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四十分。
二號廠房的門半開著,里面透出微弱的燈光——不是電燈,是幾盞充電式應急燈,擺在地上,將空曠的車間照出詭異的明暗分割。機器的陰影像巨獸的骨架,蟄伏在黑暗中。
林晚在門口站了幾秒,讓眼睛適應里面的光線。然后她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廠房里回響,一下,一下,像某種緩慢的倒計時。
“你來了。”
聲音從廠房深處傳來。不是陳默。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陌生的口音,和某種壓抑的、顫抖的情緒。
林晚循聲走去。繞過一臺銹蝕的機床,她看到了兩個人。
一個年輕人,二十多歲,穿著深色夾克,臉色蒼白,眼眶發紅。他站在一張破舊的工作臺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看不出握著什么。
另一個,坐在工作臺邊的破椅子上,手被綁在身后,嘴角有血跡——是周遠山。
“哥,她來了。”年輕人說。
周遠山抬起頭,看向林晚。他的眼神復雜,有憤怒,有痛苦,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近乎認命的東西。
“林晚,走。”他的聲音沙啞,“這不關你的事。”
年輕人猛地轉頭:“不關她的事?哥,你查了二十五年,查到最后,真正的仇人是誰?是他林家的人!這個女人是林建國的女兒!她丈夫是陳默!她跟這件事脫得了干系嗎?”
林晚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她看著那個年輕人——周遠山的弟弟,周家當年那個十歲的孩子,如今已經長成一個滿眼仇恨的青年。
“周明,”她開口,聲音平靜,“你哥查了二十五年,不是為了讓你今晚變成殺人犯。”
周明的手從口袋里抽出來,握著一把刀。刀刃在應急燈下閃著冷光。
“殺人犯?”他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絕望,“我全家都被殺了,我還怕當殺人犯?”
“你全家沒有被殺。”林晚一字一頓,“你父親死于心臟病,不是謀殺。雖然有陰謀,有欺騙,有偽造的協議,但真正動手殺他的,是那場失敗的項目和崩潰的資金鏈,不是刀子,不是毒藥。”
周明的笑容凝固了。
“你知道什么?”他的聲音尖銳起來,“你當時還沒出生!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這些。”
林晚從背包里取出那盤錄音帶——不是原件,是她白天轉錄的數字版。她將手機遞過去,按下播放鍵。
父親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里響起:
“周大哥走的那天晚上,給我打了電話。他說‘建國,我不怪你’。我問為什么,他說‘你也是被架在火上烤的人’……”
錄音繼續播放。周明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茫然,再從茫然變成某種更復雜的東西。
“……陳默那兩個月,和周家那邊的財務走得很近。那份補充協議,我簽字的時候,根本沒看清楚內容……”
錄音放完。廠房里一片死寂。
周明握著刀的手微微發抖。
“這是什么?”他的聲音沙啞。
“你父親死前最后一通電話的記錄。錄下這段的人,是我父親。”林晚看著他,“他懦弱了二十五年,不敢說出真相。但他也留下了這些。不是為了脫罪,是為了有一天,真相能被知道。”
周明盯著她,目光劇烈顫動。
“那他呢?”他指向周遠山,“我哥查了二十五年,就為了等這一天。你現在告訴我,真正的兇手不是林建國,是陳默?陳默在哪?!”
“陳默在哪,我不知道。”林晚說,“但我知道他在利用你。”
她從背包里取出那份保單復印件,遞過去。
“五千萬。投保人陳默,被保險人林晚,受益人——”她頓了頓,“是你。”
周明接過,看著那幾頁紙,臉色一點點變白。
“三個月前投保的。”林晚說,“如果今晚我死在這里,這五千萬就會到你手上。你哥查了二十五年的仇人,會用你的手,完成最后一步。然后呢?你去坐牢,他去逍遙,你父親的冤屈,永遠沒有人知道真相。”
周明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刀尖在空氣中劃出細碎的光痕。
“我……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說……他說只要我來,就能看到真相……”
“他來過了嗎?”
