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宗,后山禁地。
確認封印萬無一失后,李長風便帶著一眾長老和弟子,離開了這個令人心悸的地方。
地下空間再次恢復了萬年不變的死寂。
只有那顆作為陣法核心的光質心臟,依舊不知疲倦地緩緩跳動著,守護著宗門最后的秘密。
藏經閣內,眾人齊聚一堂。
劫后余生的慶幸迅速消散,閣內只剩一片死寂的凝重。
冰冷的現實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們打退了墨天行,鎮壓了初代魔頭。
可這遠遠不是結束。
所有人都清楚,這只是個開始,一個更加殘酷的開端。
墨天行逃了。
那個瘋子,那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達成目的的梟雄,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下一次他卷土重來,帶來的將是雷霆萬鈞的復仇。
而青嵐宗最大的依仗,祖師大陣的終極之力,已經暴露在了他的眼皮底下。
“都說說吧,接下來,我們該怎么辦?”
李長風坐在主位上,聲音沙啞,滿是疲憊。
他一夜之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鬢角又添了幾分白發。
閣樓內針落可聞。
眾位長老面面相覷,都是眉頭緊鎖,一籌莫展。
“還能怎么辦?”
一位脾氣火爆的執法長老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里滿是憋屈,“打,我們拿什么跟整個萬魔宗打?墨天行那魔頭,一人之力就足以攪得我們天翻地覆!”
“硬拼確實不行。”
另一位長老嘆了口氣,滿臉愁容,“可守,又能守多久?”
這個問題,問到了所有人的痛處。
祖師大陣固然強大,可今日一戰,也暴露了它最致命的缺陷。
它的核心之力,必須由眾多修煉了《太上忘情》的弟子,以同源道韻共同引動。
這個秘密,已經被墨天行看穿了。
“如果……如果墨天行不與我們正面交戰,改為派遣魔道高手,在暗中刺殺我們這些能引動大陣的弟子呢?”
一名年輕的親傳弟子顫聲說出了這個最可怕的猜想。
話音未落,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煞白。
這正是他們最恐懼,卻又不敢說出口的可能。
一旦核心弟子被逐個擊破,祖師大陣就成了一個空架子,威力將大打折扣。
到時候,青嵐宗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更何況,誰能保證,墨天行那個瘋子,沒有留著比“九幽還魂丹”更可怕的底牌?
壓抑的氣氛中,陳玄長老沉吟了許久,終于第一個站了出來。
“宗主,我認為,我們當務之急,是立刻向仙門盟主求援!”
他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我們必須將萬魔宗的陰謀和初代魔頭的秘聞公之于眾!這已非我青嵐宗一家之事,它關乎整個南域正道的存亡!”
“對!陳長老說得對!”
立刻有長老附和,仿佛找到了出路。
“萬魔宗是天下公敵,我們沒必要自己硬扛!”
“只要仙門盟主振臂一呼,南域正道宗門群起響應,他萬魔宗再強,還能與整個天下為敵不成!”
一時間,群情激奮,求援的聲音占據了上風。
然而,聽著這些話,主位上的李長風面露苦澀。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求援?”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聲里滿是蒼涼。
“諸位是不是忘了,百年前,那位高高在上的仙門盟主,是如何對待時雨的?”
一句話,讓那些激動的長老瞬間啞火。
閣樓內鴉雀無聲。
是啊。
他們怎么會忘。
百年前,蘇時雨被誣蔑為“異端”,被整個正道追殺。
那位仙門盟主,可是第一個站出來,要將他置于死地的。
若非祖師手札最后出現,為蘇時雨正名,恐怕……
那道梁子,早已結下,深可見骨。
現在青嵐宗有難,跑去向他求援?
“宗主,此一時彼一時!”
陳玄長老急切地爭辯道,“如今魔道大興,威脅的是整個南域的安危,我相信盟主會以大局為重!”
“大局?”
李長風冷笑一聲,“他或許會以大局為重,但他更會借著這個‘大局’,將他的手,伸進我青嵐宗的內門!”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目光變得銳利。
“他會問我們,憑什么抵擋住了墨天行?他會問我們,祖師大陣的力量源泉究竟是什么?到時候,我們是說,還是不說?”
“告訴他‘祖師之靈’的存在?那無異于引狼入室,將我們最大的秘密,拱手送給一個曾經的仇人!”
“可若是不說,他又憑什么真心實意地幫助我們?恐怕只會派些無關痛癢的援手,坐山觀虎斗,等著我們和萬魔宗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翁之利!”
李長風的每一句話,都沉重地砸在眾人心上。
陳玄長老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頹然地坐了回去。
“那……那該怎么辦?”
一名長老的聲音帶著哭腔,“打也打不過,求援也無路可走,難道……我們就只能在這里等死嗎?”
絕望的氣氛在藏經閣內迅速蔓延。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平靜的聲音清晰地響了起來。
“我們不需要求援。”
眾人猛地抬頭,循聲望去。
是顏澈。
他從人群中緩緩走出,神色平靜,眼神清澈,似乎剛才那足以壓垮所有人的絕望并未影響到他。
“因為,從‘價值’的角度來看,我們在這場戰斗中,并非完全處于劣勢。”
他的語氣源于大道的自信,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心神。
“顏澈, 此話怎講?”
李長風渾濁的眼中,終于有了神采。
顏澈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從宗主到長老,再到每一位弟子,然后才條理清晰地開口分析:“首先,我們來做一次戰后的‘價值評估’。”
“此戰,我們損失了什么?”
他沒有等別人回答,便自問自答:“幾乎沒有。我們的人員沒有出現一例傷亡,宗門的根基與山門大陣都完好無損。唯一的損失,僅僅是暴露了祖師大陣的部分能力。”
“那么,我們得到了什么?”
顏澈頓了頓,伸出了一根手指,聲音清朗。
“第一,我們得到了最重要的‘信息’。在此之前,墨天行對我們而言,是一個藏在迷霧里的敵人。我們不知道他的真正目的,不知道他的深淺。但現在,我們知道了。”
“我們徹底摸清了他的核心目標,是為了九幽噬魂蓮和初代魔頭。這意味著,他投鼠忌器,不敢輕易動用毀滅性的力量摧毀我青嵐宗。我們也知道了,他擁有‘九幽還魂丹’這樣能夠瞬間爆發,卻后患無窮的保命底牌。這些信息,在未來的對抗中,價值千金!”
