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鋪天蓋地的痛意將沈昭昭從無盡的黑暗中猛地拽了回來。
她仿佛還跪在那場漫天大雪里,膝蓋骨早已碎裂,刺骨的寒意順著骨髓爬遍全身。耳邊是尖銳的啼哭,是她兒子——年僅三歲的阿貍——被人從她懷里生生奪走時發出的啼哭。
“皇弟……不,陛下……”她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像破舊的風箱,“我為你守了十二年邊疆,平了三藩之亂,誅了五姓藩王……你就是這么對我的?”
明黃色的身影背對著她,沒有轉身。
只有太監那尖細陰柔的聲音在宣判:“鎮國長公主沈氏,勾結外敵,意圖謀反,念其宗室血脈,賜全尸,留一襲白綾。其子……罪臣之后,按律當誅!”
當誅。
當誅!
“不——!”
她目眥欲裂,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被高高舉起,朝著冰冷的漢白玉臺階,重重摔下。
“砰!”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鮮血,染紅了她眼前最后一片雪白。
“不!!!”
沈昭昭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的不是冰冷的詔獄,而是繡著纏枝蓮紋的青灰色承塵。身下是溫熱的、帶著陽光氣息的被褥。窗外,有鳥雀在嘰嘰喳喳地叫著。
她僵住了。
抬起手——這雙手,白皙細嫩,沒有常年拉弓握劍磨出的老繭,也沒有臨死前被鐐銬勒出的血痕。
這是……十五歲的手?
“姑娘?姑娘您醒了?”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丫鬟挑簾子進來,見她呆愣愣的,眼圈一紅,“姑娘可是魘著了?您都睡了一天一夜,可嚇死奴婢了!”
沈昭昭看著這張稚嫩的臉,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青杏。她的貼身侍女。早在十二年前,就為了替她擋刺客而死在了去邊疆的路上。
“青杏?”她試探著喚了一聲。
“奴婢在呢!”青杏抹著眼淚笑,“姑娘快起來吧,今兒可是最后一日待選秀女的日子,夫人交代了,讓您好生打扮,切莫給國公府丟臉。”
待選秀女?
沈昭昭的心猛地一縮。
她想起來了。建元十五年,她十五歲,奉旨入京待選。也是這一年,她在京城的別院里,第一次見到那個男人。
那個穿著飛魚服,腰間挎著繡春刀,眼神陰鷙得像一條野狗的男人。
那個十二年后,親手將她押上刑場,宣讀她罪狀的——錦衣衛指揮使,陸離。
“陸離……”她喃喃自語,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和恨意。
“姑娘說什么?”青杏沒聽清。
“沒什么。”沈昭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一絲慌亂和脆弱已經消失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片幽深的沉靜,“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是啊,昨晚就下了,好大的雨,把隔壁那間破屋子都淋塌了半間。”
“隔壁?”
“對啊,就是咱們別院東邊那小跨院,聽說新搬來個錦衣衛,窮得很,房子漏雨都沒錢修,狼狽著呢。”青杏撇撇嘴,顯然對那位寒酸的鄰居頗為不屑。
錦衣衛。窮。隔壁。
沈昭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幾乎是瞬間做出了決定,掀開被子下床:“更衣。我要出去看看。”
“姑娘!外頭還下著雨呢!您的鞋——!”
沈昭昭沒有理會,披了件素白的斗篷,撐著一把青竹傘,踏入了蒙蒙細雨之中。
別院東側,果然有一間低矮破敗的偏房。半邊屋頂已經塌了,泥水順著墻沿往下淌。一個穿著玄色窄袖勁裝的男人正蹲在屋檐下,試圖用一塊破木板擋住漏雨的地方。
他沒有撐傘。
雨水順著他凌厲的下頜線滴落,打濕了鬢角的碎發,緊緊貼在蒼白得過分的皮膚上。他瘦得厲害,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把被遺落在泥濘里的、不肯折斷的刀。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頭。
那是一雙什么樣的眼睛?
黑沉沉的,沒有一絲光亮,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眼底深處,藏著警惕、陰鷙,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瀕死野獸般的戾氣。
沈昭昭的腳步頓了頓。
這張臉,她太熟悉了。
十二年后,他會穿著華貴的蟒袍,站在高高的刑臺上,面無表情地展開圣旨。那時他的眼神也是這樣冷,冷得沒有一絲活人氣。
可她現在才知道,原來這個時候的他,還這么年輕,這么……落魄。
“看什么?”
低啞的嗓音響起,帶著幾分沙啞的防備。
沈昭昭的目光落在他微微發顫的指尖,又看了看他那間四面漏風的破屋。春雨寒涼,這么淋下去,不死也要脫層皮。
可她記得,前世就是這個春天,這個窮困潦倒的錦衣衛百戶,因為破獲了一起謀逆大案,被皇帝破格提拔,從此平步青云。
雪中送炭,總好過錦上添花。
既然老天讓她重活一次,那這輩子,她不做被烹的走狗,她要——做那個執刀的人。
她走上前去,在陸離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將手中的青竹傘,穩穩地舉過了他的頭頂。
雨絲順著傘檐滑落,在他和她之間,織成一道薄薄的水簾。
沈昭昭看著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婉無害,卻讓陸離后背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她說:“這位大人,雨這么大,會生病的。”
陸離瞳孔驟然收縮。
這一刻,他不知道,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貴女,在未來會顛覆整個王朝。
沈昭昭也不知道,眼前這條陰郁狠厲的“野狗”,在未來,會成為她最鋒利的那把刀,也是她……最致命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