周明搖頭。
林晚看向周遠山。周遠山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周明,”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把刀放下。”
周明看著他,眼眶里終于涌出淚。
“哥……我……”
“放下。”周遠山的聲音重了幾分,“不是現在。不是用這種方式。”
刀“當啷”一聲落在地上。
周明蹲下身,雙手抱住頭,肩膀劇烈顫抖。那壓抑的、像動物一樣的嗚咽聲,在空曠的廠房里回蕩。
林晚走過去,解開周遠山手腕上的繩子。他的手腕已經被勒出深深的紅痕,但他沒有看自己的傷,只是盯著蹲在地上的弟弟。
“二十年了。”他低聲說,“我以為他在國外過得很好。沒想到……”
手機突然震動。林晚取出一看,是江臨川的消息:
「陳默到了。三號廠房。」
她抬起頭,看向廠房深處的黑暗。
還有一個人,還沒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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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十分。
林晚獨自站在三號廠房門口。周遠山和周明被她留在原地,約好十分鐘后如果她沒出來,就報警。
她推開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
里面沒有燈,只有月光從破窗斜照射來,在地上鋪出一片慘白的光。廠房中央,站著一個人。
陳默。
他穿著那件她熟悉的深灰色大衣,沒有戴眼鏡,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看到林晚,他笑了,那笑容沒有溫度。
“你來了。”他說,“我就知道你會來。”
林晚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周家那兩個蠢貨呢?被你勸走了?”陳默的聲音很輕,像在聊天,“沒關系。本來也不是為了他們。”
他向前走了一步。
“我是為了你。”
林晚依舊沒有說話。
陳默停下來,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種近乎研究的審視。
“你知道嗎,”他開口,“我選你,不是因為你父親那些破事。是因為你。你傻,你信我,你把我當全世界。那種感覺……很好。”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但后來你變了。從什么時候開始?生日那天?你看著我,眼神不一樣了。我以為你是發現了什么,后來才知道,你只是……醒過來了。”
林晚終于開口:“你什么時候開始計劃的?”
“什么計劃?”陳默歪了歪頭,“殺你?還是娶你?”
“全部。”
陳默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詭異。
“從一開始。”他說,“從第一次見到你父親,知道他有你這個女兒開始。周家倒了,他就是下一個。我要的不只是鳳凰傳媒,我要所有姓林的,都給我墊腳。”
林晚看著他,目光平靜得近乎空曠。
“那你做到了嗎?”
陳默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手里的那些東西,”他說,“交出去,我就什么都沒了。但你以為交出去就結束了?你以為坐牢就能還周家一個公道?”
他從口袋里取出一張紙,展開,對著月光。
那是一份新的保單。投保人還是他,被保險人還是她,保額——
一個億。
“最后一張牌。”他說,“今晚如果你死了,這錢會到誰手上?不是你弟,不是周家,是慈善機構。你猜猜,哪個慈善機構?”
林晚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母親生前支持的那個。”陳默笑了,“多諷刺。你用你媽的遺物換蘇晴一條命,我用你媽的遺愿,換最后這一個億。林晚,你斗不過我的。從一開始,你就斗不過。”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笑容像一張裂開的面具。
林晚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
“你說得對。從一開始,我就斗不過你。”
陳默的笑容凝固了。
“但你知道為什么嗎?”她一字一頓,“不是因為我不夠聰明,是因為我從來不想斗你。我只想活下去。”
她從口袋里取出那枚翡翠蝴蝶,舉起來,對著月光。
“這里面,藏著母親最后留給我的東西。不是證據,不是遺言。”她頓了頓,“是一個名字。”
陳默盯著那枚蝴蝶,眼神終于變了。
“什么名字?”
“你母親的名字。”
月光下,那枚蝴蝶的翅膀微微發光。
陳默的臉,第一次,失去了所有血色。
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