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樹林里的響動之后,山莊加強了警戒。
王鐵柱帶著人把山莊內外仔細搜查了一遍,除了幾處被踩倒的雜草,沒發現別的痕跡。但林逸知道,那不是錯覺——金羽的警示、追風的不安、黑子的低吼,動物的本能從不會出錯。
有人來過。而且很可能,還在附近。
接下來的幾天,山莊表面上一切如常。游客依然絡繹不絕,樹屋天天滿房,萌寵互動場場爆滿。蘇婉清的設計陸續完成,山莊變得越來越美,越來越有“家”的味道。
但暗地里,所有人都繃著一根弦。
林逸把巡邏班次增加了一倍,夜間崗哨從兩人增加到四人。劉曉雨檢查了所有監控設備,確保沒有死角。李薇薇對游客的登記更加嚴格,每個入住樹屋的客人都要核實身份信息。
蘇婉清察覺到了這種緊張。她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調整了自己的設計——在幾個關鍵的觀景點,她“順便”增加了照明,讓夜晚的視野更開闊。在休憩亭的桌椅下,她巧妙地設計了儲物空間,可以存放應急物品。
她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個她深愛的地方。
這天傍晚,最后一波游客離開后,山莊終于安靜下來。
夕陽的余暉把天邊染成溫柔的橙粉色,遠山如黛,近處的桃林鍍上了一層暖金。蘇婉清洗完畫筆,收拾好顏料,正準備回屋,看見林逸站在院門口,望著遠處的山路出神。
“怎么了?”她走過去,輕聲問。
林逸轉過頭,看見是她,眼神柔和下來:“沒事。就是覺得……今天天氣很好?!?/p>
確實很好。晚風輕柔,空氣里飄著桃子和青草的甜香。遠處的鳥群正飛回山林,翅膀劃過天空,留下一串清脆的鳴叫。
“要不要……走走?”蘇婉清遲疑地問,“我新設計的那條觀景小路,傍晚看晚霞特別美。還沒正式開放,就我們倆。”
林逸看著她,笑了:“好。”
那條小路在桃林深處,是蘇婉清用半個月時間一點點修出來的。不寬,只容兩人并肩,路面用鵝卵石和木屑鋪就,踩上去柔軟而有彈性。兩邊種了野花,這個季節開得正好,淡紫的、嫩黃的、雪白的,星星點點,像灑落的星辰。
路隨著山勢蜿蜒,時而穿過桃林,時而繞過池塘,時而在小山坡上露出一段,視野極佳。蘇婉清在每個轉彎處都放了小小的驚喜——一塊刻著詩句的石頭,一叢開得正好的野薔薇,一個用藤條編的、可以坐上去搖晃的秋千。
兩人并肩走著,腳步很慢。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碎石路上交錯、重疊。
“這里真好。”林逸深吸一口氣,“安靜,舒服。好像所有的煩惱,走在這里就忘了。”
“當初設計的時候,我就是這么想的?!碧K婉清輕聲說,“希望每個走在這條路上的人,都能暫時忘記外面的世界,只聽見風聲,看見花開?!?/p>
她指了指前面:“看,快到了。最好的觀景臺?!?/p>
路的盡頭是個小小的平臺,用原木搭建,圍著及腰的欄桿。平臺突出在山坡外,正對著西邊的群山。此刻,夕陽正緩緩沉入山脊,把天空染成壯麗的緋紅和金橙,云層被鑲上了燦爛的邊,像燒熔的金屬在流淌。
“哇……”蘇婉清輕嘆一聲,眼睛亮晶晶的。
林逸沒看夕陽,他在看她。夕陽的余暉照在她臉上,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她的嘴角微微揚起,帶著純粹的、孩子般的喜悅。
這一刻,他心里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涂。
“婉清。”他輕聲喚她。
“嗯?”她轉過頭,眼睛還映著天邊的霞光。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绷忠菡f,“山莊能有今天,你的設計,你的用心,起了很大的作用。”
蘇婉清臉微微紅了:“沒有……我只是做了我喜歡的事。而且,是大家共同的努力。”
“但你是讓山莊有了‘魂’的人?!绷忠菡J真地說,“以前的山莊,就是個種桃養魚的地方?,F在不一樣了,它有溫度,有故事,有讓人想留下來的魔力。這都是你帶來的?!?/p>
晚風吹過,帶來遠山松濤的輕響。天邊的霞光漸漸暗下去,深藍色的夜幕從東邊慢慢鋪開,幾顆早亮的星星已經掛在了天幕上。
“林逸,”蘇婉清靠著欄桿,看著遠處朦朧的山影,“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記得?!绷忠菀部窟^去,和她并肩,“在村口,你迷路了,問我去山莊怎么走。我當時還想,城里來的姑娘,細皮嫩肉的,到我們這窮山溝干什么。”
蘇婉清笑了:“我當時可狼狽了,拖著個大箱子,鞋跟還陷在泥里。你二話不說,接過我的箱子,還找了根樹枝讓我當拐杖。”
“那時候覺得,這姑娘真倔,鞋跟都斷了,還非要自己走?!?/p>
“因為我不想被人看輕啊。”蘇婉清輕聲說,“我想證明,我不是來玩玩的,我是真的想留在這里,做點什么?!?/p>