他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聲音愈發沉穩。
“第二,我們極大地削弱了敵人。墨天行此戰,燃燒了本源,動用了禁藥,看似安然退走,實則必然元氣大傷。他想要恢復到巔峰狀態,絕非一朝一夕之功。而初代魔頭這個懸在我們頭頂萬年的巨大威脅,被我們徹底抹除。此消彼長,我們與萬魔宗的實力差距,非但沒有拉大,反而在縮小!”
最后,他伸出了第三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一根。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和他一同戰斗過的師兄弟身上。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我們得到了‘成長’。”
“在座各位都親身經歷了一場足以載入南域史冊的大戰,心境、意志和面對魔君威壓時的堅持,都得到了最寶貴的磨礪。”
“尤其是參與引動大陣的諸位師兄弟。”
顏澈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感染力,“回想一下,當你們的道韻與祖師之靈相連,當你們感覺到那股浩瀚無邊的力量時,你們對《太上忘情》,對我們青嵐宗的根本大道,是不是有了全新的感悟?”
“這種在生死之間獲得的感悟,這種意志上的蛻變,是閉關百年都換不來的!”
“這些無形的資產,才是我們未來對抗萬魔宗,最大的資本!”
顏澈一番話擲地有聲,邏輯清晰,瞬間斬開了籠罩在眾人心頭的陰霾。
他將一場看似被動挨打,兇險萬分的防守戰,從“價值”的角度,重新解構成了一場收獲滿滿的勝利。
恐懼和絕望被這番話驅散了大半。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恍然大悟后的振奮。
是啊!
他們看似狼狽,可仔細一算,他們才是真正的贏家!
李長風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年輕弟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仿佛看到了蘇時雨的影子。
不,顏澈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他就是他自己,一個將蘇時雨的大道,領悟并走出自己道路的傳承者。
蘇時雨雖然已經化靈。
但他的思想,他的大道,已經通過顏澈,在青嵐宗深深地扎下了根。
這,就是薪火相傳。
“說得好!”
李長風重重一拍扶手,猛地站起身來,衰老的暮氣一掃而空,整個人充滿了決斷與銳氣!
“我們不求援,也絕不坐以待斃!”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聲音洪亮如鐘。
“墨天行需要時間養傷,而這段時間,就是我們反超他的最好機會!”
“傳我宗主令!”
“從今天起,宗門所有資源,向所有參與此戰的弟子傾斜!”
“寶庫中的靈丹,全部拿出來!”
“藏經閣所有功法,對他們無條件開放!”
“丹藥堂、煉器閣,日夜不休,全力供應!”
“所有長老,放下你們自己的修行,親自為這些弟子護法,解惑!”
“我要你們,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這次戰斗中得到的所有‘感悟’,全部轉化為實打實的‘價值’!全部給我變成修為,變成實力!”
李長風的聲音在藏經閣內回蕩,充滿了威嚴。
所有長老和弟子,胸中的熱血都被點燃了。
“是!謹遵宗主法旨!”
“誓與宗門共存亡!”
眾人齊聲應和,聲震云霄。
一股前所未有的凝聚力和昂揚的斗志,在青嵐宗內部噴薄而出。
一場幾乎覆滅宗門的危機,非但沒有擊垮他們,反而讓他們變得更加團結,更加強大。
而這一切的改變,都源自于那個已經化身為靈,卻依舊在默默守護著他們的,最初的傳道者。
藏經閣內那聲震云霄的應和,徹底劈開了籠罩在青嵐宗上空的陰霾。
絕望和迷茫被一掃而空,一種近乎扭曲的亢奮與狂熱油然而生。
李長風的命令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執行了下去。
半個時辰之內,塵封已久的宗門寶庫大門轟然開啟。
平日里被當做戰略儲備,連長老申請都要層層審批的靈丹妙藥,此刻被一箱箱地抬了出來。
負責看守寶庫的執事長老,看著流水般送出的丹藥清單,手都在哆嗦,心臟一陣陣抽痛。
這哪里是分發資源,這簡直是在敗家!
可當他看到宗主李長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時,所有勸阻的話都咽了回去。
“所有參與了禁地之戰的弟子,無論內外門,每人先領三瓶‘凝元丹’,一顆‘破障丹’!”
“顏澈,王騰,以及所有親傳弟子,你們的資源,翻倍!”
李長風的聲音回蕩在宗門廣場上,每一個字都砸得所有弟子熱血沸騰。
凝元丹!那可是幫助金丹期修士穩固修為的上品丹藥!
破障丹!更是能增加三成突破元嬰幾率的玄階至寶!
平日里,這些都是需要用海量宗門貢獻點才能兌換的珍品,很多人奮斗一輩子都未必能換到一顆。
現在,就這么直接發下來了!
“宗主萬歲!”
“誓死守護青嵐宗!”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幾乎要掀翻云層。
那些在戰斗中幸存下來的弟子,眼神都變得像餓狼一般。
他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風險與收益是成正比的。
他們用自己的命,去博了一場天大的富貴!
這種粗暴的“價值交換”,遠比任何空洞的說教都更能激發人的潛力。
緊接著,藏經閣也宣布了一條讓所有人瘋狂的命令。
除了最核心的幾卷禁術之外,所有功法典籍,對參戰弟子無條件開放三天!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們可以隨意閱覽那些以往只有真傳弟子甚至長老才有資格接觸的高深功法和秘術!
整個青嵐宗徹底瘋了。
所有弟子領到丹藥后,甚至來不及回洞府,就紅著眼睛一頭扎進了藏經閣。
他們貪婪地吸收著知識,恨不得將每一個字都刻進自己的腦子里。
以往清凈的宗門,此刻變得比凡俗的菜市場還要喧鬧。
到處都是行色匆匆的弟子,他們三五成群,不再閑聊八卦,轉而激烈地辯論著功法上的疑點,或是交流著對“價值大道”的感悟。
“王師兄,你對顏師兄說的‘風險對沖’怎么看?我覺得用在我的‘奔雷劍法’上,可以放棄三成防御,將靈力全部灌注于劍尖,實現‘單點價值最大化’!”
