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別墅,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昂貴香薰與壓抑的空氣,比離開前更令人窒息。每一件光潔的家具,每一寸柔軟的地毯,都仿佛浸泡在無形的監控黏液里。王姨迎上來,眼神閃爍,比往日更加小心翼翼,連問好的聲音都壓得極低。
陳默徑直去了書房,門關上的聲音比往常更沉。趙成將行李放下后,也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如同融入墻壁的陰影。
林晚回到主臥。陽光透過落地窗,將房間照得明亮刺眼,卻驅不散那股寒意。她反鎖房門,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行李,而是快步走到床邊,蹲下身,伸手探向通風管道濾網——
東西還在。纏滿膠帶的電腦,冰冷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讓她略微安心。至少,這個藏匿點尚未被發現。
她沒有立刻取出電腦。陳默突然返程,原因不明,此刻別墅內的監控和緊張感必然升級。任何異常舉動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注意。她需要先觀察,等待。
她打開自己的小行李箱,慢慢整理著衣物,動作看似尋常,大腦卻在高速復盤農莊的一切。李經理那圓滑笑容下的審視,西南角那扇關上的門,還有那封神秘的匿名信……線索太零碎,拼不出完整的圖景,但足以確認:陳默與那個農莊,絕不僅僅是客人關系。
還有比特幣。她迫切需要確認那筆場外交易是否安全落袋,以及價格波動。這需要連接匿名通道。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傍晚,陳默沒有下樓吃飯,王姨將餐食送到書房。林晚獨自在餐廳用了晚飯,味同嚼蠟。
直到晚上九點多,書房的門才打開。陳默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但眼神依舊銳利。他看到坐在客廳沙發上看無聊綜藝的林晚,腳步頓了一下,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今天辛苦你了,陪我跑來跑去。”他揉了揉眉心,語氣緩和。
“沒事,你才辛苦。”林晚放下遙控器,看向他,“公司的事……很麻煩嗎?”
陳默看著她,沉默了幾秒,才道:“有點小問題,已經處理了。不用擔心。”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有些低沉,“晚晚,有時候覺得,外面那些風風雨雨,真讓人累。只有回到家,看到你,才覺得踏實。”
情話動人,若是從前,林晚或許會感動。如今,她只感到一陣反胃。這種“累”,有多少是建立在對她的欺騙和掠奪之上?
她順從地靠著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慰。
這一晚,陳默似乎格外疲憊,也格外“黏人”,很早就擁著林晚睡下,手臂圈得緊緊的,仿佛怕她消失。
林晚在他懷里僵硬地躺著,直到他的呼吸徹底平穩深沉,才敢小心翼翼地掙脫些許。黑暗中,她睜著眼,默默計算著時間。
凌晨兩點,萬籟俱寂。
她再次確認陳默已沉睡,這才悄無聲息地下床,赤足走到衣帽間,從厚毛衣夾層里取出那部老舊手機。開機,微弱的電量顯示百分之五。她調出記事本,快速記錄下農莊的方位、李經理的特征、西南角小屋的模糊印象,以及那封匿名信的關鍵詞。然后關機,藏好。
接著,她回到床邊,靜靜聆聽了幾分鐘。陳默的呼吸沒有變化。她這才如靈貓般滑到床底,取出電腦和充電設備,將它們帶進與主臥相連的、隔音較好的步入式衣帽間最深處。
開機,連接匿名通道。過程比昨晚在農莊更加流暢穩定。
首先檢查匿名錢包。五萬等值人民幣買入的比特幣,安然躺在那里。她查詢了一下實時價格,與她記憶中的走勢基本吻合,甚至略有上揚。很好。
她沒有進行任何操作。現在還不是大規模行動的時候,資金、渠道、安全措施都還需要進一步準備和測試。她只是確認了資產安全,并熟悉了一下錢包的基本操作界面。
然后,她猶豫了一下,打開了那個純黑色的、屬于匿名通道提供者的聯絡界面。光標閃爍,一片空白。
要不要嘗試詢問關于第三封匿名信的事?風險太大。對方未必知情,也可能就是發信者,但主動詢問會暴露自己的疑惑和潛在弱點。
最終,她只是留下了一條極其簡短、看似無關緊要的訊息:「通道穩定,致謝。如有需要,可提供城西舊改D-7地塊紅線調整后的補償方案預估模型(非公開初稿)。」
這是她計劃中的下一步。用更深入、更有價值的“未來信息”,鞏固合作關系,也可能換取更多資源或情報。拋出誘餌,等待回應。
處理完這些,她仔細清除了所有操作痕跡,斷開連接。電腦關機,重新纏好膠帶。她沒有立刻放回通風管道——頻繁存取風險增加。衣帽間深處有幾個帶鎖的行李箱,是以前旅行用的,陳默從不碰。她將電腦藏進了其中一個行李箱的夾層里,用幾件舊衣服蓋好,上鎖。
做完這一切,時間已近凌晨四點。疲憊如潮水般襲來,但她不敢久留。她悄聲回到床上,在陳默身邊躺下,強迫自己閉眼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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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陳默恢復了平日的節奏,一早便去了公司。離開前,他狀似無意地對林晚提了一句:“對了,蘇晴約你下午喝茶,說有個驚喜給你。我讓老劉送你過去。”
蘇晴?驚喜?林晚心中警鈴微作。是陳默授意來打探,還是蘇晴自己的動作?
