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十五分。
林晚走進第三刑事審判庭時,旁聽席上已經坐滿了人。周遠山坐在第一排,周明在他身邊,兩人都穿著深色正裝,神情肅穆。幾個記者的面孔擠在后面,被法警攔在旁聽席之外。
沈清音在林晚身邊坐下。她的手很涼,握在座椅扶手上,指節微微發白。
“姐,”她壓低聲音,“蘇晴會來嗎?”
林晚沒有回答。她看向被告席——陳默已經坐在那里,低著頭,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他的頭發剪短了,露出后頸一道淺淺的疤痕,那是林晚從未見過的東西。結婚十年,她從來不知道他有這道疤。
審判長敲響法槌。
“繼續開庭。傳證人林建國出庭。”
側門打開。
林建國被法警帶進來。他穿著號服,頭發全白了,背微微佝僂,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走過旁聽席時,他的目光掃過林晚,停了一秒,又移開。
那一眼里有很多東西。愧疚,擔憂,還有某種近乎認命的平靜。
他走上證人席,站得很直。
“證人林建國,請陳述你所知道的關于二十五年前興業地產相關事宜,以及被告人陳默在此期間的行為。”
林建國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開口。聲音沙啞,但沒有顫抖。
他從二十五年前那個項目開始講起。講周家的幫助,講項目的失敗,講那份他沒有看清就簽字的補充協議。講周家老爺子去世前那通電話,講他病中說胡話時反復出現的那個名字——
陳默。
法庭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聲音在回蕩。
林晚坐在旁聽席上,一動不動。她看著父親,那個記憶中逐漸變得疏遠、后來幾乎陌生的男人,此刻站在證人席上,用最笨拙的方式,一點一點揭開自己藏了二十五年的傷疤。
她忽然想起母親日記里那句話——“你爸爸不是壞人,他只是太懦弱。”
是的。他懦弱。但他此刻站在這里。
“我知道我懦弱。”林建國的聲音開始發抖,“我知道我應該早點站出來。但我沒有。我害了周大哥,害了自己的女兒,害了所有人……”
他看向林晚。
“晚晚,對不起。”
法庭里一片寂靜。
林晚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她感覺到沈清音的手緊緊握著她的手,那力道像要把骨頭捏碎。
她看著父親,很久,很久。
然后她微微點了點頭。
沒有原諒。沒有和解。只是一個確認——她聽到了。
林建國眼眶里的淚終于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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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
檢方開始出示核心證據。
那份保單被投影在大屏幕上。五千萬,投保人陳默,被保險人林晚,受益人——空白。
“這份保單的受益人一欄,最初填寫的是誰?”檢方問。
陳默的辯護律師站起來反對,被審判長駁回。
證人胡明被再次傳喚。
“據我所知,”胡明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受益人最初填的是周明。周遠山的弟弟。”
旁聽席上一陣騷動。周遠山猛地轉過頭,看向坐在身邊的弟弟。周明臉色蒼白,一動不動。
“后來為什么改了?”
“因為陳默發現林晚開始警覺。他擔心如果受益人寫周明,一旦出事會查到他身上。所以改成空白,等事成之后再填。”
法庭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陳默坐在被告席上,低著頭,始終沒有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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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四十分。
檢方出示最后一份證據——從瑞士儲存點帶回的陳默手寫說明。
那份說明被投影在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每一行都是他親手寫的。關于周家,關于林建國,關于那份偽造的補充協議,關于他如何一步一步爬上現在的位置。
還有最后一段,是他關于林晚的:
“我娶她,從一開始就是計劃的一部分。她傻,她信我,她把我當全世界。那種感覺很好。后來她變了。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但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或者說,像在看一個死人。”
林晚盯著那些字,手指在座椅扶手上微微收緊。
“但你知道嗎,寫這些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有一次發燒,我陪了她一夜。她燒糊涂了,拉著我的手說‘老公,別走’。那是她第一次叫我老公。我那時候想,如果我不是我,如果不是這些事,也許……”
后面被涂掉了。一大團黑色的墨跡,看不清寫了什么。
法庭里一片寂靜。
審判長問:“被告人,這是你寫的嗎?”
陳默終于抬起頭。
他看著屏幕上那團被涂掉的墨跡,很久,很久。
然后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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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
庭審進入最后階段。
辯護律師開始做最后陳述。那些說辭林晚幾乎聽不進去——精神壓力、商業環境、一時糊涂……每一個詞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被告席上。陳默一直低著頭,沒有看她。
直到辯護律師說完,審判長詢問被告人有何最后陳述。
陳默站起來。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旁聽席。目光掃過周遠山,掃過周明,掃過那些陌生的面孔,最后落在林晚身上。
兩人對視。
法庭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我沒什么可說的。”他的聲音很平靜,“那些事,都是我做的。該判什么,判什么。”
他頓了頓。
“但有件事,我想告訴林晚。”
審判長沒有打斷。
陳默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想笑,又笑不出來。
“你媽留下的那枚蝴蝶,我知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一次你睡著了,我從你脖子上取下來看過。里面有什么,我沒打開。但我知道里面有東西。”
林晚的手指猛地收緊。
“我沒動它。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沒動。”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也許是因為……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見你笑得很開心。”
他轉回身,坐下。
法庭里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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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半。
審判長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法警將陳默帶走。走過林晚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沒有看她。只是輕聲說了一句話:
“紅豆湯的事,謝謝。”
然后被帶走。
林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側門后。
沈清音的手還握著她的手,那力道慢慢松開。
“姐,”她的聲音很輕,“你還好嗎?”
林晚沒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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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
林晚走出法院時,天已經暗了下來。初冬的風帶著涼意,吹動她鬢邊的碎發。臺階上還有幾個記者,看到她出來,鏡頭立刻對準過來。
她沒有停留,只是低著頭快步走過。
走到街角時,她停下腳步。
路燈下站著一個人。
蘇晴。
她穿著那件舊外套,頭發扎了起來,臉上的妝已經洗干凈,看起來比之前憔悴,但眼神很平靜。
兩人隔著幾米的距離,對視。
沈清音站在林晚身后,看看蘇晴,又看看林晚,目光復雜。
“你怎么來了?”林晚問。
蘇晴的嘴角動了動,像想笑,又沒笑出來。
“來看看他最后的樣子。”她的聲音很輕,“不管他是誰,他養了我十幾年。”
林晚沒有說話。
“你爸那邊,”蘇晴頓了頓,“我不會去認。也不會去恨。就這樣吧。”
她轉身,向街對面走去。
走出幾步,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林晚,那枚蝴蝶……你留著。那是你媽留給你的。”
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林晚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很久沒有動。
沈清音走到她身邊。
“姐,回家吧。”
林晚轉過頭,看著她。
“好。”
兩人并肩走進夜色。
身后,法院的燈光漸行漸遠,最終被城市的霓虹吞沒。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