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青石城,寒風像淬了冰的刀子,刮過青石板路,卷起零星枯葉。
葉家西院,最偏僻的那間小屋。
油燈如豆,昏黃的光勉強撐開一隅黑暗,卻驅不散屋里的寒氣。葉塵盤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只著一件單薄的青色舊衫,閉著眼,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體內,微弱的戰氣正按照《基礎戰訣》的路徑,艱難地運轉。每前進一寸,都像在淤塞的河道里犁地,滯澀、疼痛。行至胸口膻中穴附近時,那股熟悉的、如同萬針攢刺的劇痛驟然爆發。
“呃……”
悶哼一聲,葉塵身體猛地一顫,臉瞬間失了血色。運轉的戰氣頃刻潰散,在經脈里亂竄,帶來更尖銳的刺痛。他猛地睜開眼睛,雙手撐住床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又失敗了。
自從三年前那個雨夜之后,每一次嘗試沖關,都是這個結果。曾經寬闊堅韌的經脈,如今脆弱得像滿是裂痕的陶管;曾經如臂使指、奔騰如河的戰氣,現在只剩下這游絲般的幾縷。而最根本的,是位于眉心識海深處,那本該光華璀璨、支撐一切的戰魂——此刻,它布滿裂痕,黯淡無光,像一件被摔碎后又勉強粘合起來的瓷器。
靈階上品,青鋒劍魂。
曾經,它是葉塵十二歲便突破九星戰徒、被譽為青石城百年第一天才的根基。如今,它卻是鎖住他一切希望的囚籠。
“呼……呼……”
葉塵大口喘息,等那陣絞痛過去,才緩緩直起身。汗水浸濕了內衫,貼在背上,被破窗鉆進來的冷風一吹,冰涼刺骨。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處,那抹三年未曾熄滅的不甘與桀驁,如同灰燼下的火星,又微弱地閃動了一下。
他翻身下床,走到屋里唯一一張掉漆的木桌旁。桌上空空蕩蕩,只放著一把劍,一壺涼水,還有半塊硬得像石頭的粗面餅。
劍是普通的鐵劍,刃口有些卷了,保養得卻很用心,在昏燈下泛著黯淡的光澤。他沒去動劍,也沒看那粗餅,只是提起陶壺,對著壺嘴灌了幾口冰涼的冷水。冷水入腹,激得腸胃一縮,反而讓混亂的氣息平復了些許。
窗外傳來隱約的喧鬧和絲竹聲,那是從葉府核心的東院、中院方向飄來的。明天就是臘月廿三,族內小年祭祖,之后便是持續數日的年末大比。祭祖之后,家族會清點一年得失,論功行賞,同時也將決定一批年輕子弟來年的待遇和前途。那些有希望、有潛力的子弟,此刻大概都在溫暖的靜室中打坐調息,或者在長輩關愛下,享用著滋補氣血的藥膳,為明日做準備。
而他這里,只有冷風,孤燈,和被人遺忘的寂靜。
三年了。從云端跌落泥沼,需要多久?
葉塵記得很清楚,就是從三年前的年末大比前夕開始的。那時他風頭無兩,是內定的家族第一繼承人,父親葉凌天是族長,母親……雖然來歷神秘,但對他極好。一切都光輝燦爛。
然后,就是那場突如其來的襲擊。在從城外歷練歸來的路上,毫無征兆。襲擊者實力強得可怕,目標明確——就是他。父親為他擋下致命一擊,重傷閉關,至今未出。母親留給他的玉佩,在那場襲擊中莫名碎裂了一角,而他,則被一股陰寒歹毒的力量侵入體內,不僅經脈受損,最根本的戰魂,更是遭受重創,幾乎徹底碎裂。
天才,一夕之間成了廢人。
世態炎涼,人情冷暖,這三年他嘗了個透。族長父親閉關,大權旁落。以往對他笑臉相迎的族老、巴結奉承的同輩,漸漸換了嘴臉。資源斷了,住處換了,冷眼、嘲諷、乃至明目張膽的欺壓,接踵而至。連當初與他訂下婚約的蘇家大小姐蘇清薇,也在半年前,派了個管家來,輕飄飄地留下一句緣分已盡,便單方面解除了婚約。
理由?一個戰魂碎裂、終生無望戰士境的廢物,怎么配得上蘇家明珠,又怎么配得上那位已被云霄宗長老看中、前途無量的林皓公子?
