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廣袤,人杰地靈。
作為修仙大陸的中心,此地既無南域的蠻荒,也無北境的酷寒與西漠的貧瘠。
天地靈氣極為濃郁,巨大的靈脈潛伏于大地之下,滋養著萬物生靈。
相較于南域的宗門林立、殺伐不斷,中州的秩序更為井然。
一座座繁華巨城拔地而起,凡人與修士混居其中,形成了一個龐大穩定的社會體系。
在這里,決定地位的不只是修為,還有知識、技藝與聲望。
顏澈行走在中州大地上,切身感受到了這種氛圍的差異。
他換下便于戰斗的青衣,穿上一件樸素的灰色儒衫。
長發用一根木簪束起,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后的風霜。
這副模樣,與那些四處游學、尋師訪友的年輕士子別無二致。
他棄用挪移神通,選擇用最原始的方式,一步步走向目的地。
這既是為了更好地融入“游學學子”這個新身份,也是為了觀察和了解中州的風土人情。
他的價值大道,需要汲取新的見聞,構筑新的認知,方能持續精進。
中州這套獨特的社會運行體系,本身就是一座值得他深入探究的寶庫。
半個月后,一座雄偉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盡頭。
那并非一座城,是一片連綿不絕的建筑群。
這些建筑并非金碧輝煌,多是青瓦白墻,古樸典雅。
它們錯落有致地分布在巨大的山脈上,與山川草木渾然一體,透出莊嚴厚重的歷史感。
遠遠望去,可見文氣沖天,在空中交織成華蓋,祥云繚繞。
朗朗讀書聲與激烈辯論聲順風傳來。
這里,便是稷下學宮。
顏澈的腳步停在了山腳下。
學宮山門極為樸素,只是一座由兩根巨大石柱構成的牌坊,上面刻著‘有教無類’四個古樸大字。
沒有守衛,沒有禁制,山門大開,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出。
然而,顏澈察覺到一股無形規則籠罩著整座學宮。
這股規則之力平和中正,不帶殺伐之氣,卻又無比堅固,審視著每個進入者的資格。
他看到許多游學士子滿懷憧憬來到山門前。
可他們在踏入山門的瞬間,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了出來,臉上滿是茫然與失落。
也有些人,昂首挺胸地走了進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山間的石階上。
“這位兄臺,也是來稷下學宮求學的?”一個略帶好奇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顏澈轉過頭,看到一個面容青澀的年輕士子,同樣身穿儒衫,正緊張又期待地看著自己。
“正是?!鳖伋狐c了點頭,聲音平和。
“唉,也不知我能不能進去。”年輕士子嘆了口氣,臉上滿是忐忑,“我叫方平,來自東???,為了來這里,我足足走了三個月。聽說稷下學宮的入門考核,不看修為,不看出身,只看‘向道之心’??蛇@‘向道之心’,誰又說得清呢?”
顏澈問道:“此話怎講?”
方平見顏澈似乎對此一無所知,頓時來了興致,壓低聲音道:“兄臺有所不知,這稷下學宮的山門,本身就是第一道考驗。據說那牌坊上蘊含著上古圣人留下的‘問心’法則,你走過去的時候,它會審視你的內心?!?/p>
“若是你來此的目的,是為了求取神通秘法,為了謀求權勢地位,那便會被視為‘心不誠’,直接被拒之門外?!?/p>
“只有那些真正為了探求知識,為了追尋大道本源的人,才能得到學宮的認可,踏入這片圣地?!?/p>
原來如此。
顏澈心中了然。
這所謂的“問心”法則,從“價值大道”的角度來看,其實是一種高效的“目標客戶篩選機制”。
它自動過濾掉了所有“短期投機者”,只留下了真正符合學宮“核心價值觀”的“長期價值投資者”。
“多謝兄臺解惑。”顏澈對方平拱了拱手。
“客氣客氣。”方平擺了擺手,隨即又有些擔憂地看著顏澈,“不過兄臺,我看你氣質不凡,目光銳利,不像是純粹的讀書人,更像個……劍修。劍修來稷下學宮的,可是少之又少啊。”
“劍,亦是道的一種?!鳖伋旱鼗亓艘痪?。
說完,他便邁步朝著那座樸素的石質牌坊走去。
方平在后面緊張地看著。
周圍其他被攔下或是準備嘗試的士子,目光也都被吸引了過來。
顏澈步伐不疾不徐,神情平靜。
當他一步踏入牌坊的范圍時,一股浩瀚的意志瞬間降臨,籠罩了他的神魂。
一個宏大的聲音在他識海中響起。
“來者何人,所求何道?”
