉凝,根基扎實,倒是難得。星河,他可是破了那珍瓏棋局?”
蘇星河連忙躬身,嘶聲道:“回稟師尊,并非如此。這位少俠……是帶了一些瑯嬛福地的舊物來見師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