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果園里的空氣還帶著露水的清甜。
林逸站在桃林邊緣,看著眼前三十多個興奮的游客——大多是帶孩子來的家庭,孩子們像一群剛出籠的小鳥,嘰嘰喳喳地圍著導游李薇薇。今天是周末,山莊特意推出了“親子采摘”主題日,報名的家庭比預想的還多。
三個女孩也在人群中。
她們換上了休閑裝,看起來和普通游客沒兩樣。高個子女孩叫小雅,短發干練,背著一個專業攝影包。戴黑框眼鏡的是小雨,文靜秀氣,手里總拿著筆記本。最活潑的叫莉莉,扎著馬尾,正蹲著和一個小男孩說話。
如果不是昨晚親眼所見,林逸也會以為她們就是普通的自媒體博主。
“大家早上好!”李薇薇舉起手里的小旗子,笑容燦爛,“歡迎來到云霧山莊的‘親子采摘體驗日’!我是今天的領隊薇薇。在開始之前,我先介紹兩位特別向導——”
她拍了拍手。
桃林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一道金褐色的身影從枝葉間蕩了出來。悟空輕巧地落在李薇薇身邊的木樁上,抓耳撓腮,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人群。
“哇!猴子!”孩子們驚呼。
“這是悟空,咱們果園的首席采摘顧問。”李薇薇笑著說,“它可聰明了,知道哪顆桃子最甜,哪個果子熟得正好。”
悟空仿佛聽懂了夸獎,挺起胸膛,還做了個抱拳的動作,逗得大人們都笑了。
這時,一陣翅膀撲棱聲傳來。金羽從天空俯沖而下,精準地落在李薇薇另一側的肩膀上。它展開翅膀,灰褐色的羽毛在晨光里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這是金羽,咱們的空中偵察員。”李薇薇摸了摸金羽的翅膀,“有它在,保證沒有一只壞鳥敢來偷吃果子。”
“那鸚鵡呢?”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問。
“鸚鵡當然也在!”李薇薇朝后面招招手。
王鐵柱提著鸚鵡籠子走過來。話癆一見到這么多人,立刻來了精神,扯著嗓子喊:“吃桃!吃桃!甜的!”
捧哏慢悠悠地補了一句:“自己摘,更好吃。”
游客們全笑了,紛紛舉起手機拍照。三個女孩也在拍,小雅從不同角度拍了悟空和金羽的特寫,小雨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什么,莉莉則全程錄像。
“好了,現在發裝備!”李薇薇示意工作人員分發小竹籃和剪刀,“每個人一個小籃子,一把安全剪刀。孩子們要在大人的指導下使用剪刀哦!”
籃子是用細竹篾編的,小巧精致,里面還墊了層軟布。剪刀是圓頭的兒童安全款,不會傷到人。孩子們領到裝備,一個個興奮得小臉發紅。
“接下來,”李薇薇提高聲音,“就請悟空帶領我們,去尋找今天最甜的桃子吧!”
悟空“吱”地叫了一聲,從木樁上跳下來,朝桃林深處走去。它走得不快,還時不時回頭看看,好像在確認大家都跟上了。
人群跟著猴子,走進桃林深處。
晨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投出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桃子的甜香,混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孩子們在樹下跑著,仰頭尋找藏在綠葉間的果實。大人們跟在后面,一邊拍照一邊叮囑“慢點跑”。
悟空在一棵老桃樹下停住了。
這棵樹很特別,樹干粗得兩個孩子都抱不過來,樹冠卻不高,枝條向四周舒展開,像一把撐開的大傘。樹上掛滿了桃子,一個個有拳頭大小,表皮透著誘人的粉紅色,尖尖上還帶著一抹胭脂紅。
悟空熟練地爬上樹,在枝丫間靈活地移動。它用爪子輕輕撥開葉子,露出藏在下面的果實,然后用鼻子嗅嗅,點點頭,表示“這個熟了”。
然后它摘下一個桃子,沒有立刻吃,而是遞給樹下一個仰頭等待的小男孩。
“謝謝悟空!”男孩接過桃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悟空“吱吱”叫了兩聲,好像在說“不客氣”,又去摘下一個。
很快,每個孩子都得到了悟空親手摘的桃子。大人們也忍不住了,開始自己動手。桃林里響起剪刀的咔嚓聲、孩子們的歡笑聲、父母溫柔的指導聲。
“這個紅,摘這個!”
“媽媽你看,我摘了個最大的!”