她頓了頓,轉頭看他:“謝謝你,林逸。謝謝你當初沒有笑我異想天開,謝謝你給了我機會,謝謝你……讓我找到了真正想做的事,和想待的地方?!?/p>
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星辰,里面盛滿了真誠和溫柔。
林逸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雙清澈的、映著星光和燈火的眸子,心里涌起一股強烈的沖動。
“婉清,”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我……”
話沒說完,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悠長的、凄厲的嚎叫。
是狼嚎。
蘇婉清身體一僵,下意識地靠近林逸。林逸立刻把她護在身后,眼睛銳利地掃視著黑暗中的山林。
嚎叫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在山谷里回蕩,漸漸消失。緊接著,山莊方向傳來狗吠——是黑子,叫聲急促而憤怒。
“是狼嗎?”蘇婉清聲音有點抖。
“聽起來像,但……”林逸皺眉,“這片山很多年沒聽過狼嚎了?!?/p>
他拿出對講機:“鐵柱,聽到剛才的聲音了嗎?”
“聽到了,林哥?!蓖蹊F柱的聲音傳來,帶著警惕,“聲音從后山老鷹巖方向傳來的。我已經帶人過去看了,你那邊小心。”
“好,保持聯系。”
林逸收起對講機,看向蘇婉清:“我們得回去了?!?/p>
“嗯?!碧K婉清點頭,但手還緊緊抓著他的胳膊。
兩人沿著來路返回。天完全黑了,只有稀疏的星光和遠處山莊的燈火提供微弱的光亮。林逸打開手電,光束切開黑暗,照亮前方的小路。
蘇婉清走得很慢,很小心。走到一處陡坡時,她腳下忽然一滑——
“小心!”林逸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臂。
但慣性太大,兩人一起失去平衡,順著斜坡滾了下去。坡不陡,但長滿了雜草和碎石。林逸本能地把蘇婉清護在懷里,用自己的身體承受了大部分的撞擊和摩擦。
滾了十幾米,終于停在一片相對平緩的草地上。
“婉清,你沒事吧?”林逸立刻撐起身,緊張地檢查。
蘇婉清臉色發白,但搖搖頭:“我沒事……你呢?”
手電掉在不遠處,光束斜斜地照著,能看見林逸的手臂和手背上有好幾道擦傷,滲著血絲。外套也劃破了,露出里面的衣服。
“我沒事,皮外傷?!绷忠菹肫鹕砣フ沂蛛?,卻被蘇婉清拉住了。
“別動,”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你流血了……”
她從隨身的小包里翻出紙巾,小心地擦拭他手臂上的傷口。動作很輕,很溫柔,但手在抖。
“真的沒事?!绷忠菹氚参克?,卻看見一滴眼淚掉在他的傷口上,溫熱的,帶著咸澀。
“婉清……”
“對不起,”蘇婉清低著頭,聲音哽咽,“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非要來散步,要不是我腳滑……”
“不關你的事?!绷忠萦脹]受傷的手,輕輕抬起她的臉。
月光下,她的臉上掛著淚痕,眼睛紅紅的,像受驚的小鹿。但那雙眼睛里,除了驚慌和自責,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是關切,是心疼,是藏不住的情意。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靜止了。遠處山莊的燈光,近處草葉上的露珠,頭頂的星空,耳畔的風聲,一切都模糊了,褪色了。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的眼睛,和眼睛里那個小小的、清晰的倒影。
“婉清,”林逸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喜歡你?!?/p>
蘇婉清愣住了。她看著他,眼睛慢慢睜大,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我也不知道?!绷忠堇^續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認真,“可能是你第一次笑著跟我說‘這里的晚霞真美’的時候,可能是你熬夜畫設計圖不小心睡著的時候,可能是你教孩子們涂顏色,臉上沾了顏料還渾然不覺的時候……等我發現的時候,你已經在這里了?!?/p>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想和你一起,把山莊建得更好。想和你一起,看每一個日出日落。想和你一起,走很長的路,過很多個四季?!彼粗凵駵厝岫鵁霟?,“婉清,你愿意嗎?”