“不對!你這是賭博,算不上投資!顏師兄說過,任何放棄風險控制的收益都是空中樓閣!你應該將三成防御靈力轉化為步法,增加‘容錯率’,這才是最優解!”
執法長老陳玄背著手走在巡查的路上,聽著弟子們滿嘴他聽不懂的詞匯,一張老臉又黑又紅,神情古怪。
他感覺自己好像不認識這個宗門了。
曾幾何及,青嵐宗的弟子雖然也勤奮,但總帶著一股修仙之人的飄逸與淡然。
可現在呢?
他看到的,是一群**如火的“餓狼”。
他們的目標無比明確,就是要變強,不惜一切代價地變強!
驅動他們的,已非虛無縹緲的“守護正道”,變成了最直接的“價值”!
“唉……”陳玄長老長長嘆了口氣,也不知是喜是憂。
他走到宗門后山的演武場,這里的景象更是讓他眼皮直跳。
只見平日里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幾位太上長老,此刻竟然都在這里擺下了講壇。
他們不再講那些玄之又玄的大道理論,轉而將自己在禁地之戰中的親身感悟,掰開了揉碎了,傳授給下面的弟子。
“……當時墨天行那一拳,蘊含了至少三種法則變化,其核心是‘侵略’,目的是要以最小的‘成本’,造成最大的‘破壞’。而祖師壁壘的應對,則是‘分解’與‘轉化’,它將對方的攻擊‘資產’強行收購,剝離其有害部分,再將純粹的能量‘再投資’給大陣……”
一位太上長老口若懸河,將一場生死搏殺,分析成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商業并購案。
下面的弟子聽得如癡如醉,時而奮筆疾書,時而恍然大悟。
整個青嵐宗,都沉浸在一種打了雞血般的學習狂熱之中。
而這場狂熱的中心,顏澈,卻將自己關在了靜室里。
他沒有去聽長老講道,也沒有去藏經閣翻閱功法。
他只是盤膝而坐,雙目緊閉,識海之中,那片由蘇時雨留下的璀璨星河,正在緩緩流淌。
那份詳盡的“戰后復盤報告”,是他此刻最寶貴的財富。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那場戰斗的每一個細節。
蘇時雨的指令,大陣的能量流轉,兩大魔頭的力量爆發,所有的一切都以最精確的數據形式,在他的腦海中重演。
他開始嘗試理解,為什么蘇時雨要在那個時間點,選擇攻擊“離”位陣腳。
為什么第二次沖擊的力度是三成,而第三次卻要加到五成。
為什么最后要“激活”而非“催動”祖師核心。
這些看似微小的差別背后,必然隱藏著一套嚴謹到極致的邏輯和計算。
隨著他不斷地沉浸、分析、推演,顏澈感覺自己對“價值大道”的理解,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加深。
如果說以前,他只是一個優秀的執行者。
那么現在,他正在嘗試著去理解那個制定規則的人,是如何思考的。
他的劍道,也在這份感悟中,悄然發生著蛻變。
以往他的劍道,講究的是鋒銳與一往無前。
而現在,他的劍意中,多了幾分內斂與平靜。
那是一種洞悉了萬物運轉規律后,能夠于紛繁復雜中,找到那個唯一“價值支點”的從容。
嗡!
他體內的金丹猛地一顫,上面竟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元嬰之兆!
卡了他數年的瓶頸,在這一刻,竟然出現了松動的跡象!
顏澈心中一喜,但立刻又強行壓下了這份激動。
他知道,現在還不是突破的時候。
宗門的危機尚未解除,他必須將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提升整個宗門的實力上。
個人的突破,與宗門的存亡這個“總資產”相比,其“價值”要往后排。
他緩緩睜開眼,結束了這次修行。
然而,就在他準備起身,去演武場指導師弟們修行的瞬間。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首席!不好了!”
門外傳來一個弟子焦急萬分的聲音。
顏澈眉頭微皺,起身開門。
只見一名負責宗門對外情報的弟子,臉色慘白地站在門口,手中捧著一個巴掌大的木盒。
“出什么事了?”顏澈沉聲問道。
“首席,您看這個!”那弟子顫抖著手,打開了木盒。
只見木盒之中,靜靜地躺著一枚土黃色的平安符。
這是凡俗世界最常見的東西,在各大寺廟都能求到。
但這枚平安符,卻有些不對勁。
它上面縈繞著一縷淡淡的黑色氣息。
那氣息充滿了不詳與怨毒,普通人或許感覺不到,但在顏澈這樣的修士眼中,卻無比刺目。
“這是……”顏澈瞳孔一縮。
這股氣息,他很熟悉,與墨天行的魔氣同源。
但不完全一樣。
墨天行的魔氣,純粹且充滿侵略性。
而這平安符上的氣息,卻駁雜污穢,充滿了凡人最原始的……怨恨。
“這是從山下‘清風鎮’最大的土地廟里傳出來的。”那名弟子聲音發顫地說道,“最近半個月,南域各地都出現了類似的事情。”
“許多凡人城鎮的寺廟、道觀,香火一夜之間斷絕。”
“百姓們不再祈求神佛保佑,反而開始日夜不停地……詛咒。”
“他們詛咒天道不公,詛咒神佛無眼,詛咒……我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見死不救!”
“這枚平安符,就是被一個鎮民的怨念活活污染的!”
顏澈拿起那枚平安符,指尖傳來一陣冰冷的觸感。
他的神識探入其中,瞬間,無數惡毒的聲音,在他腦海中炸開。
“為什么!我們家世代供奉山神,為何還要降下瘟疫,讓我兒慘死!”
“仙長們都在哪里!我們每年上供那么多香火,為什么在我們最需要的時候,一個都看不見!”
“什么狗屁神佛!都是騙子!我詛咒你們!永世不得超生!”
