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陽光正烈。
林渡坐在圖書館三樓,面前攤著一本《道藏源流考》。他這學期選了篇關于古代方術文獻的論文,導師說“冷門才有挖掘空間”,他就一頭扎進了古籍閱覽室。
窗外突然閃過一道光。
不是閃電,是紅光,像有人在天邊點了一把火。林渡抬起頭,看到東邊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道裂縫,從天空的最高處一直垂到地平線以下,邊緣是暗紅色的,像燒紅的鐵。
手機響了。是室友張磊。
“林子!你在哪兒?!”
“圖書館。怎么了?”
“裂縫——裂縫里有東西出來——好多——我操它們過來了——”
電話斷了。
林渡再打,無法接通。打給父母,無法接通。打給女朋友,無法接通。
圖書館里已經亂了。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林渡抓起書包就往外沖。
沖出圖書館的大門,他看到那些黑色的東西已經從裂縫里涌出來了。它們落在操場上,蠕動、聚集、成形——有的變成四肢著地的爬行生物,有的變成比牛還大的怪物,還有的根本看不出形狀。
它們追著人跑。追上,撲倒,撕咬。
林渡轉身就跑。
他記得圖書館后面有個小門,通往學校后街。跑過圖書館側面時,地面劇烈震動起來。
身后傳來巨響。
他回頭,正好看到圖書館的正面外墻在眼前崩塌。那棟建了八十年的老樓,像被巨人踩了一腳,整面墻向外傾倒。磚石、混凝土、玻璃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
灰塵像海嘯一樣涌過來,瞬間吞沒了他。
林渡本能地用胳膊捂住口鼻,瞇著眼往前跑。腳下全是碎磚碎石,有尖銳的東西劃過他的小腿。他不敢停。
跑出幾十米,灰塵淡了。他發(fā)現自己已經到了圖書館后面的小巷。剛停下來喘氣,余震來了很輕微,但足以讓他腳下一滑。
他踩到了一塊松動的磚頭。
整個人失去平衡,往旁邊倒去。他本能地伸手去抓,什么也沒抓住。
然后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往下墜。
墜落只有一兩秒,但他清楚知道自己掉進了路邊的井口,下水道的檢修口,井蓋不知道什么時候被人移開了。
他落到了底。
不是硬著陸,是掉進了齊腰深的污水里。沖擊力讓他雙腿發(fā)麻,污水灌進嘴里,又腥又臭。他嗆了一口,劇烈咳嗽起來。
咳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來,發(fā)現自己還活著。
抬起頭,頭頂上方是一個圓形的井口,透著暗紅色的光。離他大概有五六米高,井壁光滑。
他被困在井底了。
林渡在污水里站了很久,才慢慢回過神來。
他檢查自己雙腿還能動,小腿上的傷口在滲血,但不深。書包還在,但手機沒了,大概掉下來時從口袋里滑出去了。錢包還在,鑰匙還在。
然后他摸到了脖子上掛著的東西。
那塊玉。
這塊玉是爺爺傳給他的,據說是林家的老物件,傳了至少五六代。拇指大小,雕工粗糙,灰白色,像霧,像凝固的煙。小時候拿去鑒定,結論是“材質無法鑒定,可能是近代仿品”。他就一直掛在脖子上,當個念想。
現在這塊玉,正在發(fā)燙。
不是體溫捂熱的那種燙,是真的燙。林渡把玉扯出來,發(fā)現它在發(fā)光很微弱,幽幽的,帶著一點藍。玉里面封著一道細小的光紋,像閃電,像樹根,正在緩慢游走。
林渡盯著玉,腦子里突然閃過爺爺的話:“要是哪天它有什么不對勁,別害怕,那是它在保護你。”
當時沒當回事。現在覺得,老爺子可能沒騙他。
頭頂傳來動靜。窸窸窣窣,像有什么東西在井口附近爬行。林渡屏住呼吸。那聲音停了,又往別處去了。
然后他手腕一疼玉燙得像要燒穿皮膚。
一道信息直接出現在他腦子里:
【檢測到宿主瀕死狀態(tài)。強制激活太初碎片。】
【宿主生命體征:輕度脫水,左下肢表皮破損。當前環(huán)境:垂直深度約6米,無法自行脫困。預計存活時間:72小時。】
【激活太初之力可修復傷勢,提供脫困輔助。是否接受?】
【抉擇時限:60秒。】
林渡愣了三秒。
這還用選?
