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文治十二年,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武安候府內,下人們都在忙著灑灰掃雪。
宋云英抱著一瓶修剪好的臘梅,經過長廊,準備送往靜室。
“玉蘭,等一下。”
東華院的丫頭石榴小跑著過來,語氣頗有些埋怨,“你怎么走這么快。”
“有事嗎?”宋云英停下來看向她。
石榴莞爾一笑,上前兩步伸出手來,“這是世子靜室的花瓶吧,正好我要回東華院,順手幫你送過去吧。”
在對方手要碰到之時,宋云英側身避開,“幾步路罷了,不勞煩你。”
石榴頓時斂了笑,板著臉道,“玉蘭,我可是在幫你忙。”
“呵!”
宋云英輕呵一聲,“想在世子面前多露露臉直說便是,說什么在幫我,你這人未免太不厚道了。”
見被戳穿,石榴一時臉熱,反駁道,“胡說,我沒想……”
“20枚銅板。”
“什么銅板?”
宋云英伸出手,笑道,“給我20個銅板,這花就讓你來送。”
“哈……”石榴懵了一下,隨即警惕起來,“你又在使什么壞?”
“愛要不要!”
宋云英抱著花瓶繞過她就要走。
石榴趕緊哎了一聲,小跑過來攔在她的前面,然后從荷包里數出20個銅板。
“吶!”
雖然20文錢不多,但石榴還是擺出一副不情不愿,被人占了便宜的模樣。
見她這般作態,宋云英沒有伸手去接過,只淡聲道,“我從不勉強人,若你不樂意,想來海棠會很高興接這活,以后再有這事,也不找你了。”
“唉,別啊。”
石榴立馬服軟,靠了過來,歪著頭嘻笑道,“我樂意,可樂意了,好姐姐,你別同我計較嘛……”
“得了吧,你大我一個月,別叫什么姐姐。”
宋云英懶得同她裝傻賣癡,打發道,“趕緊去吧,別遲到挨了罵,又反怪到我頭上。”
“哎呀,怎么會……”
雖然嘴上這么說,石榴抱著花瓶嘻笑了兩聲,只一轉眼,就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一陣夾著雪渣的寒風吹過,凍得宋云英縮了縮脖子,收起銅錢,快步折返回去。
宋云英原本跟石榴同屬東華院。
直到半月前,宋云英病了一場,昏睡時做了一場大夢,夢里的自己活在另一個時空。
出生在普通人家,上學,上班,當一個朝九晚八的職場牛馬。
平日愛好宅在家中,看看小說,刷刷劇,日子過得既安逸又糊涂。
直到28歲生日當天,自己騎著電瓶車,前往上班的路上,結果一輛失控的大貨車迎面沖來,撞飛的瞬間宋云英失去意識。
等到再睜開眼,才想起來,自己竟還是那個武安候府里的三等丫鬟。
很快,宋云英意識到,如今她所處的世界竟是一本小說。
自己竟是《冷面將軍與他的小醫仙》里的炮灰通房。
武安候府三房的獨子謝久安就是所謂的冷面將軍。
謝久安在九歲就被送往北方的苦寒寺習武,直到今年開春,三夫人病逝,訃告一去一回就是半年。
等到謝久安趕回來,喪事早已辦完。
母親已經下葬,父親悲傷過度,入了大悲寺當和尚。
回到候府的當晚,謝久安向老太太請了安,連夜又趕去大悲寺,直到現在都沒回來。
按照小說劇情,等到明年的這個時候,自己就會因為爬世子的床,差點被大夫人發賣,后來不知為何被送到三房,成了男主名義上的通房。
因為男主對自己這個通房并無意,以至于自己劍走偏鋒,在男主的茶水中下了藥,就在要成好事之際,房子突然生了大火。
火勢來得猛烈,男主當時已經中藥,無力自救。
等到候府眾人滅了火救出人時,自己這個通房也已經火化得差不多了。
男主雖活下來,卻燒傷了半張臉,使他原本就陰暗,冷漠的內心,徹底封閉起來。
“爬床?通房?”
想到這里,宋云英簡直要氣笑了。
除非換了人,否則自己不可能干這種蠢事。
要不是所有人的名字都對上了,宋云英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把自己往這個通房身上套。
爬世子的床。
自己十歲入府,沒過多久就分到了東華院,至今已有四年,從前沒有過的想法,以后也不會有。
除非是有什么別的原因……
這些且不論,幾個月前,宋云英看中了弄草堂的一個待衛
四個月前二房夫人回府養胎,身邊帶了好幾些護衛,其中就有那個叫作凌遠的待衛。
此人長相極其俊美,能當待衛,想來身體底子應該不錯,月錢還高,整體看來確實是個條件不錯的對象。
宋云英借著各種由頭搭過幾次話,發現此人雖不是什么聰明人,卻也沒什么花花腸子。
一番觀察下來,覺得是個可以托付終身之人。
本打算等自己年紀大一些,升個二等或一等丫鬟,攢錢贖身,想來也能成就一段不錯的良緣。
只是大夢醒來后才發現,這個凌遠不就是書中男六嘛。
還好自己并未曾有什么明示。
一切都來得及。
把劇情捋清楚后,宋云英立刻拿上所有錢財,賄賂了管事的馮娘子,讓她把自己調到花房。
花房的活計不算多,自己平日不怎么去別院,也就是今日乍寒,凍了不少鮮花,花房人手不夠,才輪到自己來送花瓶,不想竟在中途碰上石榴。
但如此一來,倒是順了她的意,少干了活不說,還賺了20個銅板。
想到這里,宋云英嘴角微揚。
“傻笑什么?”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宋云英回過頭,面上一麻,驚呼道,“凌遠!”
