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色微亮,晨霧逸散。
劉驥在張寧的侍候下洗漱穿衣。
身為列侯中等級最高的縣侯,他的拜訪和出行都要配不同的衣物。
如今他是受邀前去赴宴,昨日鮑韜回去后,已經遣人送來了名刺和禮貼。
兗、青二州稍有傳承的家族都喜效周禮,為了表示重視,他也是穿上了縣侯標配常服。
只見他頭戴青玉冠,腳踩赤色復底鞋。
八尺有余的身高撐起了玄衣絳裳,上衣繪有紋飾,下裳輕系赤帶,整個人顯得氣度雍容,神采英拔。
“君侯真天人也!”
將玉佩扣好的張寧望著眼前美如冠玉的劉驥,霎那間羞紅了臉頰,眼睛水汪汪的盯著他。
劉驥見狀,將她摟進懷里,舔了一下她的耳朵。
張寧瞬間一軟,玉臂緊緊環住劉驥有力的腰身,嚶嚀道:“主人今日還有正事......”
“今夜又無正事。”
劉驥揉捏了番懷中軟玉,輕聲道:“等我回來。”
張寧鵝頸微揚,輕嚶一聲,回道:
“嗯……”
……
“劉將軍今日來了嗎?”
午時。
羊衢來到郡廨,詢問起門口小吏。
“稟長史,今日未見劉將軍前來。”
羊衢聞言眉頭輕皺,面露不解,暗道:
“他奉詔整頓泰山郡吏治,為何不來郡廨視察?”
“你繼續盯好,若有風吹草動,速來尋我。”
“喏。”
羊衢叮囑完小吏后,抬腳走進公廨,往典史室尋去。
“主君。”
“阿周今日還未醒?”
羊衢望著癱在案上,雙目緊閉的侄子,面色平靜。
“郎君一般午時會清醒一陣。”
“你去尋醫者來,要隨時能給他施針,給他扎醒。”
“喏。”
說罷羊衢也不去看渾身被汗打濕的羊周,拂袖離去。
......
城北巷。
劉驥車駕緩緩停在了一個幽靜的宅院前。
親兵打開赤帳,他探出身子,踩在鋪好艾枝的地面,身后侍從端過來漆盤,上置一方好硯和寸長銅鎮。
泰山鮑氏詩書傳家,以文房清玩為禮,最合適不過。
“泰山鮑氏韜,恭候君侯大駕!”
鮑韜手捧玉璧,帶領身后仆從深深行禮。
劉驥接過玉璧,又將漆盤放至鮑韜手上,溫煦道:“聊備薄禮,不成敬意。”
“請。”
鮑韜鄭重接過漆盤,親迎劉驥入堂上首座。
劉驥推辭不過,只得安坐。
“鮑氏在泰山一郡,也算豪強,為何子略家中如此冷清?”
“君侯有所不知,泰山郡望族頗多,皆占要職,其余諸氏只能潛望。
我鮑氏全族只得托舉我父赴雒陽為官,
但望族驕橫,多造橫事,于是家父遣其余族人回鄉,做些計田算糧,打理家產的瑣事,
及至我父官拜尚書臺侍中,家兄又為大將軍所辟,在雒陽成了家,
這郡城宅院,就只剩我與阿姐還有家仆居住了......”
與此同時,內院。
“來了,來了,薊侯來了,三郎君把他迎到中堂待客了。”
青竹提著裙擺,趨步跑回內院,小臉粉紅,氣喘吁吁地匯報。
“那你可見到他生得怎般模樣?”
鮑玉壓抑著激動,讓自己的聲音盡可能平靜。
“生得…生得……”
見青竹支支吾吾,面色緋紅的模樣,鮑玉也急起來了,晃著她的肩膀道:
“哎呀,你快說呀!”
“噗!”
見青竹忍不住笑出了聲,鮑玉哪還不知道這個看著自己長大的婢女故意逗自己。
當即氣得粉面含羞,別過頭去。
青竹見鮑玉害羞,也不敢再逗,連忙告罪,隨后道:
“薊侯天人之資,奴婢才疏學淺,實在不知如何回答,女郎不妨親自去看看如何?”
“我如何能去看,又以什么身份去看?
父親將我許給了羊氏,明年就要行六禮之儀,此時此刻我怎能去見一外男?”
鮑玉不由得暗自神傷起來。
青竹見狀,也是豁出去了,勸道:“此刻宅中只有三郎君和忠伯主事,
其他人都是家仆,哪有人敢嚼舌根子?”
見鮑玉有些意動,青竹又勸道:
“中堂昨夜我便置好了屏風,女郎只需悄悄在后看一眼即可,
也算全了念想,否則此次一別,往后余生,哪還有機會相見?”
“是啊,今日不見,往后若想再見,更是渺茫。”
“阿爹阿娘,玉兒只這一次不遵禮數,過了今天我便認命了。”
鮑玉眼眶微紅,雙手緊緊絞在一起,心中糾結萬分,最后深深吐出一口氣,貝齒輕啟,嬌聲道:
“好,那就去!”
她粉拳緊握,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我陪女郎一起!”
青竹托住鮑玉手臂,二人出了內院,往中堂后門走去。
......
中堂。
正在考校鮑韜智識的劉驥耳朵一動,望向側后方的屏風,親兵正要請示,劉驥就給他使了一個眼色,隨后繼續與鮑韜問答。
而屏風后的鮑玉被劉驥一看,頓時慌了神,若不是青竹扶著她,恐怕站都站不住。
她屏息良久,聽幼弟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她才大著膽子,探出螓首,眼睛越過礙事的屏風,偷偷看向首座身影。
恰是此時,劉驥又感覺到注視之感,下意識又扭頭望去。
霎時間,四目相對,一雙秋波漾水,一雙璨若朗星。
劉驥只見那雙眼睛見了他之后呆愣了一瞬,隨后迅速躲開,鉆入屏風之中。
“這是鮑韜的姐姐?”
他心生明悟,尋常婢女也無膽子在屏風后打量客人。
“他看到我了!”
鮑玉心神大震,緊緊縮在屏風后面,見堂中交談聲久久沒有變化,她才回過神來,回想起方才那一幕,心中不禁泛起呢喃: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她眼神漸漸迷離,淚水緩緩劃過臉頰,迅速抬起扇子掩面,隨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啜泣起來。
她根本不想嫁給羊周,嫁給那個從未謀面的人,嫁給那個惡名遠播的浪蕩子。
可這是父親定下的婚約,即使羊周突發惡疾,臥病在床,不久于人世。
她依然要嫁過去,嫁進泰山望族的門楣。
即使她將來守寡,父親也依然會讓她待在羊氏,做羊氏與鮑氏之間信任的紐帶。
鮑玉此刻非常后悔,后悔自己違背禮法,見了不該見的人,卻只能心如刀割地忘了他。
“寧不知傾城與傾國......。”
“阿姐!”
鮑韜忽然的大喊嚇了她一跳,腦后泛起微風。
她下意識望去,只見鮑韜一個人扯走屏風,徒留她淚巴巴出現在堂前側后方。
出現在那人的...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