葉塵拿起桌上那把鐵劍,拇指緩緩撫過冰涼的劍身。劍不夠好,但他每日擦拭,練劍不輟。戰氣微弱,他便以最笨拙的方法,錘煉肉身,打磨劍技。經脈淤塞,他就一次次忍受著非人的痛苦,嘗試沖擊,哪怕次次失敗。
他不信命,更不認這所謂的終生無望。
至少,在真正倒下之前,他不認。
“咚咚咚!”
粗暴的敲門聲突然響起,打破了屋內的寂靜,與其說是敲門,不如說是砸門。
“葉塵!開門!”
一個粗啞不耐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葉塵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放下劍,走過去拉開了門栓。
門剛開一條縫,就被外面的人用力推開,冷風夾著雪花猛地灌了進來。門外站著兩個人,前面是個穿著管事服飾、腦滿腸肥的中年人,手里提著個食盒,臉上滿是倨傲和不耐煩。后面跟著個縮手縮腳的年輕雜役。
“王管事。”葉塵側身讓開,語氣平靜。
王管事大搖大擺地走進來,嫌棄地掃了一眼家徒四壁的屋子,把食盒往破木桌上一墩,發出“哐”一聲響。
“喏,你的晚飯。趕緊吃,吃了明兒一早,準時到練武場集合。”王管事掏出一塊手絹,裝模作樣地擦了擦手,好像碰了這屋子里的東西都會臟了他似的,“雖說你也就走個過場,但族規不可廢,該去還是得去。祭祖和大比,可不是你這種廢物能缺席的。”
后面那年輕雜役低著頭,不敢看葉塵。
葉塵的目光落在那食盒上。很普通的木質食盒,甚至有些舊了。他沒動,只是問:“往年祭祖前夜,內院子弟皆有一份養氣膳,以固本培元,應對大比。我的呢?”
“養氣膳?”王管事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小眼睛斜睨著葉塵,嗤笑道,“葉塵,你還當自己是三年前那個天才少爺呢?養氣膳那是給有希望、能為家族爭光的子弟準備的,一份耗費藥材不少,家族資源緊張,哪能浪費在……呵,你明天上去,不就是讓人一拳打下來的料?給你吃,還不如喂了后院的踏云駒,好歹牲口還能拉車。”
話說得極其難聽,毫不留情。
年輕雜役的頭垂得更低了。
葉塵靜靜聽著,臉上依舊沒什么波瀾。這樣的折辱,三年里他聽得太多了。憤怒嗎?當然有。但無能的憤怒,除了讓自己更狼狽,毫無用處。他只是看著王管事,那目光沉靜得像深潭,卻讓王管事心里沒來由地一突,剩下更難聽的話竟卡在了喉嚨里。
“說完了?”葉塵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冷意,“說完就請回吧。我要休息了。”
王管事被這不軟不硬的釘子頂了一下,有些惱羞成怒,但看著葉塵那雙眼睛,又莫名有些發憷,哼了一聲:“不識抬舉!明日大比后,你就該去礦場報到了,到時候有你受的!我們走!”
說完,轉身踢了那雜役一腳,罵罵咧咧地走了出去,砰地一聲帶上了門。
寒風被關在門外,屋里重歸寂靜,卻比之前更冷了幾分。
葉塵走到桌邊,打開食盒。里面是一碗糙米飯,一碟不見油星的青菜,還有一小塊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的咸菜。這就是他今晚,也是未來在礦場可能都吃不上的好飯了。
他沒說什么,坐下來,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安靜地吃完。飯菜冰冷,難以下咽,但他吃得很仔細,一粒米都沒剩下。然后,他收起碗筷,放入食盒。
做完這些,他才從貼身的衣襟里,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玉佩。半個巴掌大小,質地似玉非玉,觸手溫涼,顏色是奇特的混沌色,似乎有極淡的光暈在其中流轉,但又看不真切。玉佩的造型古樸,紋路奇異,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又像是天然的紋路。只是在上方邊緣,有一道清晰的裂痕,讓這玉佩顯得殘缺不全。
這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物件。據父親說,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只留下這枚玉佩。而三年前遇襲時,正是這塊玉佩擋了一下,才讓他保住了最后一點戰魂本源沒有徹底消散,但也因此,玉佩多了這道裂痕。
三年來,每當他運功失敗,感到疲憊、孤寂甚至絕望時,他總會拿出這玉佩看看。這是他和那個溫柔而神秘的母親之間,唯一的聯系了。
手指摩挲著玉佩上的裂痕,那溫涼的觸感似乎能稍稍安撫經脈的隱痛。葉塵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雪花無聲飄落。
明天……礦場么?
