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壯,晚上十二點,咱們就私奔。”
一道悅耳又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猛地將牛大壯的意識從混沌中喚醒。
眨眼間,他便從溫暖如春、彌漫著消毒水味的病房,置身于寒風呼嘯的冰天雪地之中。
凜冽的寒風刮過臉頰,帶著刺骨的涼意,讓他瞬間清醒了大半。
目光遠眺,半山坡上錯落有致地分布著一座座泥土房子,土黃色的墻體在白雪映襯下格外醒目,那輪廓、那布局,無比熟悉。
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家鄉(xiāng),是幾十年未曾真切回望的三山屯。
身前站著一位嬌俏的姑娘,一身緊身碎花棉襖緊緊裹著身子,卻依舊遮不住玲瓏有致的身姿,烏黑的發(fā)辮上還沾著些許雪沫,眉眼間帶著幾分知青特有的靈動與嬌嗔。
這張臉既熟悉又陌生,牛大壯的腦子嗡嗡作響,還沒完全搞清楚狀況,姑娘便上前一步,語氣催促地繼續(xù)說道:
“快把賣豬的錢給我,我?guī)湍惚9堋S涀。瑒e提前出來,一定要等到十二點準時見面。”
“什么錢?”牛大壯下意識反問,腦子依舊一片糊涂。
他不是因重病躺在病床上,早已油盡燈枯了嗎?
怎么會突然出現在這里,還重溫了年輕時被劉婉寧騙錢的往事?
哪怕時隔幾十年,那段荒唐又屈辱的記憶依舊清晰如昨,成了他心中無法磨滅的刺。
劉婉寧是當年下鄉(xiāng)到三山屯的知青,因吃不了農活的苦,早早嫁給了大隊里老實巴交的陳守田,成了隊里的煮飯婆。
可她骨子里從不安分,暗中勾搭上當了上門女婿的知青蘇文斌,兩人合計著私奔回城,卻湊不齊路費。
而那時的他,年輕氣盛又吃不了種地的苦,在屯子里游手好閑,是人人皆知的二流子,滿心滿眼都向往著城市生活。
劉婉寧就抓住了他這份心思,故意拋來媚眼、說些情意綿綿的好話,讓他誤以為自己真的被這位城里姑娘看上了。
就這樣,劉婉寧哄著他把家中準備過年的豬賣掉,換了五十多塊錢。
可她拿到錢后,根本沒等到約定的十二點,反倒在晚上九點多夜深人靜時,就和蘇文斌偷偷離開了三山屯。
他當年像個傻子似的,在寒風里等到半夜十二點,又獨自跑到相約的小樹林,凍了整整半宿,終究沒等到劉婉寧的身影。
直到清晨,劉婉寧和蘇文斌雙雙失蹤的消息傳遍全屯,眾人才知曉兩人早已私奔。
而他牛大壯,不僅被騙走了賣豬的救命錢,還成了全屯子的笑柄,此后好幾年都沒人愿意給他說媳婦。
更讓他悔恨終生的是,就在他被騙錢的那段時間,嫂子吳桂香上山打柴時遇到了黑瞎子,慌亂逃跑中摔斷了腿。
那時家里本就拮據,又被劉婉寧騙走了賣豬的錢,根本沒錢給嫂子治病,最終落下終身殘疾,成了瘸腿的女人。
嫂子嫁進來的時候他才不到10歲,第2年父親上山打獵,意外去世。
是嫂子把他養(yǎng)大成人,在他心中,嫂子一直占據著媽媽的那個位置。
所有的悲劇,都源于那五十多塊錢,源于劉婉寧的欺騙。
他為此懊惱不已,最終選擇遠走他鄉(xiāng)闖蕩,可漂泊半生依舊一事無成,直到重病纏身,躺在病床上等待生命終結。
望著眼前鮮活的劉婉寧,感受著刺骨的寒風和腳下堅實的雪地,牛大壯心頭巨震,這根本不是夢,眼前的一切都真實的可怕。
“當然是你賣豬的錢啊!”劉婉寧見他愣著不動,語氣里多了幾分嫌棄。
“我也是看你忠厚老實,才愿意跟你私奔,快把錢給我!”