顏澈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他想起了墨天行。
想起了那個男人在連番受挫后,從蘇時雨的“價值大道”中,似乎找到了某種破局的靈感。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墨天行,他不再追求力量層面的對抗了。
他要從另一個層面,一個他們從未想過的層面,來瓦解青嵐宗。
他要毀掉青嵐宗立足的根基。
凡人。
那枚被污染的平安符,靜靜地躺在顏澈的掌心。
土黃色的符紙上,那道黑氣活物般緩緩蠕動,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怨毒。
顏澈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他終于明白墨天行想做什么了。
釜底抽薪!
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修仙宗門為何能屹立于凡俗之上?
除了自身強大的實力,更重要的是凡俗世界源源不斷的供養。
凡人為宗門提供新鮮血液與資源,更提供了一種無形卻至關重要的東西,那就是信仰。
雖然青嵐宗修的是“太上忘情”,不主動索取信仰之力,但作為南域正道魁首,他們享受著無數凡人的敬仰與愛戴。
這種正向的“愿力”,是宗門氣運的一部分,潛移默化地滋養著山門,庇佑著弟子。
而現在,墨天行正在做的,就是將這份“正向資產”,徹底扭轉為“負資產”!
他不再滿足于用魔氣污染修士的道基,他要從根源上,污染整個南域的人心!
“立刻召集所有長老,到議事大殿!”顏澈的聲音冰冷,毫無感情。
“是!”那名情報弟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很快,青嵐宗議事大殿內,剛剛從修煉狂熱中被叫出來的長老們齊聚一堂。
他們大多還沉浸在實力提升的喜悅中,看到顏澈那難看的臉色,都有些不明所以。
“顏師侄,何事如此驚慌?”陳玄長老捋著胡須,頗有些不滿地問道。
他剛剛才給弟子們講完“資產風險評估”的重要性,正講到興頭上。
顏澈沒有廢話,直接將那枚被污染的平安符,用靈力托起,懸浮在眾人面前。
“諸位請看。”
當眾位長老看清那枚平安符,感受到上面那股污穢怨毒的氣息時,臉上的輕松與喜悅蕩然無存。
“這是……”
“凡人的怨念?怎么會如此精純?”
“這股氣息……和墨天行的魔氣有七分相似,但更加駁雜,更加……惡毒!”
李長風從主位上走下來,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那道黑氣。
滋!
一聲輕響,他的指尖冒起一抹青煙,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經脈瞬間竄入他的神魂。
饒是他元嬰后期的修為,也不由得悶哼一聲,臉色白了幾分。
“好陰毒的力量!”李長風神情凝重到了極點,“它不傷肉身,不損靈力,竟是直接攻擊修士的心境和道基!”
“長期接觸這種力量,道心必然會產生裂痕,甚至走火入魔!”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顏澈,說說是怎么回事。”李長風沉聲問道。
顏澈便將情報弟子匯報的情況,以及自己的猜測,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當聽到墨天行可能在利用凡人的怨念,來煉制某種專門針對修士道心的武器時,整個議事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瘋子!他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脾氣火爆的王騰長老第一個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凡人何其無辜!他竟敢拿億萬凡人的性命和信仰來修煉魔功!此等行徑,人神共憤!”
“我提議,立刻出山!將墨天行此獠的陰謀昭告天下,聯合所有正道宗門,共同討伐萬魔宗!”
“沒錯!絕不能讓他得逞!”
長老們群情激奮,一個個義憤填膺。
然而,顏澈卻給他們潑了一盆冷水。
“沒用的。”
他平靜的聲音,讓激動的眾人瞬間安靜下來。
“我們拿什么去昭告天下?”
顏澈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就憑這一枚平安符嗎?”
“我們怎么向別人證明這是墨天行干的?又怎么向那些凡人解釋,他們遭遇的天災**,是一個魔頭為了對付我們而制造的?”
“我們說的話,有人信嗎?”
一連串的質問,讓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是啊。
他們沒有證據。
在凡人眼中,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和墨天行那個魔頭,又有什么區別?
都是一句話就能決定他們生死,卻又對他們的苦難漠不關心的存在。
“更何況,”顏澈繼續說道,聲音里透著寒意,“就算我們能證明,就算天下正道都信了我們,又能如何?”
“墨天行此舉,陽謀也。”
“他就是要逼我們做出選擇。”
“選擇一,我們坐守山門,任由他在外面污染凡間,積蓄這種怨念之力。”
“等到他將整個南域都變成怨氣的溫床,到時候,我們青嵐宗就會成為一座被無盡負面情緒包圍的孤島。”
“我們引以為傲的‘太上忘情’道韻,在這種環境下,還能保持純粹嗎?”
“選擇二,我們傾巢而出,去拯救凡人,凈化怨氣。”
“可我們有多少人手?南域凡人何其多,我們救不過來。”
“一旦我們分兵下山,就正中了他的下懷。”
“他可以輕易地將我們逐個擊破。”
“到時候,宗門內部空虛,誰來引動祖師大陣?”
顏澈的分析,將殘酷的現實血淋淋地擺在眾人面前。
眾人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這是一個死局。
一個徹頭徹尾的,無法用武力破解的陽謀!
進退維谷,戰守皆是絕路,連出手救助凡人都做不到。
他們被一張無形大網困住,任何掙扎都只會讓網收得更緊。
“難道……難道我們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嗎?”一位長老聲音沙啞地問,充滿了無力感。
剛剛才因一場大勝而燃起的昂揚斗志,在這一刻,被這殘酷的現實,澆得干干凈凈。
整個大殿的氣氛,再次壓抑到了冰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匯聚到了顏澈的身上。
他們希望,這個總能創造奇跡的年輕人,能再次給他們一個答案。
顏澈沉默了。
他也在思考。
蘇時雨留下的“價值大道”理論,在他的腦海中飛速運轉。
他飛速評估著墨天行新戰術的核心價值、青嵐宗的現有資產,以及所有應對方案的成本與收益。
許久,他緩緩抬起頭,眼中沒有絕望,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
“不,我們還有一條路可以走。”
“什么路?”李長風急切地問道。
“墨天行此舉的核心,是利用被污染的‘信仰之力’,來創造一種能夠克制我們‘太上忘情’道韻的武器。”
顏澈的思路無比清晰。
“他反其道而行,我們,也可以。”
“既然他能污染信仰,我們為什么不能……凈化它?”
