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堂陰冷刺骨。
楚烈被兩個狗腿子按跪在地上,膝蓋砸在青石磚上,“砰”的一聲悶響。地上有干涸的血跡,一層疊一層,不知是多少人留下的。
正前方的高臺上,坐著三個人。
中間的是戒律堂首座,一個干瘦的老頭,眼皮耷拉著,看不出是醒著還是睡著。左邊是個中年執事,鷹鉤鼻,三角眼,一看就是不好說話的。右邊——
右邊空著。
周元霸站在臺下,朝那空位拱了拱手:“稟首座,掌門今日有事,命我師父代為主持。”
話音剛落,門外走進來一個人。
四十來歲,方臉闊口,身著紫色長袍。他一進門,楚烈就覺得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幾度。
周元霸的師父。
內門首席長老,趙刑天。
烈火宗有規矩,弟子犯錯,由戒律堂審理。可如果內門長老親自到場,那這案子基本就沒有懸念了。
趙刑天走到右邊坐下,目光從楚烈身上掃過,像看一只死狗。
“開始吧。”
鷹鉤鼻執事站起來,拿起一本賬冊:“弟子楚烈,入門三年,經脈堵塞,毫無寸進。按宗門規矩,當發配雜役房,終身不得接觸功法。”
他頓了頓,瞥了楚烈一眼:“然,三個月前,有人舉報楚烈私藏功法,暗中修煉。戒律堂派人搜查其住處,于床板下搜出殘卷一本,經鑒定,確為本門功法殘篇。”
臺下響起一陣嗡嗡聲。
“私藏功法,罪當如何?”
鷹鉤鼻自己回答:“按門規,當廢去修為,逐出宗門!”
有人笑出聲。
廢去修為?楚烈有修為可廢嗎?
“但這還不是最嚴重的。”
鷹鉤鼻的聲音陡然拔高:“昨日,楚烈在刑柱上被火燒身時,體內竟有異象顯現!掌門親眼所見,懷疑其身懷特殊血脈,卻隱瞞不報,私自覺醒!”
“隱瞞血脈,意圖不軌,此乃大忌!”
他合上賬冊,朝臺上三人拱手:“弟子建議,立即將楚烈押入地牢,嚴刑拷問,查明其血脈來歷,是否與邪道有關!”
楚烈一直低著頭。
聽到“邪道”兩個字,他終于抬起頭來。
“我沒有隱瞞。”
他的聲音沙啞,卻很穩:“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血脈。昨天之前,我從沒見過那東西。”
“狡辯!”周元霸立刻跳出來,“你不知道?那你昨天怎么從火里走出來的?你那身傷怎么好得那么快?今天早上柴房里,我抽你一鞭子,你背上現在還有傷嗎?”
楚烈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背。
傷口還在。
可確實比早上小了一圈。
“沒話說了吧?”周元霸得意地轉向臺上,“師父,首座,這廢物分明是有問題的!我建議,先把他師妹也抓來,一起審——”
“夠了。”
一直沒開口的趙刑天說話了。
他聲音不大,可整個戒律堂瞬間安靜下來。
趙刑天看著楚烈,目光像兩把刀:“你叫楚烈?”
“是。”
“你師父是誰?”
楚烈沉默了一下:“外門已故長老,林遠山。”
“林遠山……”趙刑天咀嚼著這個名字,“那個老東西,收了個廢物徒弟,又撿了個病秧子丫頭,倒是一點不給自己留后路。”
他站起來,走到楚烈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小子,我給你兩條路。”
“第一,說出你血脈的秘密,怎么覺醒的,有什么能力。說出來,我可以饒你一命,讓你繼續在雜役房待著。”
楚烈沒說話。
“第二,”趙刑天彎下腰,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你那個小師妹,我查過,今年十四,長得還不錯。你要是嘴硬,我就把她送進內門,給我那幫不成器的弟子當——練功的爐鼎。”
楚烈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
“我怎么?”趙刑天直起腰,笑了,“林遠山活著的時候,我沒動他,是給他幾分面子。現在他死了,你們兩個小雜種,我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他轉身往回走:“給你十息考慮。”
一。
二。
三。
臺下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四。
五。
六。
周元霸抱著胳膊,笑得陰陽怪氣。
七。
八。
九。
楚烈一直低著頭,沒人看得見他的表情。
“時間到。”趙刑天坐回椅子上,“說吧,選哪條?”
楚烈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有點不正常。
“我選第三條。”
趙刑天挑眉:“第三條?”
“對。”
楚烈慢慢站起來。跪了這么久,膝蓋早就麻了,可他站得很直。
“我告訴你兩件事。”
“第一,我確實不知道什么血脈。昨天之前,我就是一個廢物。你今天弄死我,也問不出別的。”
“第二。”
他頓了頓,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邁出去,周圍的空氣忽然變了。
明明還是那個渾身是傷的廢物,可那一刻,他站在堂下,直視著臺上的三位長老,目光里沒有一點畏懼。
“我師妹要是少一根頭發。”
“我把你整個內門,燒干凈。”
這話他今天早上說過。
那時候周元霸當笑話聽。
可現在,同樣的八個字,從戒律堂里說出來,面對的是內門首席長老——
全場死寂。
趙刑天的臉色變了。
不是憤怒。
是意外。
他盯著楚烈的眼睛,想從里面找出一絲恐懼、一絲逞強、一絲虛張聲勢。
可他什么都沒找到。
那眼睛里只有一種東西——
平靜的瘋狂。
良久,趙刑天笑了。
“有意思。”他站起來,“林遠山那個窩囊廢,倒是收了個有種的徒弟。”
他揮了揮手:“押下去,關進地牢。讓他清醒清醒,看看他那個師妹,能等幾天。”
兩個狗腿子上來抓人。
這一次,楚烈還是沒反抗。
他被拖出戒律堂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門外陽光正好。
可他知道,下一次見到太陽的時候,他要么已經不是人——
要么,整個烈火宗,都得變天。
戒律堂的門在他身后緩緩關上。
黑暗吞沒一切之前,楚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絲金色又出現了。
這一次,它比任何時候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