這聲音蘊含天地至理,能勘破一切虛妄,直指人心本源。
任何謊言,在它面前都無所遁形。
顏澈既不隱瞞,也無畏懼。
他以神念,平靜地回應。
“顏澈,一介散修。”
“我來此,不為神通,不為長生。”
“我手中有一份殘卷,其上文字蘊含大道規則,卻無人能解。我來此,只為求知,求解?!?/p>
“我想知道,世界的根基為何會崩塌?!?/p>
“我想知道,一個瀕臨死亡的世界,其‘價值’,是否還有被拯救的可能?!?/p>
他的回答坦誠得近乎狂妄。
那宏大的意志沉默了。
或許是因顏澈這前所未有的‘求道之問’而感到訝異。
過了許久,那聲音才再次響起,語氣中帶著幾分復雜難明的情緒。
“……可?!?/p>
籠罩著顏澈的無形力量迅速退去。
他腳下的路再無任何阻礙。
顏澈面色如常,繼續前行,踏上通往山頂的石階,身影很快消失在云霧中。
在他身后,山門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驚愕地看著這一幕。
“他……他竟然進去了?”方平結結巴巴地說道,神情難以置信。
一個氣質凌厲的修士,竟然通過了學宮的“問心”?
這簡直顛覆了他們的認知。
……
沿著石階一路向上,顏澈能感覺到周圍的“文道氣韻”越來越濃郁。
空氣中似有智慧的符號飄浮。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他來到了一處平臺。
平臺上有一座簡樸的茅草屋,屋外坐著一個須發皆白,正在打瞌睡的青衣老者。
老者身前擺著一張木案,案上放著筆墨和一疊空白的竹簡。
聽到腳步聲,老者懶洋洋地睜開眼,瞥了顏澈一眼,有氣無力地說道:“新來的?叫什么,哪個學派的,自己寫在竹簡上,然后拿去‘聞道堂’報備?!?/p>
顏澈依言上前,拿起一支筆,在空白竹簡上寫下了兩個字。
顏澈。
然后,在“學派”那一欄,他稍作思索,寫下了另外三個字。
價值家。
老者接過竹簡掃了一眼,當看到“價值家”三個字時,昏昏欲睡的神情頓時一僵。
他猛地抬頭,雙眼銳利地盯著顏澈,似要將他看穿。
“價值家?老夫在學宮守了三百年,天下百家,無所不聞,卻從未聽說過有什么‘價值家’!”
“今日之前沒有,今日之后,便有了?!鳖伋浩届o地回答。
老者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神情淡漠,眼神深邃的年輕人,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這是何等的狂妄!
又是何等的自信!
開宗立派,自成一家?
這在稷下學宮的歷史上,也曾有過。
但皆是驚才絕艷,震古爍今的大賢。
眼前這個年輕人,他憑什么?