“凈化?”陳玄長老皺起了眉頭,“你的意思是,派弟子下山,去安撫凡人,重塑信仰?可這不又回到了剛才的死循環里嗎?我們人手根本不夠。”
“不。”顏澈搖了搖頭,“不是我們去。”
他的目光,望向了大殿之外,望向了宗門內那成千上萬,正在狂熱修煉的弟子們。
“蘇師兄曾經說過,任何危機,本身也蘊含著巨大的‘價值’。”
“墨天行給我們出了一個難題,同時,也給了我們一個機會。”
“一個讓我們青嵐宗的‘價值大道’,真正落地的機會。”
李長風眼神一動,似乎明白了什么。
顏澈繼續說道:“我們不能只把‘價值大道’當成一種修煉理論,關在山門里自己研究。”
“我們要把它,變成一種可以解決實際問題的工具!”
“我要在宗門內,成立一個新的部門。”顏澈的聲音斬釘截鐵,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之中。
“這個部門,我命名為‘危機價值轉化部’!”
“部門的第一個項目,就是針對墨天行這次的‘信仰污染’危機,開發出一套全新的應對方案!”
“這個方案的核心,并非對抗,也非拯救。”
顏澈的嘴角泛起冷意。
“而是……引導。”
“既然凡人的怨恨無法消除,那我們就給他們的怨恨,找一個更精確的宣泄口。”
“既然他們不信神佛,那我們就讓他們,去信奉一個更值得信奉的東西。”
“比如……‘價值’本身。”
顏澈的話,讓在場所有聽慣了傳統修仙理論的長老們,都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這個想法,太大膽了。
太大逆不道了!
這已經超越了解決問題的范疇,簡直是在創造一種新的信仰!
用一種名為“價值”的冰冷邏輯,去取代神佛在凡人心中的位置!
這要是傳出去,整個修仙界都會為之震動。
青嵐宗,將會被推到所有宗門的對立面!
“顏澈,你……”李長風也被這個瘋狂的想法驚得說不出話來。
“宗主。”顏澈的目光直視著李長風,眼神決然。
“時代變了。”
“墨天行已經不按規矩出牌了,我們如果還抱著老一套的思想,只有死路一條。”
“不破不立,我們必須破局!”
“這是蘇師兄留給我們最大的財富,也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李長風看著顏澈那雙充滿斗志的眼睛,沉默了許久。
最終,他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我準了!”
“這個‘危機價值轉化部’,由你全權負責!宗門所有資源,任你調動!”
“我倒要看看,你,還有他留下的‘價值大道’,能給我青嵐宗,帶來一個怎樣的新天地!”
青嵐宗因一樁瘋狂計劃而沸騰時,南域另一端的萬魔宗總壇,懸浮于無盡深淵上的萬魔殿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墨天行盤坐在骸骨王座上,傷勢早已痊愈。
他吞噬了數十名長老的精血修為,補足了損耗的本源,氣息比之前更加陰沉強大,臉色卻難看到了極點。
他面前的半空中懸浮著一顆人頭大的黑色水晶球,球內黑霧翻涌,一幕幕畫面飛速閃過。
畫面中是南域各地的凡俗城鎮。
有的城鎮瘟疫橫行,哀鴻遍野,百姓跪在香火斷絕的廟宇前絕望哭嚎,發出惡毒詛咒。
有的城鎮遭遇大旱,土地干裂,顆粒無收,上演著易子而食的慘劇,人們眼中只剩麻木與怨恨。
還有的城鎮被恐慌籠罩,匪盜橫行,律法崩壞,人性之惡被無限放大。
這些天災**并非偶然,正是他派出的行尸走肉喚醒了地脈深處的“魔種”。
魔種是萬魔宗先輩耗費數千年布下的后手,能引動地脈煞氣,放大天災,侵蝕人心,誘發凡人最陰暗的**與怨念。
按照計劃,這些被催生出的原始污穢怨念,將是他煉制“怨念魔兵”的最佳材料。
水晶球畫面一轉,從凡人身上升騰起的無形怨念黑氣并未消散,反而被一股力量牽引,匯聚成溪流,涌向被喚醒的魔種。
魔種貪婪地將這些怨念盡數吸收。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在預想之中。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讓墨天行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些吸收了海量怨念的魔種積蓄到臨界點后,發生了異變。
它們不再單純吸收,轉而開始“提純”。
無數駁雜的個人怨念,在魔種內部經過詭異轉化,剝離了所有具體的情感指向。
“天道不公”、“神佛無眼”這類怨恨對象被盡數抹去。
最終只剩下一種純粹本質的負面能量,一種對“秩序”本身的憎恨,對一切穩定、純粹、理性存在的絕對排斥。
這些被提純的怨念之力化作凝實的黑色氣流,穿透空間阻隔,匯入萬魔殿下方的無盡深淵。
深淵中,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緩緩轉動,中心有成千上萬個模糊的人形黑影正在凝聚。
它們沒有實體五官,只是一團純粹怨念構成的能量體。
這些東西對靈力攻擊近乎免疫,因其并非傳統生物,是法則層面的武器。
它們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去污染和干擾那些代表“秩序”的純粹理性道韻,比如青嵐宗的“太上忘情”。
這靈感正源自蘇時雨的“價值大道”。
既然力量上無法戰勝,便從法則層面創造天敵。
你追求絕對理性,我就用世間最污穢混亂的怨念來污染你的理性。
你依靠純粹道韻驅動大陣,我就讓我的“怨念魔兵”侵入你的大陣,讓你的道韻遲滯混亂,最終徹底癱瘓!