他在心里默念:接受。
那一瞬間,像有人往他血管里灌了巖漿。從胸口炸開,順著四肢蔓延。他劇烈抽搐,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在污水里掙扎。
抽搐了十幾秒,突然能動了。
低頭一看,小腿上的傷口完全愈合了,一點痕跡都沒有。身上其他小傷口也不見了。體力比之前還好。
玉變涼了,里面的光紋暗淡了許多。
信息又出現:
【修復完成。太初之力剩余:81%。每24小時恢復1%。】
【新增功能:洞察。每日限用三次,可解析目標本質信息。】
【提示:謹慎使用。過多消耗可能導致不可逆后果。】
林渡呆呆地站在污水里。
太初?道家哲學里,太初是宇宙起源的初始狀態(tài)。他手上這塊拇指大的玉,叫太初碎片?
不管是什么,現在得先出去。
他想著“洞察”,眼前的一切變了——像AR眼鏡疊加了虛擬界面。井壁在他眼里不再是單純的水泥,他能看到細微裂紋、不同年代的修補痕跡,還有幾處銹跡斑斑的鐵質構件,被薄薄一層水泥覆蓋。
【目標:廢棄檢修井。建于1998年,已廢棄12年。】
【潛在可利用結構:井壁內嵌有舊式檢修梯,已被水泥覆蓋。水泥厚度約2-3厘米,可嘗試鑿開。】
林渡撿起一塊碎磚,對著銹跡的位置開始鑿。
一下,兩下,三下。水泥松動。鑿了十幾分鐘,手磨破了皮,終于鑿開一小塊,里面是一根鐵質梯子橫桿,銹得不成樣子,但應該還能承重。他又鑿了旁邊幾處。
然后開始往上爬。
爬得很慢,每一下都要試探承重。銹跡斑斑的鐵桿在手里嘎吱作響,隨時可能斷掉。爬到一半,往下看一片漆黑,只有污水反射著微光。
爬到井口,先沒探頭,貼著井壁聽了一會兒。外面安靜。慢慢探出頭天還是暗紅色的,裂縫還在,但黑霧不再往外涌。街道空無一人,遠處有幾處火光。
林渡爬出來,躺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現在的位置是那條小巷的中段。往一頭看,能看到圖書館廢墟的一角;往另一頭看,能看到更遠處的街道,那里有火光,有人在喊。
躺了幾分鐘,他坐起來,往火光相反的方向走。
走了十幾分鐘,到了一片老舊居民區(qū)。人少。他挑了一棟看起來結實的樓,上到三樓,推了推一扇門沒鎖。
進去。是個一居室,家具簡陋但干凈。桌上半杯茶,電視開著,只有雪花。臥室被子凌亂,人匆忙跑了。
林渡關上門,反鎖。走到廚房水龍頭還有水。他接了一大杯,一口氣喝完。打開冰箱,有些蔬菜、雞蛋、幾瓶礦泉水。他把礦泉水拿出來塞進書包。又翻了翻柜子,找到幾包方便面、一袋餅干、兩罐午餐肉。
做完這些,他坐下來,長長出了一口氣。
活下來了。
他坐在窗邊,透過窗簾縫隙看外面。
這一夜,他看到了很多。
成群結隊的人從樓下跑過,有的哭喊著找孩子,有的抬著受傷的人。有人在路邊倒下,再也沒起來。有人在搶劫便利店,為了幾瓶水打得頭破血流。
那些黑色的東西從裂縫方向涌過來。有的像人但四肢著地,關節(jié)扭曲;有的像狗但比牛還大;有的就是一團肉塊,伸出觸手把人卷進去。
它們追著人跑。追上,撲倒,撕咬。
被咬的人有的當場死了,有的掙扎著爬起來,跑不了幾步就倒下。過一段時間再爬起來,已經不是人了。
林渡看著這一切,手指攥緊窗簾。
他幫不了任何人。他只能看著。
凌晨三四點,街上終于安靜了。
林渡靠在墻上,閉上眼睛。沒睡著,只是閉著眼休息。腦子里亂七八糟,爸媽怎么樣了?老家那邊有沒有裂縫?那塊玉到底怎么回事?
迷迷糊糊的,窗外有了光。不是太陽,是那種暗紅色的天光。裂縫還在,顏色比夜里亮了些。末日后的第一個白天到來了。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喝了點水,吃了冰箱里找到的幾個雞蛋——生的,他不敢開火,怕煙囪冒煙引來什么。
然后站在窗前,思考下一步。
往哪兒去?學校不能回了。城外什么情況完全不知道。躲著?躲到什么時候?水遲早會停,食物遲早會吃完。
昨天有人喊過“去避難所”。政府建的,有軍隊把守。如果能找到……
樓下突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腳步聲很急,有人在喊:“快!這邊!這個門沒鎖!”