老者的震驚并未持續太久。
他畢竟是在稷下學宮看守了三百年的老人,見過的天才怪才不計其數。
錯愕片刻,他臉上的表情恢復了懶洋洋的樣子,只是眼神深處多了幾分玩味。
“呵呵,好大的口氣?!?/p>
“年輕人,學宮不是嘩眾取寵的地方,自創學派可以,但你得拿出真東西來。”
老者用手指敲了敲桌案上的竹簡,慢悠悠地說道:“按規矩,新來的學子都能去‘百家堂’聽課。”
“三個月后,會有一場‘立說’小會?!?/p>
“屆時,你要是能當著學宮諸位先生的面,將你那‘價值家’的道理講出個所以然,并辯倒一位先生,那你這學派就算在學宮立下了。”
“要是講不出來,或被駁得體無完膚,便自行卷鋪蓋走人吧。”
“可?!鳖伋貉院喴赓W。
他本就不是來爭強斗勝,自創“價值家”只為給自己一個行事的“理論依據”,方便后續接觸復古派,解讀殘圖。
見顏澈應得如此干脆,老者眼神微動,也不再多言,擺了擺手道:“拿著你的身份竹簡,去半山腰的‘學舍’找個地方住下?!?/p>
“聞道堂、百家堂、藏書閣,憑此簡皆可自由出入?!?/p>
顏澈接過竹簡,拱手一禮,轉身離去。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老者眼珠轉了轉,從懷里摸出一枚傳訊玉符,低聲說了幾句,嘿嘿一笑,又閉上眼睛打起了瞌睡。
“價值家……有意思,真有意思,不知這顆石子,能在這潭死水里激起多大的浪花?!?/p>
……
顏澈按照指引,很快在半山腰找到了一片連綿的院落,這便是學子們居住的學舍。
條件極為簡樸,一人一間石屋,屋內除了一張石床與石桌,再無他物。
顏澈對此毫不在意,隨意選了間無人的石屋安頓下來。
他沒有急著去藏書閣尋找解讀仙文的線索。
根據初代魔頭的記憶,掌握解讀法門的是“復古派”。
在不清楚學宮內部具體情況前,貿然行動只會打草驚蛇。
當務之急,是先弄清稷下學宮內部的勢力結構與利益關系。
這同樣是“價值大道”的范疇。
接下來幾天,顏澈沒去任何地方,只像個新生一樣,每天按時前往“百家堂”聽課。
百家堂是學宮中唯一對所有學子開放的公共講堂。
每日都有不同學派的先生在此開壇授課,講解自家學說精義。
法家講以律治世,墨家宣揚兼愛非攻,兵家推演戰爭謀略,農家探討天地節氣,當真是百家爭鳴,氣象萬千。
顏澈如饑似渴地吸收著這些迥異于修仙界的知識。
這些學說雖不涉及神通法力,但其中蘊含的智慧,卻讓他對自己開創的“價值家”理論有了許多新感悟。
聽課過程中,他也察覺到了學宮內部暗流涌動的緊張氛圍。
這種氛圍在他進入百家堂的第三天徹底爆發了。
那一日授課的是位儒家大先生,名叫孔德。
此人年過古稀,身形清瘦,穿著漿洗得發白的儒袍,神情古板。
他講的是關于上古禮樂的考據。
內容枯燥,引經據典,極為繁瑣。
講堂下方的學子大多聽得昏昏欲睡。
然而在講堂最前排,卻坐著十幾個身著古樸服飾、神情肅穆的年輕學子。
他們聽得專心致志,甚至在孔德先生講到某個生僻典故時,臉上還會露出如癡如醉的神情。
顏澈注意到這些人的氣質與學宮內其他學子格格不入。
他們身上帶著一股“復古”之氣,仿佛從古籍里走出來的人。
“……故,上古先賢所定之禮,乃天地之序,日月之行,不可增減分毫。”
“我輩修士,當以復原上古道法為己任,重現圣人治世之輝煌?!?/p>
“任何對經典的篡改與新解,皆是歧途,是異端!”
孔德先生用一句有力的話結束了授課。
前排那十幾個學子立刻起身,恭敬地躬身行禮,齊聲道:“學生受教!”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帶著戲謔的清朗聲音從講堂后排響了起來。
“孔先生此言,恕學生不敢茍同?!?/p>
唰!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一個身穿利落武服,長發高高束成馬尾的年輕女子懶洋洋地站起身來。
她身材高挑,面容姣好,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她的氣質與孔德先生那群弟子截然相反,充滿了朝氣與銳意。
孔德先生看到她,眉頭立刻緊鎖,不悅道:“秦知微!又是你!”
“今日老夫講的是上古禮學,你一個主張‘經世致用’的革新派,來此何事?”