這才是他真正的殺手锏,一個足以顛覆戰局,讓青嵐宗最大優勢蕩然無存的完美武器。
然而此刻,看著水晶球中正在成型的怨念魔兵,墨天行臉上卻沒有半分得色,眉頭緊鎖。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一切都順利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瀾。
他原計劃至少需要三個月才能收集到足夠煉制第一批魔兵的怨念。
可現在不到半個月,數量就已遠超預期。
南域凡人的怨念爆發得太快太集中,仿佛有人在刻意引導他們去怨恨。
而且魔種提純怨念的效率比預想中高了十倍不止。
那種提純方式超出了魔種本身的能力范疇,更像是被某種更高明的法則優化升級過。
墨天行死死盯著水晶球,神識反復掃過畫面,試圖找出根源。
終于,他發現一個被忽略的細節。
在那些爆發天災**的城鎮中,除了漫無目的的詛咒哭嚎,還悄然流傳起一些奇怪的童謠。
“天不應,地不靈,求神拜佛沒感情。”
“要想活,別信命,一分價值一分金。”
“恨天恨地沒鳥用,找對債主才管用!”
這些童謠簡單上口,充滿了樸素的“道理”,在絕望的凡人中迅速傳播開來。
它們將凡人原本散亂指向神佛天道的怨恨,悄悄地精準引導向了一個更具體的目標。
“高高在上,見死不救的修仙者。”
正是這種精準引導,讓怨念的產生效率呈幾何倍數增長!
墨天行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他伸出手,一道魔氣射入水晶球,畫面飛速拉近,定格在一個傳播童謠的襤褸說書人身上。
那說書人看似平平無奇,只是個普通凡人。
但墨天行何等眼力,一眼就看穿其懷中藏著一枚不起眼的玉佩。
玉佩上刻著一個他永世難忘的宗門徽記:一柄利劍,一顆道心。
青嵐宗!
轟!
一股狂暴殺意從墨天行身上沖天而起,整個萬魔殿劇烈震顫。
“蘇!時!雨!”
他咬牙切齒地擠出這三個字,英俊的面容因憤怒而扭曲。
他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青嵐宗那群人非但沒有坐以待斃,更沒有愚蠢地派人下山救災,竟然順著自己的計劃在背后推了一把!
他們沒有阻止自己收集怨念,反而在“幫助”自己提高效率!
何等瘋狂惡毒的計策!
“好,好一個將計就計,好一個價值引導!”
墨天行怒極反笑,笑聲中滿是殺意。
他本以為自己是布局者,卻不料從一開始就落入了對方的算計。
青嵐宗分明是想“借”他的手收集怨念,然后在他以為勝券在握,驅使魔兵攻山時,再給予致命反擊!
可他們憑什么?
憑什么認為自己能應付這種克制“太上忘情”的法則武器?
墨天行腦中閃過顏澈在禁地中那雙冷靜得可怕的眼睛,一個讓他心悸的念頭浮現出來。
難道青嵐宗找到了超越“太上忘情”的全新力量?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太上忘情”是青嵐宗的根基,是他們存在的核心,放棄它就等于自毀長城。
“我倒要看看,你們究竟在耍什么花樣!”
墨天行眼中兇光畢露,不再猶豫,雙手猛地結印,將磅礴魔氣灌入下方的無盡深淵。
“既然你們這么著急想死,那本座,就成全你們!”
“所有魔兵,聽我號令!”
“提前……出世!”
隨著他一聲令下,深淵中的黑色漩渦陡然加速。
成千上萬個尚未完全成型的人形黑影發出無聲尖嘯,爭先恐后地從漩渦中涌出。
它們氣息不穩,形態模糊,但那股針對“秩序”的惡意已鋪天蓋地。
墨天行等不了了,心中的不安攀升到了頂點。
他要立刻用這支親手打造的、足以顛覆常理的軍隊踏平青嵐宗!
他要親眼看看,蘇時雨留下的宗門在失去最大依仗后,還剩下什么!
青嵐宗后山,一座新開辟的山谷內人聲鼎沸。
山谷入口處,一塊新立的石碑上龍飛鳳舞地刻著六個大字:危機價值轉化部。
這里就是顏澈力排眾議,一手建立的青嵐宗最核心機密的新部門。
整個山谷被陣法籠罩,隔絕內外探查。
谷內,上千名青嵐宗精英弟子正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他們沒有修煉,也沒有演練劍法。
他們所做之事,若為外人所見,定會大吃一驚。
山谷東側是一片巨大沙盤,其上用靈力精準模擬出整個南域的山川地貌與城鎮分布。
數十名弟子圍著沙盤,手持玉簡符筆,不斷在沙盤上標記推演。
“報告!‘黑石城’怨念指數已達閾值!”
“根據‘價值模型’推算,三天之內,當地魔種將完成第一次怨念提純!”
“收到!立刻啟動‘B-3號方案’!”
“派遣‘價值引導’小隊,將當地民眾的怨恨目標,從‘天災’轉移到‘城主府賦稅過重’!”
“務必在魔種提純之前,將怨念的‘所有權’從墨天行手中搶過來!”
“明白!”
山谷西側是一排排玉璧,其上無數金色數據流飛速閃爍變化。
每塊玉璧都對應南域一個區域的實時‘怨念’數據。
“警報!警報!‘流云國’區域出現未知變量!”
“怨念指數在半個時辰內異常飆升了三百個百分點!遠超模型預測!”
“立刻調取當地影像!”
一名負責監控的弟子話音剛落,他面前的玉璧上畫面瞬間切換。
只見一片干涸土地上,一名萬魔宗的黑袍使者獰笑著將一瓶劇毒倒入當地唯一的水源。
“是萬魔宗的人在主動制造災難,加速怨念收集!”
“該死!這群魔崽子!”
“別慌!”
一名負責人模樣的親傳弟子冷靜地敲了敲玉璧,聲音沉著。
“立刻上報首席!”
“同時,啟動‘風險對沖’預案!”
“將這個影像,用‘水鏡術’匿名傳遞給距離最近的正道宗門‘青云劍派’!”
“讓萬魔宗的‘負面資產’由整個正道來分攤!”
“我們不能獨自‘接盤’!”
