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身在一陣劇烈的顛簸后終于徹底停滯,刺耳的剎車聲刮擦著耳膜。
車門被猛地拉開,一股夾雜著干草與土腥味的熱浪瞬間涌入空調(diào)車廂。
沈青梧一把扯下真絲眼罩,被外頭明晃晃的烈日刺得半瞇起眼。
她揉了揉被顛得發(fā)僵的后頸,拖著那把折疊躺椅慢吞吞地挪下保姆車。
腳踩在坑洼不平的黃土地上,面前是一片空曠的村口曬谷場。
空地上已經(jīng)站著兩組人。
沈青梧那常年處于休眠狀態(tài)的大腦難得運轉(zhuǎn)了一秒,自動調(diào)取了上車前王波硬塞進她手里的那張薄薄的通告單。
左邊那個穿著碎花長裙、正捏著嗓子給孩子擦汗的,是過氣女星白芊芊;右邊那個一身防曬冰絲衣、牽著個五歲小男孩的,是當紅小花蘇曼,那個正懂事地對著鏡頭鞠躬的男孩,自然就是她兒子天天。
王波舉著個略微掉漆的大喇叭,聲音在空曠的黃土地上震耳欲聾:“歡迎各位來到風(fēng)景秀麗的云水村!為了體驗最純粹的自然之美,接下來請各位嘉賓帶領(lǐng)孩子,徒步三公里前往我們的宿營地!”
三公里。頂著三十五度的高溫。
沈青梧沉重地嘆了口氣。
讓一個懶癌晚期在烈日下暴走三公里,這簡直是對她生存信仰的精準打擊。
白芊芊已經(jīng)溫柔地牽起身邊助理租來的干兒子,對著鏡頭揚起堅強又充滿母愛的微笑。
蘇曼也蹲下身,給天天整理防曬帽,兩人默契地在鏡頭前賣力展現(xiàn)著溫婉堅韌的人設(shè)。
陸小寶雖然拉著個臉滿肚子怨氣,但也認命地拽起了他那兩個極其沉重的日默瓦大行李箱。
唯獨沈青梧站在原地沒動。
她將手里的折疊躺椅往地上一放,指尖在側(cè)面的隱藏暗扣上輕輕一按。
伴隨著一陣微弱的電機抽氣聲,這把看似普通的躺椅竟在五秒內(nèi)自動展開、充氣,變成了一個足以容納她整個人平躺的便攜式充氣沙發(fā)。
跟拍攝像大哥的鏡頭猶如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立刻懟了過來。
透過鏡頭邊緣反光的監(jiān)視屏幕,沈青梧那絕佳的動態(tài)視力清晰地捕捉到了直播間瞬間瘋狂滾動的彈幕。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在刷“豪門毒婦擺譜”、“虐待劇組”、“嬌生慣養(yǎng)滾出節(jié)目”。
不遠處的村口大槐樹下,正蹲著幾個搖著破蒲扇看熱鬧的當?shù)卮迕?,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
沈青梧打了個哈欠,慢條斯理地掏出手機:“幾位大哥,幫忙抬個轎子?從這到營地三公里,一人一千,掃碼還是現(xiàn)金?”
幾個漢子搖蒲扇的手猛地一頓,互相對視一眼,以為自己幻聽了。
沈青梧極其舒坦地往充氣沙發(fā)里一陷,扯過防曬傘擋住刺眼的陽光,順便對著攝像機那反光的屏幕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我剛才在車上無聊,掃了一眼云水村去年的公開財報,你們這人均年純收入不到四千塊。我出五倍于市價的勞務(wù)費雇傭合法閑散勞動力,促進當?shù)貎?nèi)需循環(huán)。你們在鍵盤上敲字心疼村民,不如直接轉(zhuǎn)賬或者多買點他們的滯銷農(nóng)產(chǎn)品,這叫精準扶貧,懂嗎?”