“要輕一點,別把樹枝弄斷了……”
林逸站在人群外圍,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三個女孩。
她們也在摘桃子,但動作明顯心不在焉。小雅的攝影包一直開著,手時不時伸進去調整什么。小雨的筆記本上已經寫滿了好幾頁,她一邊記一邊觀察著周圍的桃樹,特別是那些有特殊標記的——那是劉曉雨做的試驗樹,掛了不同顏色的小標牌。
莉莉最自然,她真的在摘桃子,還和旁邊一家游客聊得火熱。但林逸注意到,她聊的話題總在往山莊的日常管理、工作人員分工、安防措施上引。
“你們山莊晚上有人巡邏嗎?”莉莉問那家的爸爸,語氣隨意得像閑聊。
“有啊,”那位爸爸正幫女兒摘高處的桃子,隨口答道,“昨晚我起夜,還看見有手電光在外面晃呢。挺負責的。”
“那監控多不多?晚上拍得清楚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爸爸忽然意識到什么,轉頭看了莉莉一眼,“你問這個干嘛?”
“哦,我就是好奇。”莉莉笑了笑,“我們做自媒體的,什么都想了解了解。萬一晚上拍星空,得知道哪里光線好,哪里沒監控嘛。”
解釋得合情合理。那位爸爸點點頭,沒再多問。
但林逸知道,她在套話。
這時,鸚鵡籠子被提到了人群中央。話癆站在橫桿上,清了清嗓子(如果鳥有嗓子的話),開始表演: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它念的是《詩經》,字正腔圓,還帶點古韻。游客們都愣住了,孩子們也安靜下來。
捧哏接道:“桃子好吃,營養佳。”
“噗——”有人笑出聲。
話癆繼續:“桃子富含維生素,維C維A都不缺。”
捧哏:“吃了身體好,臉蛋像桃花。”
這下所有人都笑了。連三個女孩都忍不住彎起嘴角——小雨甚至停下筆,專注地看著鸚鵡。
“咱們山莊的桃,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有機肥。”話癆用那種說書人的腔調,“不打農藥,不用激素,自然熟,自然甜。”
捧哏:“甜過初戀,美過晚霞。”
“你這都什么詞兒……”李薇薇哭笑不得,但游客們愛聽,掌聲笑聲不斷。
鸚鵡的表演把氣氛推向了**。孩子們圍著籠子,你一句我一句地問問題。話癆來者不拒,有問必答,雖然答案常常跑偏,但趣味十足。
“鸚鵡你幾歲啦?”
“年年十八,永遠十八!”
“你喜歡吃什么?”
“瓜子,花生,還有……桃子!”
“你會飛嗎?”
“會飛不上天,能說不會干!”
連小雨都忍不住問了個專業問題:“你們山莊的桃樹,是怎么防治病蟲害的?”
話癆歪著頭,似乎在想怎么回答。過了幾秒,它換了個聲音,模仿劉曉雨平時說話的語氣:
“物理防治,生物防治,化學農藥零添加。苦楝水,煙葉汁,白僵菌來幫忙。”
游客們沒聽懂,但林逸心里一緊——這是劉曉雨在實驗室里說過的話。鸚鵡居然記住了,而且在這種場合復述出來。
小雨的眼睛亮了。她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嘴里喃喃自語:“白僵菌……果然是用了生物防治……”
林逸給王鐵柱使了個眼色。王鐵柱會意,走到鸚鵡籠子邊,笑著說:“好啦好啦,問答時間結束。大家繼續摘桃子吧,等會兒還有更好玩的!”
人群重新散開,但三個女孩顯然對鸚鵡產生了濃厚興趣。小雨甚至走近籠子,試圖跟鸚鵡繼續對話。
“你們剛才說的白僵菌,是從哪里采集的?”她壓低聲音問。
話癆看著她,沒說話。捧哏歪了歪頭,吐出兩個字:“秘密。”
小雨還想問,王鐵柱已經提起籠子:“不好意思,鸚鵡要休息了。大家摘得差不多了吧?咱們去稱重,然后可以現場清洗品嘗哦!”
采摘環節進入尾聲。每個家庭的小籃子里都裝滿了桃子,孩子們的小臉上沾著桃毛,卻笑得像手里的桃子一樣甜。工作人員在桃林邊的空地上支起了長桌,擺上電子秤、水盆、毛巾,還有切好的試吃桃。
“來,排隊稱重!”李薇薇招呼,“今天的桃子特別優惠,采摘價每斤十五元,比市場價便宜三塊哦!”
游客們排隊稱重付錢。三個女孩也摘了半籃子,但小雨付錢時,眼睛一直往桃林深處瞟——那里是山莊的試驗區,普通游客不能進。
“那邊是什么地方?”她指著試驗區問收銀的工作人員。
“哦,那是我們的科研試驗區,種了些新品種和藥材。”工作人員禮貌地回答,“不對外開放參觀的。”
“我能遠遠看看嗎?不進去,就拍幾張遠景。”小雨掏出相機。
“這個……”工作人員看向林逸。
林逸走過來:“不好意思,試驗區涉及一些未公開的技術資料,不方便拍照。您要是對農業技術感興趣,我們官網有一些公開資料可以看。”
“好吧。”小雨收起相機,但眼神里的探究沒減。
稱重結束,清洗品嘗開始。工作人員把洗干凈的桃子切成小塊,插上牙簽,擺在托盤里。孩子們迫不及待地拿起就往嘴里塞,然后發出滿足的“嗯——”聲。
“好甜!”
