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清晨六點。
林晚站在窗前,看著城市從夜色中一點一點蘇醒。天邊泛著灰白的光,將遠處樓群的輪廓勾勒成模糊的剪影。她一夜沒睡,卻不覺得困。
手機里存著沈清音昨晚發來的消息:「明天我陪你去。」
她回復:「好。」
簡單一個字,卻讓這個清晨多了一點溫度。
她走進浴室,用冷水洗了臉。鏡子里的人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很穩。她換上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有佩戴任何首飾,只在口袋里放了那枚翡翠蝴蝶——不是帶去法庭,只是想帶著它。像母親陪著她。
七點整,門鈴響。
她打開門,江臨川站在門外。他也是一身深色西裝,比平時多了幾分正式。看到她的第一眼,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車在樓下。”
她拿起包,跟他出門。
電梯下行,數字一層層跳動。江臨川忽然開口:“緊張嗎?”
林晚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
“不知道。”她說,“等了這么久,終于等到這一天,反而沒什么感覺了。”
江臨川沒有說話。
電梯到達一樓,門打開。陽光涌進來,有些刺眼。
她邁出去。
---
上午八點四十分。
法院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人。記者、圍觀群眾、幾個扛著攝像機的新聞團隊,被法警攔在警戒線外。看到林晚的車停下,鏡頭立刻轉向這邊。
林晚下車時,閃光燈亮成一片。她沒有躲,也沒有停留,只是低著頭快步走向入口。江臨川走在她身側,用身體擋住一部分鏡頭。
“林女士!請問您作為陳默的妻子,今天出庭有什么想說的嗎?”
“您父親林建國也會出庭作證,您對此怎么看?”
問題像潮水一樣涌來,她沒有回答。
進入法院大廳,喧囂被關在門外。空氣驟然安靜,只有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的回聲。工作人員核驗身份,引導他們前往旁聽席。
走廊很長,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門。走到盡頭那扇門前時,林晚停下腳步。
門上的標牌寫著:第三刑事審判庭。
她推開門。
法庭比她想象的要大。高高的審判臺,深色的木質桌椅,國徽懸掛在正中,莊嚴而肅穆。旁聽席上已經坐了一些人——周遠山、周明、幾個她不認識的面孔,還有……
沈清音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看到林晚,她抬起手,輕輕揮了揮。林晚點了點頭,在她身邊坐下。
江臨川坐在另一側。
“害怕嗎?”沈清音低聲問。
林晚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動。
“你呢?”
沈清音愣了一下,隨即輕輕笑了。
“有點。”她說,“但你在,就不那么怕了。”
林晚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覆在妹妹的手背上。那只手冰涼,但握得很緊。
---
上午九點整。
審判長敲響法槌,全場肅靜。
“傳被告人陳默到庭。”
側門打開,陳默被法警帶進來。
他穿著灰色的號服,頭發剪短了,臉上沒有戴那副標志性的金絲眼鏡。整個人看起來瘦了一圈,眼窩深陷,但眼神依舊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走進被告席,目光掃過旁聽席。掃過周遠山時,停了一秒;掃過沈清音時,又停了一秒。最后落在林晚身上。
兩人對視。
法庭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三秒后,陳默移開目光,低下頭。
審判長宣布開庭,核實被告人身份,宣讀起訴書。那些罪名一條條念出來——故意殺人未遂、洗錢、商業欺詐、偽造文書……每一條都像鈍刀割在空氣里。
陳默始終低著頭,一動不動。
---
上午十點。
第一輪證人出庭。
胡明。
他穿著便裝,被法警帶上證人席時,腳步有些踉蹌。他看了林晚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愧疚,而是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
“證人胡明,請陳述你所知道的關于被告人陳默涉嫌洗錢、偽造文書等犯罪事實。”
胡明深吸一口氣,開始陳述。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從五年前第一次為陳默處理“特殊業務”開始,一筆一筆,一件一件,像在翻一本舊賬本。那些轉賬記錄、聊天截屏、見面錄音……每一項都有據可查,每一件都指向同一個名字。
陳默。
法庭里很安靜,只有胡明的聲音在回蕩。
陳述完畢,審判長詢問被告人的意見。
陳默抬起頭,看向胡明。
“你女兒在國外過得還好嗎?”他問。
胡明的臉色變了。
審判長敲響法槌:“被告人注意言辭!”
陳默笑了,那笑容很輕,像一張裂開的面具。
“我沒什么要說的。”他說,“他說的都對。”
法庭里一陣騷動。
---
上午十一點。
第二個證人:林建國。
他被帶進來時,林晚的目光一直追著他。他穿著號服,頭發全白了,背微微佝僂,走路很慢。但走到證人席時,他站得很直。
審判長詢問身份、與被告人的關系。他一五一十地回答,聲音沙啞,但沒有顫抖。
“證人林建國,請陳述你所知道的關于二十五年前興業地產相關事宜,以及被告人陳默在此期間的行為。”
林建國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開口,從二十五年前那個項目開始講起。講周家的幫助,講項目的失敗,講那份他沒有看清就簽字的補充協議。講周家老爺子去世前那通電話,講他病中說胡話時反復出現的那個名字——
陳默。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
“我知道我懦弱。”他說到最后,聲音開始發抖,“我知道我應該早點站出來。但我沒有。我害了周大哥,害了自己的女兒,害了所有人……”
他看向旁聽席,看向林晚。
“晚晚,對不起。”
法庭里一片寂靜。
林晚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她感覺到沈清音的手緊緊握著她的手,那力道像要把骨頭捏碎。
她看著父親,很久,很久。
然后她微微點了點頭。
沒有原諒,沒有和解。只是一個確認——她聽到了。
林建國眼眶里的淚終于滑下來。
---
中午十二點。休庭。
下午將繼續開庭,檢方將出示核心證據,包括那份保單、陳默的手寫說明、以及從瑞士儲存點帶回的全部材料。
林晚走出法庭,站在走廊的窗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有些刺眼。
沈清音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
江臨川走過來。
“下午會更難。”他說,“檢方會出示所有證據。陳默的辯護律師可能會反咬一口。”
林晚點了點頭。
“趙成找到了嗎?”
江臨川搖頭。
“還沒有。但他跑不遠的。”
林晚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遠處,城市的樓群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今天的天氣很好,好得不像一個審判的日子。
但她知道,真正的審判,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