名為秦知微的女子微微一笑,笑容明媚。
“先生此言差矣,學生雖不認同您的觀點,但學宮‘有教無類,百家爭鳴’的宗旨還是懂的?!?/p>
“我來此,正是為了聆聽不同的聲音,以免自己固步自封。”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讓孔德先生一時挑不出錯來。
“哼!那你又有何不敢茍同之處?”孔德先生冷聲道。
秦知微不疾不徐地走到講堂中央,目光掃視全場,朗聲說道:“學生以為,經典之所以為經典,不在于一成不變,而在于能啟迪后人,隨時代發展?!?/p>
“上古之時,天地靈氣充裕,法則清晰,先賢所創道法自然是當時的最優解。”
“可時移世易,如今靈氣衰退,法則晦暗,若還一味抱殘守缺,豈非愚蠢?”
“就拿先生所講的‘上古禮樂’來說,其編鐘之制,需用‘空冥神鐵’才能奏響蘊含道韻的樂章?!?/p>
“可如今空冥神鐵早已絕跡萬年,難道我們就要為了所謂的‘復原’,而讓這門道法徹底失傳嗎?”
“為何不能用新發現的‘九天玄音鋼’代替?”
“雖音色略有差異,但同樣能承載道韻,傳承其精神內核,這便是革新,這才是真正的傳承!”
秦知微的聲音清脆有力,擲地有聲,充滿了說服力。
講堂下的許多學子都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紛紛點頭。
“一派胡言!”孔德先生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秦知微怒斥道:“經典豈容篡改!”
“九天玄音鋼乃是俗物,怎能與神鐵相提并論!你這是在褻瀆圣人!”
“先生,食古不化的是您?!鼻刂⒑敛煌俗?,針鋒相對。
“你!”
眼看辯論就要演變成人身攻擊,前排一名復古派弟子站了出來,對著秦知微冷笑道:“秦師姐,你口口聲聲經世致用,那敢問,你可曾復原過一件上古之物?”
“你可知曉上古典籍中蘊含著何等深邃的大道?”
“你們革新派,不過是些看不懂經典,便想走捷徑的投機取巧之輩罷了!”
“我們看不懂?呵呵?!鼻刂⑿α?,“我們革新派去年改良的‘聚靈符陣’,使學宮靈氣濃度提升三成,不知復古派的諸位,可有享受到這份‘捷徑’的好處?”
“強詞奪理!”
“固步自封!”
兩派學子瞬間吵作一團,整個百家堂頓時亂糟糟的。
顏澈坐在角落,冷眼旁觀。
他終于明白了。
這稷下學宮正因“道統”而分裂。
一派是以孔德先生為代表的“復古派”,他們以復原上古道法為己任,認為經典神圣不可侵犯。
另一派則是以秦知微為首的“革新派”,主張經典應與時俱進,經世致用。
而自己想解讀那份“建木病歷”,就必須借助復古派手中掌握的上古仙文知識。
這意味著他必須和復古派站在一起。
而這會讓他立刻成為革新派,以及那個光芒四射的女子秦知微的眼中釘。
有趣。
顏澈的嘴角微微揚起。
百家堂的爭吵最終在聞道堂長老的介入下不歡而散。
復古派與革新派的學子們互相怒視,涇渭分明地離開了講堂,空氣中彌漫著火藥味。
顏澈對此并未在意,起身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藏書閣。
無論兩派的理念沖突多激烈,他此行的核心目標始終是解讀建木殘圖。
而解讀的關鍵,就在于復古派所掌握的上古仙文知識。
想要獲得這些知識,他首先需要一個切入點。
一個能讓那些古板排外的復古派愿意接納他,并為他敞開核心典籍的“價值錨點”。
稷下學宮的藏書閣是一座九層高的八角寶塔,塔身由能溫養神魂的青色玉石建成,散發著淡光。