“比超市買的好吃多了!”
“媽媽,我們多買點帶回家吧!”
大人們也贊不絕口。三個女孩嘗了,互相交換了個眼神——那是專業吃貨遇到美食時的肯定眼神。
“甜度至少十八以上,”小雨小聲說,“汁水豐沛,果肉細膩,有獨特的桃香。這品質,確實值這個價。”
“怪不得網上賣那么火。”莉莉點頭。
“不止是品質。”小雅看著手里的桃子,“是整套體驗——從摘到吃到帶回家,每個環節都設計過。這個林逸,不簡單。”
品嘗環節在歡聲笑語中接近尾聲。李薇薇拍了拍手:“好了,今天的采摘體驗就到這里。大家摘的桃子,我們會用特制的包裝盒裝好,等你們離開時帶走。現在,還有最后一個環節——”
她故意頓了頓,吊足胃口。
“想不想和悟空、金羽、鸚鵡合影?還有追風,也在等著大家哦!”
“想——”孩子們齊聲回答。
于是接下來的半小時,成了拍照時間。悟空蹲在孩子們肩膀上做鬼臉,金羽站在大人手臂上展翅,鸚鵡在籠子里說吉祥話,追風溫順地讓孩子們騎在背上拍照。
三個女孩也拍了。但林逸注意到,小雨在拍照間隙,用手機對著桃林、對著試驗區、對著遠處的荒山,偷偷拍了很多遠景照片。她的手機是專業的拍照手機,鏡頭倍數很高。
下午兩點,采摘活動圓滿結束。游客們提著包裝精美的桃子,心滿意足地離開。三個女孩是最后走的,她們在停車場逗留了很久,好像在等什么。
“林老板,”小雨主動走過來,“今天的體驗太棒了。我們回去會好好做內容,幫你們宣傳。”
“謝謝。”林逸客氣地說。
“另外……”她猶豫了一下,“我們對你們的生態種植技術很感興趣。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做個深度專訪?我們可以簽保密協議。”
“暫時沒這個計劃。”林逸婉拒,“技術還在完善階段,不方便對外公開。”
“理解。”小雨笑了笑,沒再堅持。
她們開車走了。黑色的SUV拐過山路彎道,消失在樹林后。
王鐵柱走到林逸身邊:“林哥,那個戴眼鏡的女孩,問題最多。她一直在觀察咱們的安防,還試圖接近試驗區。”
“我知道。”林逸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她們是專業的。不是自媒體,至少不全是。”
“那她們到底想干什么?”
“摸底。”林逸轉身往回走,“摸清咱們的底細——技術實力、安防漏洞、核心區域位置。為下一步行動做準備。”
“下一步?”
“周天龍不會只派三個人來旅游拍照。”林逸停下腳步,看向遠處的荒山,“他一定有更大的計劃。這三個人,只是前哨。”
夜幕降臨時,山莊恢復了寧靜。
但林逸知道,寧靜只是表象。
就像今天采摘活動的歡聲笑語下,藏著三雙窺探的眼睛。
他回到堂屋,打開電腦,調出今天的監控錄像。畫面里,小雨在桃林的每個角落都停留過,她的眼睛像掃描儀,記錄下看到的一切。
特別是那片試驗區。
她對著試驗區拍了至少二十張照片,從不同角度,不同焦距。
林逸放大其中一張。照片里,試驗區的邊緣,露出半個白色的儀器——那是劉曉雨用來監測土壤成分的進口設備,價值十幾萬。
小雨的鏡頭,正好對準了那臺儀器。
這不是巧合。
林逸關掉電腦,走到窗前。夜色如墨,遠處的山林像蟄伏的巨獸。
鸚鵡在籠子里動了動,話癆忽然開口,模仿著小雨的聲音,很輕,很冷:
“……設備挺先進……技術不簡單……”
捧哏接了一句,是另一個女孩的聲音:
“……得報告……周總等消息……”
然后兩只鸚鵡都沉默了,像什么都沒說過。
林逸站在黑暗里,一動不動。
周總。
周天龍。
果然是他。
夜風吹過,帶來深秋的寒意。
山莊的燈光在黑暗里溫暖而堅定,但林逸知道,有更深的黑暗正在逼近。
而今天這場“采摘體驗樂趣多”,不過是黑暗來臨前,最后的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