不,他不甘心。
就算戰魂碎裂,就算經脈受損,就算所有人都認定他是個廢物,他也要在明天的族比上,全力一搏。哪怕是用這殘破的身軀,去撞,去拼,他也要讓那些人知道,葉塵,還沒死!
胸中一股郁氣與戰意交織,激得他氣血翻騰,殘存的戰氣又有些紊亂。他下意識地握緊了玉佩,掌心被玉佩邊緣硌得生疼。
忽然,他微微一怔。
掌心里,似乎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微弱到幾乎以為是錯覺的……悸動。
像是什么沉睡的東西,輕輕搏動了一下。
是玉佩?
葉塵猛地攤開手掌,將玉佩舉到油燈下,凝神細看。混沌色的玉佩靜靜躺在掌心,除了那道裂痕,并無任何異常。剛才那一下,仿佛是錯覺。
他皺了皺眉,嘗試將體內那微弱到可憐的戰氣,緩緩向握著玉佩的右手掌心匯聚。這很艱難,戰氣離開丹田后,在破損的經脈中行走得極為滯澀。但他很有耐心,一點點地引導。
當那細若游絲的戰氣,終**辛萬苦地觸及掌心,碰觸到玉佩的瞬間——
嗡!
玉佩猛地一震!
不是錯覺!葉塵清晰地感覺到,掌心的玉佩傳來一股清晰的吸力,他好不容易匯聚起來的、少得可憐的那點戰氣,瞬間被吸得一干二凈!不僅如此,他渾身的氣血都隨之輕微一蕩。
緊接著,那混沌色的玉佩內部,似乎有光芒極其短暫地閃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燈火的反光。但葉塵確信,他看到了,那是一抹極淡、卻難以形容其色澤的微光,仿佛包容萬象,又似空無一物。
與此同時,一股難以言喻的蒼茫、古老、浩瀚的氣息,順著掌心接觸的地方,微微滲透了一絲進來。這氣息微弱到幾乎不存在,但層次高得讓葉塵靈魂都在顫栗。他體內那殘破不堪、死氣沉沉的戰魂碎片,在這一絲氣息拂過的剎那,竟不受控制地、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雖然微弱,雖然轉瞬即逝,但葉塵清晰地捕捉到了。
那是沉寂了三年的,他自身戰魂的回應!
“這……”
葉塵的心跳,在剎那間漏了一拍,隨即,如同擂鼓般狂跳起來!
他死死盯著手中的玉佩,呼吸變得粗重。母親留下的這枚殘破玉佩……難道……
一個荒謬卻又讓他渾身血液幾乎要沸騰的念頭,不可抑制地沖上腦海。
他毫不猶豫,再次嘗試凝聚戰氣。但剛才那一下,已經將他本就微弱的戰氣徹底耗盡,經脈空蕩蕩的,傳來陣陣虛弱感。
戰氣沒有了……
葉塵目光急閃,忽然,他伸出左手食指,放到嘴里,用力一咬!
指尖傳來刺痛,鮮血立刻涌了出來。他沒有遲疑,將涌出的鮮血,用力抹在右手掌心的玉佩上,尤其是那道裂痕處。
殷紅的鮮血沾染在混沌色的玉佩上,緩緩滲透。
一秒,兩秒,三秒……
就在葉塵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以為剛才真是自己錯覺時——
沾染了鮮血的玉佩,驟然變得滾燙!