蘇婉清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但她笑了,笑得像雨后的彩虹。
“傻瓜,”她輕聲說,“我以為……你永遠都不會說。”
林逸也笑了,笑得像個毛頭小子:“所以……你愿意?”
蘇婉清沒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環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肩窩。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但手臂抱得很緊,很緊。
林逸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回抱住她。他的手臂收得很緊,像要把她揉進身體里。她的頭發蹭著他的下巴,帶著淡淡的、好聞的草木香。
遠處,山莊的燈火溫暖地亮著。近處,草叢里的蟲鳴此起彼伏。星光灑在他們身上,像一層溫柔的紗。
這一刻,不需要言語。
心意,早已相通。
不知過了多久,蘇婉清輕輕動了動:“我們該回去了,你的傷口要處理?!?/p>
“嗯。”林逸松開她,但手還牽著她的手。
兩人互相攙扶著站起來,找到手電,檢查了一下——除了林逸的擦傷,蘇婉清只是膝蓋磕青了一塊,沒有大礙。
他們慢慢往回走。手牽著手,十指相扣。
走到山莊院門口時,看見王鐵柱和幾個人正等在那里,神色焦急??吹剿麄兓貋?,王鐵柱明顯松了口氣。
“林哥,婉清姐,你們沒事吧?剛才對講機沒信號,急死我們了!”
“沒事,摔了一跤?!绷忠菖e起受傷的手臂,“小傷。后山那邊什么情況?”
“沒發現狼,但……”王鐵柱壓低聲音,“在老鷹巖下面,發現了這個。”
他遞過來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煙蒂,還有一個被踩扁的、印著外文字母的金屬瓶蓋。
“這不是國內的煙?!绷忠莅櫰鹈肌?/p>
“嗯,我查了,是俄羅斯的牌子,很烈?!蓖蹊F柱說,“瓶蓋是能量飲料的,也是進口貨。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我們在現場,發現了兩個人的腳印。其中一個人的鞋印,和上次后山發現的,一模一樣?!?/p>
林逸的心沉了下去。
那些監視者,又回來了。
而且這次,他們靠得更近。
蘇婉清察覺到氣氛的變化,她的手輕輕握緊了林逸的手。林逸回握了一下,示意她別擔心。
“加強警戒。”他對王鐵柱說,“另外,明天開始,后山封路,就說……施工。”
“明白?!?/p>
回到堂屋,劉曉雨已經準備好了醫藥箱。她給林逸清洗傷口、上藥、包扎,動作專業而迅速。蘇婉清一直在旁邊看著,眼睛里的心疼藏不住。
處理完傷口,夜已經深了。
林逸送蘇婉清回房間。在她門口,兩人又站了一會兒。
“今晚好好休息?!绷忠菡f,“別想太多,有我。”
“嗯?!碧K婉清點頭,但眼神里還有擔憂。
“真的沒事。”林逸笑了,用沒受傷的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比起傷口,我更高興的是……終于說出來了?!?/p>
蘇婉清臉紅了,但眼睛亮亮的。她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輕輕親了一下。
“晚安?!彼w快地說完,轉身進了房間,關上了門。
林逸站在門口,摸著被她親過的地方,傻笑了好一會兒。
回自己房間的路上,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后山的煙蒂,鞋印,狼嚎……
那些黑暗里的眼睛,還在盯著山莊。
而現在,他要守護的,不止是山莊,不止是那些動物和產業。
還有她。
他走到窗前,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
遠處,老鷹巖的方向,一片死寂。
但林逸知道,那片死寂里,藏著東西。
他拿出手機,給一個很久沒聯系的號碼發了條短信:
“陳老,您上次說的那個朋友,懂追蹤和反偵察的,能介紹給我認識嗎?”
幾分鐘后,回復來了:
“明天下午,山莊見?!?/p>
林逸收起手機,眼神在黑暗里變得銳利。
既然躲不過,那就正面迎戰。
為了山莊,為了她,為了他們剛剛開始的、還未來得及好好珍惜的時光。
窗外,夜色如墨。
但有些在黑暗里滋生的東西,終將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