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的瓷杯貼在掌心,奶香幽幽。
林晚的唇停在杯沿上方一毫米處,能感受到那股濕熱的氣息。杯中的乳白液體平靜無波,卻藏著噬骨的毒。前世最后歲月里,器官衰竭的劇痛、冰冷窒息的絕望,在這一刻翻涌上來,幾乎要沖破她完美的偽裝。
不能喝。
但也不能不喝。
陳默就站在床邊,鏡片后的目光溫和專注,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審視。他在觀察,觀察她是否有一絲遲疑,是否有一分異樣。這個男人多疑到了骨子里,任何細微的偏差都可能引起他的警覺。
電光石火間,林晚腦海中掠過無數念頭。
她睫毛輕顫,抬眼看向陳默,眼神里忽然涌上些許不安:“老公……我突然有點心慌。”
陳默眉頭微蹙:“怎么了?是不是累著了?快把牛奶喝了暖暖胃就好。”
“不是……”林晚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杯柄,指節微微發白,聲音更軟,帶著點孩子氣的依賴和委屈,“剛才切蛋糕的時候,臺下王太太看我的眼神好奇怪……還有李總夫人,拉著我問了半天你公司最近的投資項目……我、我都答不上來。”
她恰到好處地垂下眼,唇抿了抿,那抹艷紅在瓷杯的映襯下格外脆弱:“她們是不是覺得……我配不上你,什么都不懂,只會給你丟臉?”
這是前世真實的林晚會有的擔憂——敏感、自卑,總擔心自己不夠好,辜負了他的“期待”。是她演過千百遍的角色。
果然,陳默眼底那一絲審視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無奈與掌控欲的溫和。他喜歡她這樣,依賴他,需要他,被他塑造。
“胡思亂想什么。”他在床邊坐下,接過她手中的杯子,動作自然地舀起一勺,遞到她唇邊,“那些人嚼舌根,理她們做什么?你是我陳默的妻子,這就夠了。來,喝了,好好睡一覺。”
喂到她嘴邊。
退路被徹底堵死。
林晚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面上卻浮起感動又羞怯的紅暈。她微微張開嘴——
“嘔!”
一聲短促的干嘔毫無預兆地沖出口腔。她猛地捂住嘴,身體前傾,另一只手慌亂地打翻了陳默手中的勺子!
“當啷!”勺子掉在地毯上,牛奶潑灑出幾滴。
“晚晚?!”陳默驚愕,下意識后退半步,看向自己沾了少許奶漬的睡衣前襟。
林晚伏在床沿,肩頭輕顫,發出難受的喘息。幾縷發絲黏在汗濕的額角,看上去可憐極了。
“對、對不起老公……”她抬起頭,眼眶泛紅,是真的因為憋氣干嘔而生理性流淚,“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惡心……是不是晚上吃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她淚眼朦朧地看向那杯牛奶,鼻翼翕動,忽然又偏過頭去,一副強忍嘔吐的模樣:“這牛奶……味道聞著也有點怪……”
陳默的臉色瞬間幾度變幻。
味道怪?他親自加的東西,無色無味,絕不可能被嘗出來。是她真的腸胃不適?還是……
他仔細觀察林晚。她臉色蒼白(憋氣憋的),額頭沁汗,手指緊緊抓著床單,指尖都在發白,那難受的樣子不似作偽。最重要的是,她眼神里的慌亂、歉意、依賴,都和從前每次“犯錯”或“生病”時一模一樣。
巧合嗎?
他想起她今晚反常的濃艷口紅,想起切蛋糕時那句微妙的“寫得好”,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微微繃緊。但眼前的女人,怎么看都是那個被他豢養了十年、早已失去爪牙的金絲雀。
“可能是著涼了,或者晚上吃雜了。”陳默最終選擇壓下疑慮,語氣恢復溫柔,抽出紙巾擦拭自己的衣襟,又遞給她一張,“牛奶不想喝就別喝了,我去給你倒杯溫水。”
他拿起那杯牛奶,轉身走向衛生間。
林晚低著頭,用紙巾掩住口鼻,肩膀還在輕顫。直到聽見衛生間傳來馬桶沖水的聲音,她才在紙巾的掩護下,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后背的睡衣,已被冷汗浸濕一小片。
陳默回來了,端著一杯溫水。他看著她小口喝完,扶她躺下,細心地掖好被角。
“好好休息,我下去送送客人就回來。”他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個吻。嘴唇冰涼。
“嗯……”林晚閉著眼,睫毛輕顫,仿佛隨時會睡去。
腳步聲遠離,房門輕輕合攏。
又等了足足五分鐘,確定外面再無動靜,林晚才猛然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銳利,哪有半分睡意?
她悄無聲息地起身,赤足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冰涼的門板上。樓下隱約的談笑和音樂聲傳來,并無異樣。
暫時安全了。
她走回床邊,卻沒有躺下,而是蹲下身,從床底最深處拖出一個扁平的舊鐵盒。這是母親留給她的,里面裝著一些她少女時期的舊物,陳默從不屑翻看。
打開鐵盒,上層是幾本緞面筆記本和干枯的壓花。她撥開這些,手指觸到底部冰涼的金屬——一把老式黃銅鑰匙,和一枚用絲絨布袋仔細包裹的翡翠蝴蝶吊墜。
蝴蝶不過拇指大小,卻雕琢得極其精細,翅膀薄如蟬翼,脈絡分明,在昏暗的床頭燈下流轉著溫潤內斂的綠意。這是母親留給她的護身符,也是她林家女兒的身份象征。前世,被陳默以“招搖”為由勸著摘下,后來便不知所蹤,直到她死前,才在蘇晴脖子上看到它。
指尖撫過冰涼的翡翠,林晚的眼神幽深。
不能再等了。
陳默已經迫不及待要她簽那份“協議”,毒藥也已經開始日常投喂。她必須盡快拿到啟動資金,走出第一步。
這枚吊墜,是母親留給她最后的底牌,也是最快能變現的東西。但絕不能通過正規渠道,陳默很可能監控著她的賬戶和大額交易。
需要地下渠道,需要現金,需要絕對保密。
她腦海中迅速檢索前世的記憶碎片。有一個地方……城西的老巷,一家不起眼的當鋪,老板姓胡,黑白兩道都有些門路,最擅長處理“來歷特別”的好東西,而且口風極緊。這是她前世后來聽某個落馬的官員情婦提過的隱秘。
就是那里。
將吊墜重新裹好,連同那把可能永遠用不上的舊鑰匙一起貼身藏好。鐵盒推回床底。
她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調整呼吸。
計劃的第一步:明天,以“探望獨居的姑母”為借口出門。陳默不會懷疑,那位姑母住在城郊,脾氣古怪,從不與他們來往,是完美的借口。
第二步:甩掉可能存在的眼線,前往城西。
第三步:典當吊墜,拿到第一筆現金。
第四步……
夜色漸深,樓下賓客散去的聲音隱約傳來。走廊里響起熟悉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停在門外。
鑰匙插入鎖孔,輕輕轉動。
林晚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仿佛已沉入夢鄉。
門開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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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筆啟動資金如何獲取?城西當鋪是否暗藏兇險?陳默對今晚的“意外”是否真的毫無懷疑?新的危機已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