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上仰光碼頭時,夕陽把整條仰光河染成了一片金紅。
水面波光緩緩浮動,風里帶著海水的淡咸、椰葉的清香,遠處大金塔的鎏金塔頂在暮色里閃著安靜的光,空氣中還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味。
碼頭上不吵不鬧。
當地人大多穿著寬松的籠基,踩著拖鞋,走路輕緩,說話聲音軟軟的,和緬北那種粗聲粗氣、隨時都要動手的氣氛完全是兩個世界。
趙虎手里提著行李包,腳一沾岸就閑不住,眼睛東瞅西看,渾身的勁兒沒處放。
“會長,這就是仰光啊?看著比北邊舒坦多了!德福,你看他們男的怎么也穿裙子似的?”
王德福立刻湊上來,一臉懂行的樣子,壓低聲音笑:
“那叫籠基,這邊男女都穿。你可別大聲嚷嚷,也別亂指,南緬甸信佛,禮數大,嗓門一大人家就不喜見你。”
“還有這說法?”趙虎撓撓頭,聲音小了點,可好奇心一點沒減,“見人都不握手,全雙手合十?”
“那是自然。”王德福一路走一路念叨,“男的叫吳,女的叫杜,進門得脫鞋,家家戶戶都供佛。咱們外來的,禮數到了,路才好走。”
兩人一路嘀嘀咕咕,一個愛問、一個愛說,活寶一對,熱鬧得很。
楊志森走在最中間,手上也提著簡單的行李,不急不躁,話少神情穩。
四名護衛始終貼在他左右兩側,各向前半步,跟著隊伍整體一起移動,不脫節、不分開、不單獨站崗,一邊開路,一邊護住兩側,眼神冷靜地掃著四周,不說話、不張揚,卻把所有危險方向都罩在防護里。
他目光輕輕掃過街道兩旁:兩三層的小樓刷著淺黃、淡藍、淡綠的墻,門前三角梅開得熱烈,椰子樹和棕櫚樹的大葉垂下來,遮出一片陰涼。偶爾走過街角,便能見到小小的佛塔,有人路過便停下,雙手合十低頭一禮,再靜靜走開。
這里的一切都慢。
車慢,人慢,連陽光落下來都輕。
“會長,這邊走,我知道一家穩妥的旅店。”王德福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沿著街邊整體慢行,天色一點點暗下來,街邊燈火次第亮起,暖黃的光灑在路面上,更顯得仰光安靜柔和。
護衛始終保持隊形,跟楊志森左右半步,全隊一起移動,沒有任何人散開。
走到旅店門口,楊志森輕輕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這是一棟兩層小樓,米黃色外墻,門口擺著綠植,招牌上緬文、中文、英文都有,進進出出的有本地人、華人,還有背著背包的外國人,一看就是正經接待往來客商的客棧。
剛要進門,就看見柜臺前,一個年輕華人正低著頭,跟店主低聲懇求。
衣服洗得發白,鞋子破舊,臉色憔悴,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走投無路的絕望。
店主雙手合十,語氣溫和,卻態度堅決地擺了擺手。
“吳老板,我娘在家病著,急需買藥錢……我中英緬三語都會,做翻譯、跑腿、打雜都行,您就給我一口飯吃吧……”
年輕人聲音發啞,帶著壓抑的哭腔,每一個字都透著急難。
店主輕輕搖頭,店里確實不缺人手,有心幫襯也實在安排不下。
年輕人只能垂著頭,慢慢往外走,肩膀垮著,眼睛通紅。
這一幕,楊志森靜靜看在眼里。
王德福正要上前辦理入住,楊志森淡淡開口:
“等等。”
他朝那年輕人示意了一下:“他為何急成這樣?”
王德福立刻上前,溫和問了幾句。年輕人見這幫人氣度沉穩,不敢隱瞞,如實回道:
“我娘在家臥床生病,等著錢抓藥,我實在走投無路,才到處求工作……我以前在商行做過翻譯,三種話都能說,絕不會耽誤事。”
王德福轉回楊志森身邊,低聲道:
“會長,是孝子,也是真有本事。家里急著治病用錢,人實在、可靠。咱們在仰光跑關系、談生意,正缺這么個翻譯。”
楊志森看著那年輕人,眼神不亂、不躲、不耍滑,是個能托付事的。
落難之中不忘親人,這種人,一旦給條活路,必定以死相報。
楊志森微微點頭,聲音平靜卻有分量: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小的叫陳阿文。”
“你娘生病,急需用錢?”
陳阿文猛地一怔,眼圈更紅了,用力點頭:“是……等著錢救命。”
楊志森不再多問,淡淡吩咐:
“預支他半個月薪水,先拿去給娘治病。”
說完,楊志森直接看向趙虎,沉聲道:
“趙虎,拿錢。”
趙虎二話不說,當即打開隨身的行李包,從里面取出相應的錢,雙手遞到陳阿文面前。
陳阿文又驚又激,按自己這邊的風俗,膝蓋一軟當場就要跪下。
楊志森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顯然對此反感,不等他跪下,伸手一把穩穩將他扶住扶起,語氣沉而正:
“起來。
男兒膝下有黃金,只跪父母與祖宗,不跪旁人。
以后記住,做人站直了,不必跪誰。”
陳阿文身子一震,僵在原地,眼淚止不住地落,卻再也不敢屈膝,只是深深躬身:
“先生……我記住了!我陳阿文記住了!”
“你好好做事,對得起這份薪水就行。從今天起,你跟著我們,做翻譯。”
陳阿文雙手顫抖著接過錢,緊緊攥在懷里,一遍遍躬身致謝。
旅店內的華人住客、外國客人見狀,都朝這邊看了一眼,眼神里滿是敬佩。
旅店店主也雙手合十,對著楊志森深深躬身,在仰光,救人急難、先予后取,是最受敬重的德行。
王德福趁機上前,雙手合十向店主行禮:
“吳哥,辦理入住,三間房。這位陳阿文,是我們的翻譯。”
店主連連點頭,態度比剛才恭敬數倍,連忙取出登記本,雙手遞上筆。
旅店里的外國人安靜吃著飯,抬頭看了一眼,又禮貌低頭,互不打擾。
登記完畢,店主雙手將鑰匙奉上,依舊是溫和的合十禮:
“樓上請,房間干凈安靜,放心住。”
楊志森點頭,轉身邁步上樓。
護衛依舊守在他左右兩側、靠前半步,整體跟著一起上樓,始終不離左右,不分開、不站崗。
樓道打掃得一塵不染,墻壁上掛著佛像掛畫,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檀香。推開房門,矮床、木桌、藤椅一應俱全,地磚光可鑒人,墻角小柜上還設著小小的佛龕,燃著一根細香。
陳阿文跟在身后,手腳麻利,主動幫著拎東西、介紹旅店規矩,一刻也不閑著。
他心里比誰都清楚,楊會長給的不只是錢,更是他和他娘的活路,更是做人的骨氣。
楊志森走到窗邊,望著夜色漸深的仰光。
遠處大金塔已經亮起燈火,金光柔和,鋪滿半個天空。
“都安頓好。”他淡淡開口,“明天開始,跑關系,找路子。阿文,你跟著。”
“是!先生!”陳阿文挺直腰板,聲音堅定。
護衛們守在房間內外,依舊保持緊湊隊形,不離楊志森左右,站姿穩、眼神穩,不發出一絲多余聲響。
晚風輕輕吹進窗里。
他們不僅踏入了仰光,還在這陌生的佛城,收下了第一個死心塌地、有骨氣、懂恩情的人。
路,從這里,才算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