這里是整個學宮乃至修仙界知識最淵博的地方。
顏澈手持身份竹簡,順利進入了第一層。
這里并非他想象中書架林立的模樣,反而是一片廣闊空間。
無數閃爍微光的玉簡和獸皮卷在空中緩緩漂浮,宛若螢火蟲群。
每份典籍都設有禁制,只有學宮的先生和有特殊貢獻的學子才能查閱。
顏澈的目標很明確。
他需要關于“上古仙文”的一切資料。
他閉上眼,將神識緩緩散開,開始在這片知識的海洋中篩選。
很快,他便有了發現。
在藏書閣的東北角,有個被獨立禁制封鎖的區域。
那里的典籍氣息最為古老晦澀。
正是他要找的地方。
然而當他試圖靠近時,一股強大的排斥力將他擋在外面。
禁制上浮現出一行古老文字:“非本派核心,不得入內。”
落款是復古派,孔德。
顏澈并不意外。
這種核心知識自然不可能對剛入門的學子開放。
他收回神識沒有強闖,轉而在禁制外的公共區域仔細查閱可以自由翻看的典籍。
這些大多是介紹性的總綱,或是某些上古典籍的殘篇。
顏澈看得極為仔細,不放過一個字。
他并非要從這里學到解讀仙文的方法,他要通過這些殘缺的信息,構建一個“復古派知識體系”的初步模型。
他想摸清復古派的研究進展,所遇瓶頸,以及他們最渴望解決的難題。
只有知道對方的“需求”,他才能為自己創造出獨特的“價值”。
時間緩緩流逝。
顏澈在藏書閣一待就是七天。
七天里,他看遍了所有能接觸到的上古文字相關典籍。
第七天傍晚,他放下最后一枚玉簡時,腦中已構建起一個清晰的框架。
復古派對上古仙文的研究,的確是當世第一。
他們成功解讀出數百個基礎仙文符號,并大致弄清了其語法結構。
但他們也遇到了一個大瓶頸。
他們發現,上古仙文并非一成不變。
同一個符號,在不同典籍中,甚至在同一篇典籍的不同位置,其形態和蘊含的道韻都會發生細微變化。
這種變化看似無規律,卻又遵循著某種更深層次的邏輯。
正是這種“不確定性”,導致他們的解讀工作停滯數百年。
他們無法理解,一種“道”的具象化,為何會是“動態”的。
這個問題在復古派內部被稱為“仙文流變之謎”,是他們最大的心病。
而顏澈看到這個問題,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這個問題,對他而言,根本算不上難題。
因為在他的“價值大道”理論體系中,有個最基礎核心的概念,即價值是波動的。
一件商品的價格,會因市場供需、宏觀環境、消費者情緒的變化而波動。
那么,一個代表“道”的文字,其“形態”和“含義”,為何就不能因其所處的“法則環境”、所描述的“大道狀態”不同,而發生相應的“浮動”呢?
復古派的學者們,把仙文當成一個個孤立靜止的符號去研究。
在顏澈看來,一篇完整的上古仙文,更像一個復雜的“金融模型”。
每個文字都是一個“變量”。
它的具體“數值”(含義),取決于整個“公式”(篇章)中其他所有“變量”的實時狀態。
這是一個動態且自洽的關聯系統。
復古派卡了數百年的難題,被顏澈用“價值大道”的思維模型一套,瞬間豁然開朗。
他找到了。
找到了能讓復古派無法拒絕的“價值切入點”。
他沒打算直接給出答案,他要提供的是一個全新的研究工具和思維模型。
想通了這點,顏澈再無遲疑,轉身離開了藏書閣。
第二天一早。
顏澈沒去百家堂,徑直來到位于學宮東側的復古派大本營,尊經閣。
尊經閣是一座古樸石殿,門口守著兩名神情嚴肅的復古派弟子。
“來者止步!此地乃復古派清修之地,閑人免入!”
顏澈停下腳步,遞上身份竹簡,平靜說道:“在下顏澈,新晉學子,自創價值家。聞孔德先生學究天人,特來請教一個關于‘仙文流變’的問題?!?/p>
“仙文流變?”
