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走廊外一陣極輕微卻連綿不絕的滋滋電流聲,像蚊子一樣執著地往沈青梧的腦仁里鉆。
她煩躁地把臉埋進天鵝絨枕頭深處,試圖用物理隔音抵抗這擾人清夢的動靜。
可那聲音非但沒停,反而伴隨起金屬扣件的咔噠聲。
這還讓不讓人冬眠了。
沈青梧嘆了口氣,拖著還沒完全退燒的綿軟身軀,趿拉著真絲拖鞋拉開沉重的雙開木門。
門外,幾個穿著防靜電服的技術人員正踩著梯子,在她的門框上方鼓搗一個拳頭大小的黑科技探頭。
薄硯辭換了身剪裁冷硬的純黑襯衫,單手抄在褲兜里,金絲眼鏡后的目光掃過來,毫無波瀾地遞上一份薄薄的文件。
為了精準收集你軀體化癥狀的數據,醫療團隊加裝了仿生紅外體征感應器。
薄硯辭的聲線依舊像某種精密運轉的機器,簽了這份知情同意書,這是療程的第一步。
沈青梧盯著那份滿是專業術語的紙片,眼皮都懶得掀全。
簽個字至少要動用三根手指的肌肉群,還得消耗腦細胞去閱讀密密麻麻的條款,這對一個立志要把體能消耗降到負數的咸魚來說,簡直是強人所難。
她沒接筆,視線慢吞吞地往下一滑,恰好看見別墅安保隊養的那條名叫撒旦的哈士奇正搖著尾巴路過,嘴里還叼著半只慘叫雞。
沈青梧眼疾手快,兩指精準地夾住那個剛拆封還沒裝上墻的感應器備用件,手腕一翻,咔噠一聲卡在了撒旦的寬牛皮項圈上。
薄醫生既然這么喜歡觀察睡眠質量,她打了個巨大的哈欠,眼角溢出兩滴生理性的困倦淚水,順手拍了拍狗頭,撒旦最近總是半夜狼嚎,這數據肯定比我一個只知道躺尸的植物人豐富多了。
您慢慢測,測出結果發個核心期刊,我給您點贊。
說完,在薄硯辭凝固的視線中,她砰地一聲甩上門,重新撲回那張價值七位數的定制水床,把自己卷成了一個完美的蠶蛹。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正當沈青梧在夢里啃著不用吐骨頭的紅燒肉時,二樓陽臺外突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重物砸地聲,緊接著是一陣極其尖銳的公鴨嗓嚎叫,生生把那塊紅燒肉從她嘴邊震飛了。
你們都別過來!再逼我,我就死給你們看!
沈青梧痛苦地捂住耳朵,在床上翻騰兩下,最終認命地掀開被子。
她低頭看了眼身上那套墨綠色的絲絨睡衣,連換衣服的力氣都省了,踩著拖鞋慢悠悠地晃出臥室。
剛走到挑高八米的客廳,大理石地磚的涼意順著腳底板竄上來。
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她看清了外面的陣仗。
別墅前坪的花園里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傭人和黑衣保鏢。
而在二樓那處歐式雕花欄桿上,正跨坐著一個染著刺眼黃毛、瘦得像根麻竹竿的少年。
原主那龐大且冗雜的記憶庫在沈青梧腦海中緩慢轉動了一下,立刻匹配上了這號人物的信息,陸小寶,陸景山那個十五歲正值中二期晚期的叛逆繼子。
昨晚陸景山剛被打包扔出去,這小崽子今天就來接力爆金幣了。
我不活了!
沈青梧你個毒婦!
陸小寶騎在欄桿上,雙手死死抓著大理石柱,雖然喊得聲嘶力竭,但沈青梧分明看到他那雙踩著限量版喬丹鞋的腿正在不可遏制地打著擺子。
你不僅克扣我的頂級和牛配額,還對我實施冷暴力!
我爸才走一天,你就要餓死我!
我今天就從這里跳下去,讓全網看看你的真面目!
陽光有些刺眼,沈青梧抬起手背擋了擋眼睛。
她掃了一眼陸小寶那因為營養過剩而微微凸起的小肚子,對這種拙劣的宅斗戲碼感到一陣深深的厭倦。
夫人,這可怎么辦啊!
小少爺要是真摔出個好歹……旁邊的管家急得滿頭大汗,試圖遞給沈青梧一個擴音喇叭,您快勸勸吧。
勸?多費口水啊。
沈青梧嫌棄地推開喇叭,目光落在安保隊長陳誠剛從庫房里緊急拖出來的一張超大號明黃色救生氣墊上。
那墊子還沒充氣,皺巴巴地堆在草坪上。
陳誠,把那個氣泵打開。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詭異的鎮定。
氣泵發出巨大的轟鳴聲,不到一分鐘,那個足有半米厚、能接住一頭大象的充氣墊就在欄桿正下方膨脹完畢。
所有人都愣住了,連樓上的陸小寶都忘了繼續嚎叫,呆呆地看著下面那個彈性極佳的明黃色大床。
沈青梧從絲絨睡衣的口袋里摸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點了兩下,調出秒表界面。
行了,墊子鋪好了,安全系數絕對達標。
她微微仰起頭,半瞇著眼睛看著二樓那個僵住的黃毛,你不是要跳嗎?