她清秀的俏臉上滿是傲嬌,仿佛愿意和他私奔,已是天大的施舍。
“什么錢?”牛大壯猛地拔高聲音,眼底翻涌著積壓了幾十年的怒火與悔恨,語氣里滿是冰冷的質問。
“你嚷嚷這么大聲干什么?”劉婉寧皺起眉頭,滿臉不耐煩地瞪著他:“牛大壯,你裝什么糊涂?快把錢給我!”
牛大壯忽然咧著嘴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反倒透著徹骨的寒意:“我給你兩個大耳巴子,要不要?”
“什么?”劉婉寧臉上的傲嬌瞬間僵住,滿臉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似乎沒聽清他的話。
就在她愣神的瞬間,牛大壯猛地揚起手臂,掌心帶著幾十年的怨氣與力道,重重地朝劉婉寧的俏臉扇了過去。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雪地里格外刺耳,劉婉寧的臉頰上瞬間浮現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她抬起布滿驚愕的手,捂著火辣辣疼痛的臉頰,晶瑩的淚水瞬間順著眼角滑落。
難以置信地盯著眼前的牛大壯,這還是那個對她言聽計從、唯唯諾諾的牛大壯嗎?
“你瘋了?你敢打我?”
牛大壯眼神冰冷,厲聲罵道:“你個賤女人!和蘇文斌勾搭在一起,想私奔回城,還敢騙我的錢,當我是傻子不成?”
劉婉寧嬌軀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和蘇文斌偷情、計劃私奔的事極為隱秘,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牛大壯怎么可能知道?
她強壓下心頭的慌亂,又急又氣地辯解:“你瞎說什么!我和蘇文斌清清白白,根本沒有私情,你別血口噴人!”
嘴上這般說,心里卻早已慌了神,眼下最重要的是安撫住牛大壯,拿到那五十多塊錢,再趕緊和蘇文斌匯合離開。
劉婉寧迅速調整神色,擠出一個嬌柔的微笑,那雙勾魂的桃花眼微微一眨,朝著牛大壯拋去媚眼,語氣也軟了下來:
“大壯,是我不好,不該對你發(fā)脾氣。你要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把錢給我,等咱們到了京城,我保證幫你落下戶口,再找一份體面的工人工作,到時候咱們就結婚,我給你生大胖小子,好不好?”
這番話,和當年劉婉寧騙他時說的一模一樣。
年輕時的他,最向往知青口中的城市生活,渴望成為正式工人、分到房子、在城里安家,也正因這份向往,才被劉婉寧拿捏得死死的,最終落得那般下場。
如今再聽這話,牛大壯心中只剩冰冷的嘲諷。
牛大壯看著她故作嬌柔的模樣,胃里一陣翻涌,前世的屈辱與今生的憤怒交織在一起,壓過了所有情緒。
沒等劉婉寧的媚眼拋完,他反手又是一記更重的巴掌。
“啪”的聲響比上一次還要凌厲,直接將劉婉寧打得側倒在地,嘴角瞬間溢出血絲。
“少在這裝模作樣惡心人!”牛大壯居高臨下地瞪著她,眼神里沒有半分憐憫。
“蘇文斌還在等你吧?趕緊滾去跟他私奔,別在我這浪費時間。再敢打我的主意,我就把你們那點齷齪事捅到大隊部,讓全屯子都看看你們的真面目!”
劉婉寧被打得頭暈目眩,趴在雪地里半天沒緩過神,耳邊回蕩著牛大壯的狠話,心底的恐慌徹底壓過了算計。
她顧不上臉頰的劇痛和狼狽,連滾帶爬地起身,怨毒地瞥了牛大壯一眼,不敢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就朝著屯子狂奔而去,生怕晚一步就被揭穿。
牛大壯望著她倉皇逃竄的背影,攥緊的拳頭緩緩松開,積壓了幾十年的怨氣終于消散了幾分。
正在這時,腦海中忽然毫無征兆地響起一陣清脆的竹筒碰撞聲,緊接著,一個漆黑發(fā)亮的簽筒憑空在意識深處浮現。
那簽筒約莫半尺高,竹身刻著模糊的紋路,正是他前世晚年走投無路、在街頭給人算命糊口時用的舊物,躺在病床上的時候還攥在手里把玩。
沒等他反應過來,簽筒忽然迸發(fā)出耀眼的金光,瞬間照亮了整個腦海,溫暖的光暈順著意識蔓延至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