兩名守門弟子對視一眼,眼中都流露出輕蔑和不耐煩。
又是個不知天高地厚,想靠質疑復古派核心難題來博取眼球的家伙。
這些年他們見得太多了。
“孔先生正在潛修,沒空見你。請回吧?!?/p>
其中一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顏澈似乎早有預料,并不爭辯,從懷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簡,當場用神識刻錄了些東西。
然后將玉簡遞了過去。
“無妨,我已將問題和一些不成熟的看法記錄在玉簡中,勞煩二位轉交給孔先生,他看后自然會決定見或不見。”
說完,他轉身便走,干脆利落。
兩名弟子面面相覷。
“師兄,怎么辦?這小子神神叨叨的?!?/p>
“還能怎么辦,收著唄。等會兒扔進雜物室就是了。難道還真拿去打擾先生清修?”
年長的弟子撇了撇嘴,隨手將玉簡揣進袖中,并沒當回事。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蒼老威嚴的聲音從尊經閣內傳了出來。
“讓他進來?!?/p>
殿內傳出的聲音清晰地落入每個人耳中。
兩名守門弟子臉色劇變,立刻變得恭敬起來。
是孔德先生!
他竟然真的被驚動了!
他們不敢怠慢,連忙追上走出幾步的顏澈,態度陡然轉變。
“顏……顏師兄,請留步!先生有請!”
顏澈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依舊波瀾不驚。
仿佛一切盡在他的預料之中。
尊經閣內光線昏暗。
空氣中彌漫著古老典籍的墨香與檀香味。
四壁擺滿了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陳列著無數獸皮卷和玉簡,都散發著歲月的滄桑氣息。
這里就是復古派的心臟。
孔德先生盤坐在一張蒲團上,手中捏著顏澈遞進來的玉簡。
他的臉上沒了百家堂上的古板嚴肅,神情混雜著震驚、疑惑與狂熱。
他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顏澈平靜地站在他面前一言不發。
他知道自己拋出的“魚餌”已經鉤住了這條大魚。
玉簡里并沒有直接給出“仙文流變”的答案。
那太蠢了,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他只用“價值大道”的邏輯提出了一個全新概念。
他將一篇上古仙文比作一個“市場”,將每個仙文符號比作市場中的“商品”。
他寫道:“商品之‘價值’,非一成不變。受供需、環境、預期之影響,其‘價格’時刻波動。然萬變不離其宗,其波動必遵循其‘核心價值’。敢問先生,仙文之道,其理亦然否?”
“一個仙文符號的根本‘道韻’,是否便是它的‘核心價值’?”
“它在不同語境下的細微變化,是否就是因為‘法則環境’這個‘大市場’的變化,而產生的‘價格浮動’?”
“若以此為基,建立一個‘仙文價值波動模型’,是否就能尋到那‘流變’背后的規律?”
就是這短短幾句話。
這套理論將神圣古老的仙文,與凡俗市儈的“市場”、“商品”、“價格”等概念聯系在一起。
這番言論,深深震撼了皓首窮經數百年的孔德!
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
這簡直離經叛道!
但這離經叛道的理論,卻瞬間捅破了他百年的瓶頸,讓他看到了一片豁然開朗的新天地!
“你……你……”孔德先生抬起頭死死盯著顏澈,聲音因激動而沙啞,“你這套‘價值’理論,是何人所創?出自哪部經典?”
“自創。”顏澈的回答依舊簡單。
“自創?”孔德先生猛地站起身,在顏澈面前來回踱步,神情越發激動,“好!好一個自創!好一個‘價值家’!聞所未聞,卻又仿佛直指大道本源!”
他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看著顏澈:“老夫問你,按照你的理論,該如何構建那個‘仙文價值波動模型’?”
這才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顏澈知道考驗來了。
他平靜地回答道:“構建模型需要三樣東西?!?/p>
“第一,足夠多的‘歷史數據’,也就是盡可能多包含仙文的原始典籍。我們需要從中歸納出每個仙文符號在不同‘法則環境’下的所有‘價格’形態。”
“第二,一個強大的‘計算工具’。這需要借助精通陣法與推演之術的人才,建立推演法陣,用來模擬和計算這些‘價格’的波動規律?!?/p>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我們需要找到一個‘基準錨點’。”
“基準錨點?”孔德先生皺起眉,顯然沒聽懂這個詞。
“對?!鳖伋航忉尩溃昂帽仁袌鲋械狞S金,其價值相對穩定,可以作為衡量其他商品價格的基準。仙文體系中也必然存在這樣一些‘核心符號’,它們的含義最為穩固,變化最小。找到它們,我們才能建立起一個可靠的坐標系,去定位其他所有符號的‘價值’?!?/p>
孔德先生聽得如癡如醉。
歷史數據!計算工具!基準錨點!