整個山谷的運轉精密而高速,每個弟子都各司其職,分毫不差。
他們沒有恐慌,沒有憤怒,只有絕對的冷靜和理性。
他們用蘇時雨留下的‘價值大道’,將這場波及南域的危機,解構成一個個可以分析、計算并干預的‘項目’。
顏澈就是這個項目的總負責人。
他站在山谷中央的高塔上,俯瞰下方忙碌的景象,神情平靜。
他面前懸浮著一面巨大的水鏡。
水鏡上顯示著整個南域的‘怨念’流向圖。
一道道代表怨念的黑色溪流從南域各地升起,最終百川歸海,涌向萬魔宗的方向。
但在這些黑色溪流旁,還有無數條細微卻堅韌的金色絲線。
這些金色絲線從青嵐宗延伸而出,精準切入黑色溪流,不動聲色地改變其流向,竊取其能量。
這就是顏澈的計劃,“引導”。
既然無法阻止墨天行收集怨念,那就索性加入這場“游戲”。
墨天行想要的是最純粹的,對“秩序”本身的憎恨。
顏澈要做的,就是在怨念被‘提純’前,給它打上青嵐宗的‘標簽’。
他們派出的‘價值引導’小隊在凡間傳播童謠,散布消息,將凡人模糊的怨恨精準聚焦在各種具體的‘惡’上。
貪官污吏,為富不仁的鄉紳,草菅人命的魔道修士……
這些被引導后的怨念,雖然依舊是負面能量,但其核心已從混亂的、對一切秩序的排斥,轉變為對‘不公’的憎恨和對‘公平’的渴望。
這份渴望,就是青嵐宗可以利用的“價值”。
“首席!”
一名弟子飛上高塔,神情凝重地遞上一枚玉簡。
“剛剛收到的消息,墨天行……提前動手了。”
顏澈接過玉簡,神識掃過,已然明了。
“比我們預估的時間,早了整整七天。”
他喃喃自語,“看來,他已經發現我們的動作,坐不住了。”
“首席,我們該怎么辦?”
那名弟子緊張地問:“根據情報,這次萬魔宗傾巢而出,那種無形無質的‘怨念魔兵’,數量至少上萬!”
“上萬……”
顏澈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面巨大的水鏡。
只見代表萬魔宗的區域,一股遮天蔽日的黑色浪潮正以驚人速度朝青嵐宗席卷而來。
那股浪潮所過之處,空間都為之扭曲。
“傳我命令。”
顏澈的聲音平靜無波。
“‘危機價值轉化部’,進入最高警戒狀態。”
“所有‘價值引導’小隊,立刻撤回宗門。”
“開啟護山大陣。”
“準備……迎接我們最新的‘客戶’。”
……
與此同時,青嵐宗山門外。
天黑了。
天黑并非因為烏云蔽日,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泛起的陰冷黑暗。
原本仙氣繚繞的青嵐宗山脈,此刻被拖入一片死寂的泥沼。
空氣變得粘稠,靈氣運轉也晦澀起來。
李長風和一眾長老神情凝重地站在山門前的廣場上抬頭望天。
他們的心不斷下沉。
來了。
只見遠方天際線上,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潮水正緩緩涌來。
那并非實體,是一片由純粹負面能量構成的扭曲光影。
潮水中是一個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它們沒有五官,沒有四肢,只是一團團蠕動的人形黑影。
它們發不出任何聲音,李長風等人卻能聽到億萬凡人在耳邊絕望哭嚎,惡毒詛咒。
嗡!
青嵐宗的護山大陣早已開啟。
巨大的半透明光幕拔地而起,將整個宗門籠罩。
光幕上,無數玄奧符文流轉,散發著純粹理性的‘太上忘情’道韻。
這是青嵐宗屹立萬年不倒的最大依仗。
然而,當那片黑色潮水終于接觸到護山大陣光幕的瞬間。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
沒有靈力與魔氣的湮滅。
那些人形黑影沒有實體一般,竟直接穿透了護山大陣的光幕!
它們徑直穿透光幕,過程無聲無息,宛如墨滴入水。
刺耳的聲音不在外界響起,反在每個青嵐宗弟子的神魂深處炸開。
李長風駭然地看到,堅不可摧的護山大陣光幕在接觸到人形黑影后,表面符文竟開始變得黯淡扭曲!
原本流暢運轉的道韻,此刻變得遲滯混亂,運轉艱難。
“這……這是什么鬼東西!”
一名長老失聲驚呼,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他嘗試催動自身的‘太上忘情’道韻去修復大陣。
然而,當他的道韻接觸到人形黑影的瞬間,神魂立時感到一陣污穢侵襲。
那股冰冷理性的道韻瞬間被污染,變得暴躁混亂,甚至隱有失控跡象!
噗!
那名長老身軀一震,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煞白。
“不要用道韻去接觸它們!”
他驚恐地大吼。
然而,已經晚了。
越來越多的‘怨念魔兵’穿透大陣,緊緊附著在光幕上,難以驅除。
整個護山大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斑駁晦暗。
大陣的運轉越來越慢。
籠罩宗門上空的靈氣正飛速變得稀薄污濁。
青嵐宗引以為傲、足以抵擋化神期修士攻擊的祖師大陣,在這些毫不起眼的‘怨念魔兵’面前,第一次失效了!
護山大陣的光幕被污穢的墨點侵染,變得斑駁。
流轉的符文光芒明滅,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原本浩瀚的“太上忘情”道韻變得混濁遲滯,每一次運轉都十分艱難。
“怎么會這樣……”一個年輕的內門弟子呆望著頭頂的光幕,喃喃自語,眼中滿是茫然與恐懼。
在他的認知里,祖師大陣無敵,是能將墨天行那種魔頭都擋在外面的壁壘。
可現在,這座壁壘正被一群感覺不到靈力波動的鬼影從內部瓦解。
這種認知上的崩塌,比直接面對強敵更讓人絕望。
恐慌在山門廣場的弟子中迅速蔓延。
“大陣……大陣要破了!”
“這些到底是什么怪物!為什么我們的道韻對它們沒用!”
“我感覺……我感覺我的靈力都快要運轉不起來了!”
弟子們騷動起來,原本嚴整的隊列開始出現混亂。
“都給我穩住!”李長風一聲怒喝,強行壓下弟子們的慌亂。
他臉色難看,額頭青筋暴起,顯然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作為大陣的主持者之一,他能清晰感覺到,構成大陣的法則正被一種力量蠻橫地污染、扭曲。
大陣的法則被污染,運轉遲緩,錯誤百出,最終只會崩潰。
“所有長老聽令!”李長風當機立斷,聲音嘶啞地咆哮,“放棄維持大陣外層防御!收縮所有力量,固守內層核心!不惜一切代價,保住地脈靈氣的純凈!”