林渡走到門邊,透過貓眼看。
兩男一女,背著包,拿著棍棒,還有一把消防斧。普通市民的樣子,臉上帶著驚恐和疲憊。但這個時候,誰知道呢?
他們走到二樓,推門沒推開。繼續(xù)往上,到三樓,推門——反鎖著。
“有人?”一個男聲說。
“可能是住戶。”另一個男聲說,“別管了,繼續(xù)往上。”
“等等。”女人的聲音,“里面有人。貓眼里有光。”
外面沉默了。然后有人敲門:“里面的人,我們是逃難的,不是壞人。能開門讓我們進去嗎?就待一會兒,找到物資就走。”
林渡沒動。
“我們真是好人。有老人有孩子在樓下等著。就想找個地方歇歇腳,喝口水。”
林渡還是沒動。
又敲了幾下。然后有人說:“算了,走吧。”
腳步聲上了四樓。
林渡站在門后,手放在門鎖上,猶豫了很久。
最后還是沒有開門。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對不對。也許是對的,也許錯過了唯一活下去的機會。但在這個一切都崩塌的世界里,他唯一能相信的,就是自己的直覺。
林渡在那間小房子里躲了三天。
三天里,他摸清楚了新世界的規(guī)則。
白天相對安全,但也不能大意。那些怪物怕強光,陰天的時候更活躍。水源最重要,他接了所有能找到的容器。聲音會引來怪物,走路都輕手輕腳。人比怪物更可怕,第三天傍晚,他親眼看到一群人闖進對面那棟樓,把里面的人趕出來,搶走水和食物。有老人有孩子,哭著求留點,那群人理都不理,還動手打人。
林渡看著那些人走遠。
那天晚上他做了決定,不能繼續(xù)躲了。躲著能多活幾天,但遲早會被找到。與其彈盡糧絕,不如趁還有力氣,主動去找出路。
第四天一早,他收拾好背包,離開那棟樓。
帶的東西不多:四瓶水,幾個雞蛋和饅頭,兩包方便面,一罐午餐肉,一把水果刀,一個手電筒,還有那塊玉。
沿著街道往東走,他記得那三個人說過“往東邊有避難所”。
街上安靜得不正常。沒有聲音,沒有人,沒有怪物。兩邊的店鋪門開著,被翻得亂七八糟。路上橫七豎八停著車,有的里面還有尸體,已經開始發(fā)臭。
林渡快步走過。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聽到前面有人聲。
他放慢腳步,悄悄靠近。
前面是個十字路口,停著幾輛大卡車和一輛裝甲車,把路堵死了。卡車后面是一個臨時搭建的關卡,沙袋、鐵絲網、鐵板堆成的,兩米多高。關卡后面有人影晃動,穿著軍裝,拿著槍。
關卡前面聚著幾十個人。
有人在喊:“讓我們進去!求求你們了!”
關卡后面有人喊話:“這里是003號方舟避難所,只接受未感染者。想進來的,排隊接受檢查。誰敢沖卡,格殺勿論!”
林渡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切。
真的有避難所。
他慢慢往前走,走向那群人。
隊伍排得很長,從關卡一直排到街角。林渡排到最后面。
前面的人低聲交談。有人說排了兩天還沒輪上,檢查嚴,被咬過的不要,發(fā)燒的不要,有傷口的不要。有人說總比在外面等死強。
排了四個小時,終于輪到他。
關卡前擺著桌子,兩個穿防護服的人,一個登記一個檢查。旁邊四個拿槍的士兵。
“姓名。”
“林渡。”
“年齡。”
“二十一。”
“身份。”
“學生。”
登記的人寫下來,指了指旁邊:“去那邊檢查。”
林渡走過去。那人用手電筒照他的眼睛、嘴巴、耳朵,讓他撩起衣服檢查傷口,拿溫度槍滴額頭。
“三十六度四,正常。沒有傷口,沒有被咬痕跡。”那人沖登記的人點點頭,“可以通過。”
登記的人遞給他一個小紙片,上面印著數字:387。
“拿著,進去之后有人安排。”
林渡拿著紙片,穿過關卡,走進避難所。
走進去那一刻,他感覺像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關卡外面是末日,是廢墟,是死人,是絕望。關卡里面,有人在搭帳篷,有人在分發(fā)食物,有人在排隊打水,有孩子在跑鬧。
林渡站在原地,突然想哭。
四天了。整整四天,他一個人躲著、跑著、看著、熬著。看到這些和他一樣活下來的人,他才發(fā)現自己有多累,多害怕,多想有個人說句話。
“新來的?”
一個聲音在身后響起。林渡回頭,看到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夾克,短發(fā),眼神很銳利。腰間別著甩棍,手里拿著對講機。
“跟我來。帶你去該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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