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楚是在第四天凌晨死的。
林渡是被一陣哭聲吵醒的。他睜開眼,帳篷里還黑著,外面有人在喊:“老楚沒了!”
他坐起來,愣了幾秒。
老鄭也醒了,嘆了口氣:“早晚的事。”
林渡穿上衣服,走出帳篷。天還沒亮,暗紅色的光從裂縫那邊透過來,照得一切都像蒙了一層血。老楚的帳篷外面圍了一圈人,陳國棟站在最前面,臉色陰沉。
沈輕衣也在。她看到林渡,沖他點了點頭。
林渡走過去,站在人群外面往里看。老楚躺在床上,眼睛閉著,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旁邊有人在收拾他的遺物——其實也沒什么,就幾件破衣服,一個搪瓷缸子。
陳國棟擺擺手:“抬走吧,找個地方埋了。”
幾個人抬著老楚往外走。林渡看著那具干瘦的身體消失在人群中,心里說不出的堵。
老楚跟他說過話,給過他石頭,告訴過他往西走。現在老楚沒了。
沈輕衣走過來,低聲說:“他之前跟我說,要是他死了,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她遞過來一個小布包。
林渡接過來,打開。里面是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畫著簡易的地圖,標注了幾個地點。還有一個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往西,過三條河,翻兩座山,有個老君廟。廟后面有口井,下去就是靈墟。別讓人跟著。老楚。”
林渡把紙條攥在手里。
“他什么時候給你的?”
“昨天下午。”沈輕衣說,“他好像知道自己快不行了。這東西他只讓我給你,連陳所長都沒告訴。”
林渡點點頭,把紙條和地圖收進口袋。
“你打算去?”沈輕衣問。
“不知道。”林渡說,“先活著再說。”
沈輕衣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老楚的死在避難所沒引起什么波瀾。每天都有死人,病死的,被怪物咬死的,還有自己撐不下去自殺的。老楚只是其中一個。
但林渡知道,老楚不一樣。他手里有過太初碎片,他用那塊碎片抵抗了感染,硬生生多活了五天。他死前還想著把消息傳給下一個有碎片的人。
林渡摸了摸胸口的玉,涼涼的。
當天下午,陳國棟召集所有人開會。
避難所的人聚在空地中央,黑壓壓一片。陳國棟站在一張桌子上,拿著喇叭喊話:
“我知道大家最近不好過。圍墻修了又塌,怪物越來越多,物資越來越少。昨天又死了七個。再這么下去,撐不過一個月。”
下面有人喊:“那怎么辦?等死嗎?”
陳國棟壓壓手:“聽我說完。昨天我們開了個會,決定組織一支探索隊,去外面找物資。不是隨便找,是有目標的。西邊二十里有個鎮子,叫柳河鎮,地震前是個大鎮,有超市、衛生院、糧站。如果能從那運一批物資回來,咱們至少能多撐三個月。”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興奮,有人害怕,有人直接搖頭。
“自愿報名。”陳國棟說,“去的人,每天雙倍口糧,回來后優先分配物資。有誰愿意?”
沉默了幾秒,沒人應聲。
陳國棟嘆了口氣:“我知道危險,但總得有人去。沒人去,大家一起死。”
“我去。”
林渡聽到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
他還沒想清楚,話就出口了。所有人都在看他。沈輕衣也看他,眼神里有點驚訝,又有點別的什么。
“你?”陳國棟看著他,“想好了?”
林渡點頭。
“行,算你一個。”陳國棟在本子上記下,“還有誰?”
又沉默了一會兒,陸續有人舉手。老鄭也舉了手,小周猶豫了一下,也舉了。
最后湊了十二個人。沈輕衣也在里面,她是隊長。
散會后,沈輕衣把林渡拉到一邊:“你怎么想的?”
林渡沒回答,反問她:“你為什么去?”
沈輕衣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活著。躲在這里,遲早是死。出去拼一把,也許能活。”
林渡點頭:“我也是。”
沈輕衣看著他,突然笑了:“行,那咱們一起拼。”
出發定在第二天早上。
林渡回去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幾瓶水,幾包方便面,一把水果刀,那塊玉,還有老楚給的石頭和地圖。
他把地圖拿出來仔細看。老楚畫得很簡單,但關鍵的地方都標了——從避難所往西,沿著一條廢棄的公路走,大概一天能到柳河鎮。然后繼續往西,過三條河,翻兩座山,有個老君廟。
柳河鎮正好在路線上。如果探索隊能順利到那,他就可以借口離隊,繼續往西走。
但前提是,能活著到那。
晚上,小周湊過來,小聲問:“林哥,你怎么也報名了?你不像是那種沖動的人。”
林渡說:“不沖動,只是想賭一把。”
小周嘆了口氣:“我也是。我媽還在老家,不知道活著沒有。我想去找她。”
林渡看著他,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探索隊集合了。
十二個人,六把槍,其實就幾把破步槍和獵槍,子彈也不多。剩下的都是棍棒、砍刀、鐵鍬。沈輕衣把人員分了三組,林渡和小周、老鄭分在一組,跟著她。
陳國棟站在門口,挨個跟他們握手:“活著回來。”
沈輕衣點頭,一揮手:“出發。”
十二個人走出避難所,走進那片暗紅色的荒原。
外面的世界已經徹底變了樣。
街道兩旁的建筑很多都塌了,沒塌的也裂著大口子。路上到處是翻倒的車輛,有的燒成了空殼,有的里面還有骸骨。空氣里彌漫著腐爛的臭味,混著一股說不清的腥甜。
走了半個小時,老鄭突然停下來,指著前面:“有人。”
眾人立刻警惕起來。林渡順著看過去,前面街角蹲著幾個人,穿著破爛的衣服,正在翻一個背包。聽到動靜,他們抬起頭,盯著這邊。
沈輕衣擺擺手,示意大家別動。她朝那邊喊:“喂!你們是幸存者嗎?”