“好啊,我也好久沒見晴晴了。”她面上欣然應允。
下午,老劉將她送到市中心一家高端會員制茶室。蘇晴已經等在私密的包廂里,見到她,立刻熱情地迎上來擁抱:“晚晚!氣色好多了!農莊休養果然有效!”
兩人落座,精致的茶點和花茶送上。蘇晴今天穿了一身香檳色的套裝,妝容精致,手腕上那條玫瑰金手鏈熠熠生輝。她先是關切地問了林晚的身體,又聊了些圈內無關痛癢的八卦,氣氛看似融洽。
“對了,晚晚,差點忘了正事!”蘇晴忽然拍了一下手,從身旁的愛馬仕包里拿出一個扁平的、用絲絨包裹的盒子,推到她面前,眼神亮晶晶的,“看看,喜不喜歡?我特意為你尋來的!”
林晚心中疑惑,打開絲絨布,里面是一個深紫色的首飾盒。掀開盒蓋——
她的呼吸驟然一滯!
盒子里靜靜躺著一對翡翠耳環。水頭極好,濃陽綠色,雕工是熟悉的蘇工蝴蝶!和她典當的那只翡翠蝴蝶吊墜,無論是材質、顏色還是工藝風格,都如出一轍,顯然出自同一塊料子,同一批匠人之手!
這正是母親留下的那套翡翠蝴蝶首飾中的耳環!前世,其中一只被沈清音藏起,另一只……她記得后來也不見了。怎么會到了蘇晴手里?還如此“巧合”地在這個時候拿出來?
“怎么樣?漂亮吧?”蘇晴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語氣帶著得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我記得你媽媽好像有一套類似的翡翠首飾?我偶然在一個老師傅那里看到的,他一眼就說是老物件,好東西。我一看就覺得特別襯你,費了好大勁才請老師傅割愛。想著你最近心情可能不太好,送你個禮物,讓你開心開心。”
偶然?老師傅?割愛?
謊言。這對耳環的出現,絕不可能是偶然。是陳默給的?還是蘇晴通過別的渠道得到的?目的何在?是試探她是否發現吊墜不見了?還是用母親的東西來軟化她、麻痹她?
林晚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一股混雜著憤怒、悲傷和極度警惕的情緒沖擊著她。她強迫自己穩住心神,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感動和一絲睹物思人的傷感。
“太……太漂亮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手指輕輕撫過冰涼的翡翠表面,動作珍惜,“真的……和我媽媽那套好像。晴晴,謝謝你,這么費心……” 她抬起眼,眼眶微紅,滿是真誠的感激。
蘇晴似乎松了口氣,笑容更加燦爛:“你喜歡就好!咱們之間還說這些?來,試試看!” 她拿起耳環,親自幫林晚戴上。
冰涼的金屬穿過耳垂,翡翠蝴蝶垂墜下來,貼在頸側。鏡子里,那抹綠意與她蒼白的臉色形成對比,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美,也像一種無聲的嘲諷與示威。
“真好看!”蘇晴贊嘆,拿出手機要拍照。
林晚配合地微笑著,心底卻一片冰封。這對耳環,是餌,也是警告。母親的東西,成了他們手中擺弄她的道具。
茶敘在蘇晴的刻意討好和林晚的完美應對中結束。臨別時,蘇晴親熱地挽著她的胳膊:“晚晚,以后多出來走走,別老悶在家里。有什么心事,隨時跟我說,我永遠是你最好的姐妹。”
最好的姐妹……林晚微笑著點頭,目送蘇晴婀娜的背影離開,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回程的車上,她摸著耳垂上冰冷的翡翠,思緒紛亂。蘇晴此舉,必然是陳默授意或默許。他們想用親情和友情來軟化她,降低她的戒心,為那份協議鋪路。同時,也是在試探她對母親遺物的態度,是否察覺了吊墜的失蹤。
這對耳環,她不能戴,也不能輕易處理掉。它會成為一個敏感的信號。
回到家,她將耳環仔細收好,放回首飾盒,鎖進了自己臥室的保險柜——一個陳默知道密碼、但通常由她使用的保險柜。她必須表現出“珍惜但不過分緊張”的態度。