不是火焰般的灼熱,而是一種深邃的、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溫熱!緊接著,那一道裂痕,竟微微亮起了暗紅色的光,仿佛是他鮮血的顏色。
“咻——”
窗外,一縷稀薄得幾乎難以察覺的月華,竟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透過破窗,絲絲縷縷地投入屋內,落在了那滾燙的玉佩之上!
玉佩吸收了月華,溫度越來越高,暗紅色的裂痕光芒也越來越盛。葉塵感覺自己的掌心像是握住了一塊燒紅的炭,但他咬牙忍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終于,當那暗紅光芒明亮到某個臨界點時——
轟!!!
葉塵只覺得腦海中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仿佛混沌初開!握玉的右手掌心,爆發出無法形容的熾烈光芒,瞬間將他整個人吞噬!一股浩瀚無邊、古老到無法想象的磅礴意志,順著他的手臂,蠻橫地沖入他的體內,直接撞進了他眉心那殘破不堪的識海!
“啊——!”
葉塵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只覺得頭顱要炸開,眼前一片空白。在那片空白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幅破碎而模糊的畫面:星辰誕生又毀滅,巨人在大地上廝殺,神魔在蒼穹隕落……最終,一切歸于一片蒼茫的混沌,混沌中,似有一尊無法形容其偉岸的身影,背對眾生,緩緩轉過頭來……
那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個恢弘、漠然、仿佛自萬古歲月之前傳來的聲音,直接在他靈魂最深處響起,每一個字,都如洪鐘大呂,震得他魂靈戰栗:
“戰…之…道…”
“奪…天…地…造…化…”
“逆…命…運…輪…回…”
“碎…而…后…立…敗…而…后…成…”
“吾…之…承…傳…”
“唯…不…屈…者…可…得…”
聲音漸漸低沉,最終消散。但那涌入識海的浩瀚意志和一股難以言喻的蒼茫能量,卻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一道溫潤又霸道無比的洪流,瞬間席卷他全身每一條經脈,每一個角落!
他三年未曾寸進、甚至不斷萎縮的修為,在這股洪流的沖刷下,竟然開始……瘋狂暴漲!
一星戰徒…二星…三星…
勢如破竹!
而眉心識海深處,那布滿裂痕、黯淡無光的青鋒劍魂碎片,在這股浩瀚意志和蒼茫能量的包裹下,如同受到了最本源的滋養與召喚,開始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
不是碎裂,而是……舊的結構在崩塌,在瓦解!
碎片在融化,重組,在那蒼茫意志的引導下,朝著一個全新的、葉塵完全無法理解的形態轉化。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無比堅韌、仿佛蘊含著無限可能的全新“戰魂”波動,正在那破碎的廢墟中央,悄然孕育,萌芽……
屋外,寒風依舊呼嘯,雪花安靜飄落。
破舊的小屋里,光芒早已斂去,仿佛什么都未發生。
葉塵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坐著,只是右手緊緊握著,指縫間,再無絲毫光芒透出。他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遮住了眼睛。
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體內那如同火山噴發前般洶涌奔騰的力量,以及識海中,那正在破舊立新、孕育著不可思議可能的……
涅槃。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那三年的沉寂、隱忍、落寞,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悄然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一種冰冷,一種壓抑到極致后終于看到裂隙、即將噴薄而出的——
熾烈戰意。
他攤開手掌,那枚殘破的玉佩靜靜地躺在掌心,顏色似乎更加混沌深邃了,而那道裂痕,邊緣處竟隱隱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暗金色的光澤,仿佛在自行緩慢彌合。
窗外,更夫的梆子聲隱約傳來。
“咚——咚!咚!咚!”
一慢三快,四更天了。
距離葉家年末大比祭祖,還有不到兩個時辰。
葉塵輕輕合攏手掌,將玉佩緊緊握在掌心。那溫涼的觸感,此刻卻像一團火,在他心頭燃燒。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雪花在零星燈火中翻飛。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銳利的弧度。
母親……
這,就是您留給我的路么?
那么……
就從明日,從這葉家開始吧。
我的道,自此……獨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