“調去了花房?”
“嗯……”
沉默比屋頂的雪還冷。
“啞巴了?”
大雪天吹著冷風,還被人罵啞巴,宋云英沒了耐心,跺了跺腳問道,“有事嗎?”
凌遠表情有些意外,輕嘖一聲,扔過來一個荷包,“我問過人,這種私物,不要輕易送人,你年紀還小……”
“這不是私物。”
宋云英一臉淡定道,“荷包是外頭攤上買的,里面的銅板你該收下?”
“銅板?”
凌遠表情有些混亂。
宋云英拿出荷包里面的五枚銅板,遞了過去,“聽說明年你便要隨二爺赴前線,這銅板是開過光,祈福的物件,算不得什么私物。”
這個荷包確實算得上是私物。
雖然不是宋云英親手繡的,卻也是她在店鋪里精挑細選的鴨子荷包。
之所以費這么一番心思,只是想試試凌遠的心意,對方若是退回,她自有自己的一番說辭,若是對方有意……
只是現在情況變,不管他有意還是無意,自己都不可能對他有任何想法。
女主的男人之一,任何人一旦想染指都不會有什么好下場。
宋云英想有個好的結局。
如今凌遠退還荷包,算是不錯的一步。
“祈福……”
凌遠接過五個銅板,內心有點觸動,但到嘴的話還是不饒人,“銅板我收下,下次別送那種荷包,容易叫人生誤會。”
“凌待衛放心,我不常送人物件,”宋云英頓了頓又補充道,“這種東西,我只贈與交好的友人。”
凌遠眼睛一亮,語氣有些歡快,“你我何時交好了。”
“原是我會錯意嗎?”宋云英有些失落。
凌遠嘴張了張,就聽到宋云英道,“既然如此,那我心里有數了,往后定會注意分寸。”
“不是……”
凌遠剛想解釋,這時,遠處傳來一道聲音。
“玉蘭,你站在這里做什么?”
廚房的馬婆子抱著大陶罐朝著這邊過來。
只轉了一下頭的工夫,凌遠已經消失在了原地。
宋云英松了一口氣。
書中男六,還是離遠點好。
宋云英小跑過去接過馬婆子的陶罐,“干娘,你怎么抱這么大個罐?”
馬婆子是府上大廚房的點心娘子,四十多歲,無夫無子。
當初宋云英小小年紀被賣進候府,初來乍到不懂事,受了馬婆子幾次恩惠,于是知恩圖報,認對方為干娘。
“姜糖水。”
馬婆子把罐子交給她,“老夫人吩咐的,整個候府的人都有份,這是你們花房的,順路把這個帶回去吧,也省得我多跑一趟。”
“整個候府都有?是老太太的意思嗎?”宋云英問道。
馬婆子點了下頭,嘆道,“老夫人心善,自己受了涼,什么都吃不下,只能喝點甜漿水,還能記著咱們底下的人,前幾天剛入府的下人病了,老太太還記著,讓人調去了花房……”
“老夫人菩薩心腸。”
“可不是嘛。”
外面風雨交加,兩人沒再多說,交待好后,各自捂著領口匆匆回去。
宋云英抱著陶罐回到花房,一推開門,暖風迎面而來。
花房的磚下燒著地龍,溫度有專門的人把控,冬天最好的去處就是這里,只是干活要求十分細致,若是沒干好,懲罰也嚴厲,這種往往會被調去浣洗院。
宋云英給自己倒了碗紅糖姜水,想著剛剛同馬嬸子提起的老太太。
老太太是個大善人,只可惜挺不過這個冬天。
書中好像提過,老太太是因為……
“咳……”
一聲咳嗽把宋云英的思緒拉回,回過頭看去,竟是個生面孔的少年,正蹲在角落盯著一盆蘭花。
新來的下人?
見對方穿著單薄,宋云英招呼道,“這里有紅糖姜水,過來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對方沒有反應,宋云英也不再理會,端起面前的姜糖水喝了起來。
老太太是候府的一個平衡石。
書中正是因為她的離世,二爺常年在外,大房沒了壓制盡干些蠢事,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動劇情的發展。
以至于宋云英一直在懷疑,那場大火是不是也跟大房有關?
盡管自己現在遠離了東華院,但保不齊劇情發難。
想到這里,宋云英突然意識到,老太太不能就這樣死了。
但只要老太太活著,劇情不會發展,自己不會被燒死,男主不會被毀容。
老太太就像一座大山,擋在劇情的開端,也擋住了許多人的悲劇。
思來想去之下,宋云英升起一個想法,書中提過,老太太是因為府醫誤診才病逝的,這是**,并非不可干預。
那問題是,自己一個三等丫鬟,要怎么干預,才能讓老太太避開這一難?
“辦法不難想,只是這算不算與天斗,人定能勝天?”宋云英在不覺間竟呢喃出聲。
“人定勝天?”
背后突然傳來聲音。
回頭看去,是方才的少年,宋云英沒有回答,只是朝著姜糖水罐的方向抬了下頭,“自己舀,喝完了去李管事那里領件棉服。”
謝久安愣了下,但還是來到桌旁,連著倒了兩碗糖姜水喝下。
就在他還要倒往碗里舀時,一只手按住了他。
“夠了,一人也就一碗,給別人留點吧……”
宋云英碰到對方手的那一瞬,內心卻是一驚,這人怎么跟冰塊似的,接下來說出口的話也不自覺地緩和了許多。
“來這里之前在府上何處當差?管事的沒有給你發棉衣嗎?”
沉默了片刻,謝久安不知自己怎么想的,竟是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