做完這些,疲憊感再次席卷而來。不僅僅是身體的累,更有一種與毒蛇周旋、每一刻都要緊繃心神的巨大消耗。
她需要喘息,需要盟友,需要……更實際的進展。
晚上,陳默回來后,果然“不經意”地看到了那對放在梳妝臺上的耳環(林晚特意放在顯眼位置)。他拿起看了看,贊道:“蘇晴眼光不錯,這對耳環很適合你。媽的東西,是該好好留著,時常戴戴。”
“嗯,我也很喜歡。”林晚對著鏡子比劃著,語氣帶著懷念,“看著它們,就像看到媽媽一樣。”
陳默從身后擁住她,看著鏡中的兩人,聲音溫柔:“以后,我會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找來給你。讓你每天都開開心心的。”
鏡中,他的笑容無懈可擊。她的依賴無可挑剔。
如同一張完美到令人悚然的合影。
夜深人靜,林晚再次悄然進入衣帽間深處。
這一次,她沒有打開電腦。而是從鎖著的行李箱里,拿出了另一樣東西——一個小小的、造型別致的U盤。這是昨天在農莊,她趁著陳默接電話、李經理不注意的瞬間,從李經理放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口袋里,用極快的手法“借”來的。當時只是靈光一閃,本能覺得可能有用,甚至沒看清U盤的具體樣子。
一個極其冒險的舉動。如果被發現,后果不堪設想。
此刻,在絕對私密的空間里,她才敢仔細查看這枚U盤。金屬外殼,沒有任何標識,容量未知。
這里面會有什么?是那封匿名信提到的“賬本”電子版?還是農莊的普通管理文件?或者……什么也沒有?
她心跳加速。連接它,風險極大,可能觸發警報,可能攜帶病毒。但不連接,就永遠不知道它是否藏著關鍵線索。
最終,對突破口的渴望壓倒了謹慎。她將那部幾乎沒電的老舊手機再次開機(僅剩百分之二電量),用一條O轉接線,連接了U盤。
手機屏幕閃爍了一下,彈出一個提示框,顯示正在讀取外接存儲設備。
幾秒鐘后,一個文件列表出現在屏幕上。
文件不多,只有幾個。命名雜亂無章:「Q3采購匯總.xlsx」、「員工排班備份.rar」、「山莊初設圖.dwg」……還有一個文件,名字是「備忘.txt」。
看起來,似乎真是普通的農莊管理文件。
林晚的手指有些顫抖,點開了那個「備忘.txt」。
文檔打開,里面是幾行潦草的打字記錄,夾雜著拼音和錯別字:
「7.15,陳總現金200個,已入賬,走建材損耗。」
「8.3,趙助理帶人來,取走‘樣品’三箱,未記賬。」
「9.22,李四那邊尾款30個,陳總說壓一壓。」
「西南庫房新到一批‘設備’,周末安裝,避開客人。」
文字簡短,信息模糊,但透著一股不尋常的氣息。“200個”是200萬嗎?“樣品”是什么?“李四”是誰?西南庫房的“設備”又是什么?
這絕不是什么正規的農莊管理備忘!
更像是某種見不得光的流水賬或交接記錄!
林晚的心臟狂跳起來。她迅速用手機截屏(電量警告閃爍),然后果斷拔下了U盤。老舊手機屏幕閃了閃,電量耗盡,自動關機。
她握著發燙的U盤和冰涼關機的手機,背靠著衣帽間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
她好像……無意中,摸到了冰山猙獰的一角。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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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盤中的“備忘”揭示了農莊可能的灰色交易。蘇晴贈送耳環是懷柔也是試探。林晚在雙重壓力下,獲得了意想不到的線索,但也將自己置于更危險的探查者位置。陳默的“體貼”背后,究竟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這條意外發現的暗線,會將林晚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