這破地方的經(jīng)濟數(shù)據(jù),是她半路被顛醒時,從手機瀏覽器自動推送的縣域經(jīng)濟簡報里看來的。
彈幕出現(xiàn)了詭異的兩秒停滯。
緊接著,滿屏的污言穢語瞬間被清一色的“對不起財神爺我說話太大聲了”、“姐姐包養(yǎng)我”、“這該死的鈔能力好有道理我竟無法反駁”徹底淹沒。
有錢能使鬼推磨,更何況是四個力氣多得沒處使的莊稼漢。
幾根粗毛竹一綁,沈青梧就這么在四平八穩(wěn)的人力轎子上,一路舒舒服服地閉目養(yǎng)神到了營地。
到了營地,白芊芊和蘇曼已經(jīng)走得妝容斑駁、防曬衣濕透。
對比之下,連一滴汗都沒出的沈青梧簡直像是來視察工作的包工頭。
一陣刺耳的銅鑼聲再次響起。
“各位!面前就是我們的三套房子!一號房是寬敞明亮的空調(diào)磚瓦房,二號房是普通平房,三號房……”王波心虛地抹了一把汗,指了指角落里那座四面漏風(fēng)、頂上蓋草的破屋子,“是原生態(tài)茅草屋?,F(xiàn)在,請大家準備開始搶房大戰(zhàn)!”
陸小寶一聽要比賽,剛在路上憋的火氣瞬間轉(zhuǎn)化為了極強的勝負欲,活動著手腕就準備往一號房沖。
白芊芊在旁邊看似溫柔地整理頭發(fā),實則聲音不大不小地飄了過來:“小寶哥哥看著力氣就好大,肯定能搶到第一,不像我們天天,跑都跑不快……”
陸小寶被這糖衣炮彈一轟,下巴揚得幾乎要與太陽肩并肩。
沈青梧眼皮微掀,目光在那間空調(diào)外機嗡嗡作響的磚房上停留了一秒。
搶房子就意味著要在烈日下做極其消耗體力的弱智游戲,不僅要流汗,還得配合節(jié)目組強顏歡笑。
這比暴走三公里還要命。
她懶散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陸小寶命運的后衣領(lǐng):“去哪?”
“搶空調(diào)房??!你瞎嗎?沒看見那有個破草棚子?你要睡去睡,我可不??!”變聲期的公鴨嗓在炎熱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暴躁。
“愚蠢?!鄙蚯辔噜托σ宦?,指著那個四面漏風(fēng)的草屋,“那叫破草棚嗎?那分明是搭載了三百六十度全景自然風(fēng)場、配備頂級原生態(tài)負氧離子換氣系統(tǒng)的沉浸式景觀平層??照{(diào)吹多了容易導(dǎo)致面部神經(jīng)痙攣,你最近青春期內(nèi)分泌失調(diào)、滿臉爆痘,再吹人工冷氣,這輩子都別想在游戲里找到女伴。”
陸小寶那句臟話卡在喉嚨里,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額頭上的幾個青春痘。
他看看烈日下排隊的空調(diào)房,又看看樹蔭下透心涼的草棚,再看看沈青梧那張仿佛看透了宇宙真理的冷艷臉龐。
在失去尊嚴住草棚和滿臉爆痘找不到伴侶之間,十七歲的叛逆少年可悲地動搖了。
“隨……隨便你!反正我也不愛玩那種弱智低幼的游戲!”陸小寶強行挽尊地冷哼一聲,拖著日默瓦直奔三號房,徹底放棄了競爭。
白芊芊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她本想借陸小寶的霸道脾氣去搶最難搞的房子,自己順勢樹立不爭不搶的溫婉人設(shè),誰知道這最強戰(zhàn)力直接被幾句話忽悠瘸了,原地棄權(quán)。
沈青梧踩著坑洼的泥土路走進草房。
環(huán)境確實簡陋,但勝在有大樹遮陰,山風(fēng)一吹,極其涼爽。
她毫不客氣地拉開陸小寶那個超大號行李箱,在一堆限量版球鞋下面,精準地翻出了出發(fā)前管家硬塞進去的幾套頂級真絲床褥。
將昂貴的真絲面料隨便鋪在勉強算干凈的土炕上,沈青梧拉下眼罩,將自己重重地摔進被窩里。
腦海中準時傳來清脆的機械音:“環(huán)境掃描完畢,符合任務(wù)條件。第一小時深度睡眠任務(wù)計時開始?!?/p>
然而,剛剛陷入淺眠不到十分鐘,一陣極具穿透力的童聲就在僅隔著一堵破墻的窗外炸響。
“兩只老虎,兩只老虎,跑得快……”
伴隨著白芊芊和蘇曼極其做作的拍手打節(jié)拍聲:“天天真棒!聲音再大一點,讓山里的鳥兒都能聽到!”