趕緊的。
我設了個五分鐘的倒計時,跳完我還要回去補個回籠覺。
這大太陽曬得我低血糖都快犯了。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周圍的保鏢和傭人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你……你這個瘋女人!
陸小寶本就不是真想跳,只是受了他那個廢物親爹的指使來鬧事,企圖制造輿論壓力把沈青梧趕出去。
現在劇本完全偏離了軌道,他氣得臉色漲紅,好!
這可是你逼我的!
他咬了咬牙,閉上眼睛,松開抓著柱子的手,猛地往下倒。
五米的距離,按照自由落體定律,也就是眨眼的功夫。
就在陸小寶的身體脫離欄桿的瞬間,沈青梧穿著真絲拖鞋的腳尖漫不經心地勾住了充氣墊邊緣的牽引尼龍繩。
不需要用太大的力氣,她只是借著自身重心的轉移,腳腕輕輕往后一撥。
那張巨大的明黃色氣墊在光滑的草坪上,悄無聲息地向右側滑動了極其致命的十公分。
啊——
一聲悶響伴隨著凄厲的慘叫劃破長空。
陸小寶沒有如愿以償地落進柔軟的氣墊中央。
他的屁股堪堪擦過氣墊高高隆起的邊緣,巨大的反彈力瞬間改變了他的下落軌跡。
他像個被拍飛的皮球,在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拋物線,一頭扎進了旁邊那片開得正艷、但也長滿了尖銳倒刺的保加利亞玫瑰花叢里。
撲簌簌的落葉和花瓣中,黃毛少年摔了個四腳朝天,名貴的運動服被劃出十幾道口子,臉上更是被玫瑰刺刮得鼻青臉腫,看起來就像個剛從垃圾桶里撈出來的調色盤。
沈青梧按下手機上的暫停鍵,慢條斯理地踱步走到花叢邊。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正在泥土里瘋狂抽氣的陸小寶,嘴角的弧度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陸小寶,你物理及格過嗎?
她嘆了口氣,語氣像是在指導一個智商欠費的學齡前兒童,二樓陽臺高度四點八米,人體自由落體時間不到一秒。
你剛才起跳的時候不僅沒有克服心理障礙導致的肌肉僵硬,甚至還因為害怕往外蹬了一下腿。
這點重力加速度和拋物線常識都沒有,你也敢學人家玩一哭二鬧三上吊?
你……你故意拉開墊子!
陸小寶疼得眼淚鼻涕橫流,指著沈青梧的手指都在哆嗦,我要告你謀殺!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動手了?
沈青梧攤開雙手,極其無辜地聳了聳肩,我都懶得往前多走一步,明明是風把墊子吹偏了。
再說了,你不是要尋死嗎?
死人是不會在意自己是摔在墊子上還是花叢里的。
演技這么爛就別出來丟人現眼,浪費大家的時間。
陸小寶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和叛逆期的驕傲,在這番連消帶打的無差別毒舌攻擊下,徹底碎成了渣渣。
他看著眼前這個冷漠到連頭發絲都透著嫌棄的繼母,終于體會到了什么是真正的降維打擊,嘴巴一癟,坐在帶刺的花壇里放聲大哭起來。
就在這穿腦魔音響起的瞬間,沈青梧的腦海深處如期響起了那道清脆的電子提示音。
檢測到宿主在面對熊孩子鬧劇時,堅決拒絕內卷式勸導,僅靠挪動腳尖和毒舌輸出,成功達成以惡治惡成就!
完美貫徹了“只要我足夠冷酷,道德綁架就追不上我”的防御型擺爛理念!
恭喜觸發黃金紅包獎勵:獲得頂級聲控防御系統一套!
此系統可與別墅智能中控綁定,只要宿主開口抱怨噪音,系統將自動對聲源進行物理級消音隔離,道具已存入后臺,隨時可激活。
沈青梧的眼睛微微一亮。
這簡直是為她這種神經衰弱的懶癌患者量身定制的神器。
以后誰再敢在她睡覺的時候嚎喪,直接聲控靜音,連按遙控器的力氣都省了。
她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哈欠,剛準備轉身回屋繼續補覺,突然感覺胃里傳來一陣空虛的痙攣。
算算時間,從昨晚發燒到現在,她只吃了幾片燒烤味的薯片。
昨晚那個一元包餐的終極條約,某位薄總可是親口答應了的。
沈青梧揉了揉干癟的肚子,剛踏上大理石臺階,鼻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那不是別墅廚娘慣用的中式爆炒味,而是一股混合著迷迭香、頂級黑松露和某種慢烤油脂的極其高級的醇香。
這股香味如同有實質般,像個勾子一樣從一樓中廚的走廊盡頭慢條斯理地飄散出來,生生絆住了她準備上樓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