那幾個人沒回答,只是盯著看。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站起來,慢慢往這邊走。
林渡心里突然冒出不安。他下意識摸向胸口的玉,想著洞察……
【目標:人類,男性,35歲。狀態:已感染,轉化中。威脅等級:高。備注:將在1-2小時內完全轉化為虛空異種,目前仍保留部分意識。】
“別讓他靠近!”林渡喊。
沈輕衣反應很快,抬手就是一槍。
砰。那人胸口爆出血花,倒在地上。但沒死,還在掙扎著往前爬。嘴里發出嗬嗬的聲音,眼睛已經開始變黑。
另外幾個人也站起來了,動作僵硬,但速度很快地朝這邊沖過來。
“打頭!”林渡喊。
槍聲響起。那幾個人被打倒,但有一個沖到了跟前,一把抱住小周。小周慘叫,旁邊的老鄭掄起鐵鍬拍在那東西腦袋上,拍得它歪倒。林渡沖上去,水果刀對準它眼睛扎下去,那東西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小周坐在地上,渾身發抖。他被咬了一口,胳膊上鮮血直流。
所有人都沉默了。
沈輕衣蹲下來,看了看他的傷口,閉上眼睛。
小周看著她的表情,臉色刷白:“我……我被咬了?”
沒人說話。
小周開始哭:“林哥,我……我不想變成那東西……”
林渡蹲下來,按住他的肩膀,低聲說:“別動,我看看。”
他集中精神,用洞察。
【目標:人類,男性,18歲。狀態:被虛空異種咬傷,感染已擴散。預計轉化時間:20-30分鐘。無法逆轉。】
林渡的手在發抖。
小周看著他,眼淚往下流:“林哥,是不是沒救了?”
林渡沒說話。
沈輕衣站起來,對其他人說:“往后退二十米。”
其他人默默退開。只有林渡還蹲著。
小周突然抓住他的手:“林哥,求你……別讓我變成那東西。”
林渡看著他,喉嚨像被堵住。
小周松開手,靠在墻上,閉上眼睛:“你走吧。”
林渡站起來,往后退。
退到十米外,他回頭看了一眼。小周還坐在那里,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輕衣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把槍:“你來,還是我來?”
林渡沒接。他轉身,往遠處走。
身后傳來一聲槍響。
他沒回頭。
隊伍繼續往前走,少了兩個人。
沒人說話,氣氛沉得像鉛。
走了大概兩個小時,前面出現一片廢墟。老鄭說,這就是柳河鎮。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貫穿東西,兩邊是店鋪和民房。大部分都塌了,但也有幾棟樓還立著。沈輕衣指揮大家散開,分頭找物資。
林渡跟著她進了一家超市。
超市里一片狼藉,貨架倒在地上,商品散落一地。但還有不少東西,罐頭、餅干、礦泉水、方便面。幾個人開始往袋子里裝。
林渡裝了幾包餅干,突然聽到外面有動靜。
他走到門口往外看。街道盡頭,有幾個黑影在移動。
不是人,是那些東西。
他剛想喊,那幾只東西已經發現了他們,開始往這邊沖。
“快走!”沈輕衣喊。
幾個人扛著袋子就往外跑。那幾只東西追得很快,有兩個人跑得慢,被撲倒在地,慘叫聲響起。
林渡跟著沈輕衣鉆進一條小巷,七拐八拐,最后躲進一間廢棄的屋子里。
喘著氣,沈輕衣數了數人有六個。另外六個,不知道是跑散了還是死了。
老鄭也在,胳膊上被劃了一道,但沒咬傷。
“現在怎么辦?”有人問。
沈輕衣看向林渡。
林渡咬了咬牙,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地圖:“我要繼續往西。你們可以回去,也可以跟我走。”
老鄭愣了一下:“往西?那邊什么都沒有。”
“有。”林渡說,“有個地方叫靈墟,老楚說的。去了也許能活。”
沉默了幾秒。
沈輕衣說:“我跟你走。”
老鄭嘆了口氣:“我也走。回去也是等死。”
另外三個人互相看看,有兩個搖頭,說要回去。只有一個年輕點的,說:“我也去。”
五個人,繼續往西。
走出柳河鎮,天色已經暗了。
暗紅色的天空下,是一望無際的荒野。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趴著的巨獸。
林渡走在最前面,手里攥著那塊玉。
玉在發燙。
不是之前那種燙,是溫熱的,像活物的體溫。
他低頭看了一眼,里面的光紋比之前亮了一些,而且不是漫無目的地游走,而是在指著一個方向。
西邊。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山。
老楚說的靈墟,就在那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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