沈青梧的眉頭在眼罩下微微皺起。
她的被動技能確實能屏蔽外界的物理噪音,但這種帶著極強主觀惡意、刻意打斷任務(wù)進程的干擾,直接觸發(fā)了系統(tǒng)的預(yù)警機制。
“警告!檢測到帶有針對性的高頻噪音干擾!系統(tǒng)判定外界存在嚴重干擾源,睡眠質(zhì)量急速下降,任務(wù)進度條面臨中斷風(fēng)險!”
沈青梧深吸了一口帶著泥土腥味的空氣。
阻人睡覺,如殺人父母。
她連眼罩都沒摘,憑借著極其敏銳的聽覺神經(jīng),瞬間在大腦中構(gòu)建出了窗外幾人的站位模型。
右手在身邊一摸,抓起陸小寶扔在炕頭的一只備用乳膠枕。
手腕翻轉(zhuǎn),核心發(fā)力。
嗖的一聲,乳膠枕猶如一顆精準制導(dǎo)的導(dǎo)彈,順著沒有玻璃的木格子窗戶飛了出去。
窗外那句沒有耳朵還沒唱完,就變成了一聲極其慘烈的悶哼。
枕頭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蘇曼那張剛剛補好斬男色口紅的嘴上。
“??!誰扔的東西!”蘇曼捂著嘴尖叫起來。
沈青梧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指尖在枕頭下盲按了幾下手機屏幕。
今天早上在陸家別墅觸發(fā)過的全天候聲控防御竊聽網(wǎng),只要隨身攜帶那枚微型置換手環(huán),其覆蓋范圍就會自動以她為圓心散開。
從她下車的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默默記錄下了這片營地的所有聲音。
下一秒,一段沒有經(jīng)過任何處理的高清音頻,通過沈青梧手機最大音量的外放揚聲器,清晰無比地傳遍了整個小院。
那是蘇曼壓低了的、充滿嫌棄的抱怨聲:“這什么破村子,臭死了!那群村民身上一股牛糞味,簡直惡心透了。等會你讓天天去那個神經(jīng)病門口大聲排練兒歌,吵死她,看她還怎么裝清高……”
字正腔圓,每一個轉(zhuǎn)音都透著這位當紅小花私下里那副高高在上的刻薄與算計。
毫無防備的外放聲音在寂靜的山村里顯得尤為響亮。
正在監(jiān)控車里盯著直播畫面的現(xiàn)場導(dǎo)演王波,手里的對講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完了,這可是千萬級流量、絕無延遲的全網(wǎng)實時直播!
這段錄音一出,蘇曼辛辛苦苦維持的溫婉人設(shè)算是徹底塌成了廢墟。
窗外徹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樹上的蟬鳴似乎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毀滅性社死而尷尬地停滯了一瞬。
沈青梧滿意地蹭了蹭柔軟的真絲枕套,呼吸重新變得均勻綿長。
只要能讓她安靜睡覺,這群碳基生物的悲歡與死活,與她何干。
不知過了多久,清風(fēng)拂過草屋的縫隙,沈青梧的大腦深處再次傳來那道熟悉的電子音。
“叮!系統(tǒng)檢測,宿主深度睡眠累計已達兩小時。”
冰冷的機械音在她的意識深處回蕩:“距離獲取白銀紅包,僅差最后六十分鐘。請宿主注意,周圍環(huán)境能量場正在發(fā)生不可控的異常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