這些全新的詞匯,為他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讓他看到了解決“仙文流變之謎”的曙光。
他看向顏澈的眼神已經變了,從審視轉為由衷的欣賞,甚至帶著敬畏。
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修為不高,但在“道”的認知層面上,恐怕已經超越了學宮內絕大多數的先生!
“好!說得好!”孔德先生一拍大腿,“不瞞你說,你說的第一樣東西‘歷史數據’,我們復古派有的是!這尊經閣內收藏著當世九成以上的上古仙文拓本!”
“第二樣東西‘計算工具’,學宮的陣法堂雖然傾向革新派,但若是老夫親自出面,借用他們的‘周天星斗推演大陣’,想必他們也不敢不給這個面子!”
“唯獨這第三樣……”孔德先生的眉頭又皺了起來,“‘基準錨點’,該如何尋找?”
“這個不難?!鳖伋盒赜谐芍瘢爸恍鑼⑺械浼械南晌倪M行比對,找出出現頻率最高且形態變化最小的符號即可。這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人力,卻是最穩妥的辦法?!?/p>
“好!好!好!”孔德先生連說三個好字,激動得滿臉通紅。
困擾復古派數百年的最大難題,今日終于有了一個可行的解決方案!
他看向顏澈,鄭重其事地躬身一禮。
“顏小友,請受老夫一拜!你今日之言,于我復古派有再造之恩!”
一位學宮地位尊崇的大先生,竟對一個新入門的學子行此大禮。
若是傳出去,足以震動整個稷下學宮。
顏澈側身避開,沒有受他這一拜,只是平靜地說道:“先生言重了。我來此只為求知。我希望在‘模型’構建的過程中,能有資格查閱尊經閣內所有的相關典籍?!?/p>
他終于說出了自己的最終目的。
“當然!當然可以!”孔德先生想都沒想就一口答應下來,“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復古派的客卿!尊經閣所有典籍對你無條件開放!不!不止如此,老夫要親自主持這個‘仙文價值波動模型’的研究!你就是這個項目的總負責人!”
他看著顏澈,眼神里充滿了期待:“老夫這就召集所有復古派的核心弟子,全力配合你!我們現在就開始!”
看著孔德先生這副迫不及待的樣子,顏澈知道自己的第一步計劃已經完美達成。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清亮卻帶著冷意的聲音從尊經閣外傳了進來。
“孔先生,您這般興師動眾,不知又是要復原哪件上古的‘老古董’?。俊?/p>
話音未落,一道紅色的颯爽身影已經邁步走進大殿。
來人正是革新派的領袖,秦知微。
她似乎聽到了什么風聲,特意趕了過來。
當她的目光落在顏澈身上時,明亮的眼眸中閃過一抹驚訝。
顯然,她認出了這個前幾天剛在百家堂見過一面的“新學子”。
她沒想到,就是這個看似普通的年輕人,竟然能讓古板的孔德先生如此失態。
“秦知微!你來做什么!”孔德先生看到她,臉色一沉,沒好氣地說道,“這里不歡迎你們革新派!”
“先生息怒?!鼻刂s不以為意,笑吟吟地說道,“我只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樣的驚天理論,能讓您老人家把‘再造之恩’這種話都說出口了?!?/p>
她的目光再次轉向顏澈,帶著審視與好奇。
“這位學弟,不知如何稱呼?你那能讓孔先生都為之折服的‘價值家’,究竟是何種大道?可否說與小女子聽聽,也讓我這個革新派開開眼界?”
她的語氣看似客氣,但話語中的挑戰之意卻毫不掩飾。
顏澈知道自己終究還是被盯上了。
他抬起眼,第一次正視這個驚才絕艷的女子。
四目相對,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