他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放棄外陣,壯士斷腕!
“是!”眾位長老雖然心痛,但也知道這是眼下唯一的辦法。
他們立刻改變法訣,切斷了與外層大陣的能量連接。
嗡!
失去了能量支持,那半透明光幕發出一聲哀鳴,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而那些附著在上面的“怨念魔兵”,更加瘋狂地涌了上來。
咔嚓!
光幕上出現第一道裂痕,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密集的裂痕在短短數息之間便布滿了整個光幕。
最終,在所有青嵐宗弟子駭然的注視下,光幕轟然爆碎!
守護了青嵐宗萬年的護山大陣,就這么破了。
失去大陣的阻隔,那股鋪天蓋地的陰冷與怨毒瞬間傾瀉而下,籠罩了整個青嵐宗山脈。
山門廣場上,所有弟子都感覺遍體生寒。
那股怨念之力無孔不入,瘋狂鉆入他們的身體,侵蝕神魂。
“啊!”
一些心境修為較弱的弟子當場發出一聲慘叫,抱著腦袋痛苦地倒在地上。
他們眼中的理性迅速褪去,變得暴虐與瘋狂。
他們的道心被污染了!
“結‘清心陣’!快!”陳玄長老目眥欲裂,厲聲吼道。
弟子們強忍著神魂刺痛,立刻依言而行,數十個清心陣法在廣場上迅速成型。
清澈的道韻波動散開,勉強抵御住怨念的侵蝕,將倒地的弟子從失控邊緣拉了回來。
但所有人都清楚,這只是杯水車薪。
他們能護住自己一時,卻護不住整個宗門。
他們能清晰感覺到,宗門內的花草樹木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凋零。
山間的溪流變得污濁腥臭。
就連空氣中流動的靈氣,都帶上了暴戾與混亂。
青嵐宗這片萬年凈土,正在被快速魔化!
就在此時,一個充滿戲謔與得意的笑聲從高天之上傳來,響徹在每個人耳邊。
“桀桀桀……青嵐宗的各位,我為你們準備的這份大禮,還喜歡嗎?”
眾人駭然抬頭望去,只見在那無窮無盡的“怨念魔兵”之后,一道熟悉的身影緩緩顯現。
正是墨天行!
他負手立于虛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亂作一團的青嵐宗,眼神里滿是快意。
他身后是萬魔宗傾巢而出的魔道大軍,黑壓壓一片,旌旗招展,魔氣沖天。
“墨天行!”李長風死死盯著那個身影,雙目赤紅,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你這喪心病狂的魔頭!竟敢以億萬凡人為祭,你就不怕遭受天譴嗎!”
“天譴?”墨天行放聲大笑,“李長風,你修了一輩子的道,腦子都修糊涂了嗎?”
“所謂天道,不過是強者制定的規則罷了!今天,我墨天行,就是天!”
他張開雙臂,一臉陶醉地感受著周圍濃郁的怨念之力。
“你們感受到了嗎?這股源自眾生最深沉絕望與憎恨的力量!它比你們信奉的任何大道都真實,都強大!”
“在它的面前,你們引以為傲的‘太上忘情’,不過是個可笑的謊言!”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下方的青嵐宗眾人。
“殺!”
一聲令下,他身后黑壓壓的萬魔宗大軍帶著震天喊殺聲,朝著失去大陣庇護的青嵐宗猛撲而來。
與此同時,那些無窮無盡的“怨念魔兵”也收到了指令,化作一道道黑色流光,爭先恐后地鉆入青嵐宗弟子的體內。
“迎敵!”李長風拔出長劍,發出一聲悲壯的怒吼。
事到如今,已沒有任何退路,唯有死戰!
“殺!”
青嵐宗的弟子們也紛紛祭出法寶,紅著眼睛,迎向沖殺而來的魔道大軍。
一場前所未有也慘烈到極點的血戰,就此在青嵐宗的山門前徹底爆發。
劍光與魔氣交織,鮮血與殘肢齊飛。
青嵐宗的弟子雖然個體實力強大,劍法精妙,但此刻卻打得異常艱難。
因為他們不僅要面對實力強大的魔修,還要分出大量精力去抵抗那些無孔不入的“怨念魔兵”對神魂的侵蝕。
每一次催動“太上忘情”的道韻,都會引來更多怨念的污染。
他們的理性正在被一點點磨滅。
他們的動作開始變得遲緩,判斷也開始出現失誤。
一個劍法凌厲的青嵐宗內門弟子,本已將一名萬魔宗魔修逼得節節敗退,眼看就要一劍封喉。
可就在此時,他神魂猛地一痛,一道怨念趁虛而入。
他眼前瞬間浮現出無數凡人慘死的幻象,耳邊充滿了惡毒的詛咒。
“都是因為你們!都是因為你們!”
他的動作出現了致命的一滯。
“噗嗤!”那名萬魔宗的魔修抓住機會,獰笑著一刀捅進了他的心臟。
“桀桀,去死吧,偽君子!”
那名弟子不敢置信地低下頭,看著穿胸而過的魔刀,生機迅速消散。
類似的一幕在戰場的每個角落不斷上演。
青嵐宗的弟子被縛住了手腳,空有一身強大的力量,卻根本發揮不出來。
他們的傷亡正以驚人的速度擴大。
戰局從一開始就呈現出一邊倒的態勢。
高天之上,墨天行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嘴角現出殘忍的笑意。
他沒有出手,只是欣賞著。
他要親眼看著這座萬年正道圣地,在他的“怨念魔兵”面前,一點點崩潰、腐朽,最終化為歷史塵埃。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在絕對的混亂與怨恨面前,理性是多么不堪一擊。
他的目光穿透混亂的戰場,最終落在后山那座山谷之上。
他知道,青嵐宗真正的指揮者,那個叫顏澈的小子就在那里。
他也知道,那個讓他都忌憚的“祖師之靈”蘇時雨就在那里。
“出來吧,讓我看看你們還有什么底牌。”
“在失去了‘太上忘情’之后,你們……還剩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