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結束后的第三天,網絡輿論徹底翻轉。
本地論壇上,那個置頂的“黑心莊園”帖子被管理員刪除,發帖人“正義的眼睛”賬號永久封禁。取而代之的是無數網友自發的澄清帖、道歉帖、科普帖。
“我錯了!不該聽信謠言罵山莊!”
“看完七十二小時直播,我只想說:林老板,你們的桃子我買定了!”
“這才是真正的生態農業,某些同行臉紅不?”
短視頻平臺更熱鬧。鄭記者那晚直播的抓捕片段被瘋狂轉發,播放量突破千萬。標題五花八門:“現實版無間道!黑心水軍深夜作案被抓現行!”“七十二小時透明直播,讓謠言無處藏身!”“云霧山莊:用事實說話的良心企業!”
連市電視臺的晚間新聞都用了三分鐘報道此事,標題是“網絡謠言止于透明,生態農莊以正視聽”。鏡頭里,林逸牽著追風走在桃林中的畫面,成了這則新聞的封面。
訂單,就是這時候開始爆發的。
直播結束后的第一個早晨,李薇薇被手機提示音吵醒。她迷迷糊糊打開后臺,眼睛瞬間瞪圓了——未處理訂單:1278單。
“我是不是沒睡醒……”她揉揉眼睛,再看。
數字變成了1315。還在漲。
她尖叫一聲跳下床,光著腳沖進堂屋:“爆了!訂單爆了!”
所有人都被吵醒了。林逸披著衣服出來,王鐵柱還打著哈欠,劉曉雨眼鏡都沒戴,蘇婉清睡眼惺忪。
“多少?”林逸問。
“現在……現在1423單了!還在漲!”李薇薇激動得聲音發顫,“而且全是會員年費訂單!最低檔的2888,最高檔的8888都有!”
后臺數據像瘋了一樣跳動。1500、1800、2000……上午十點,突破3000單。下午三點,突破5000單。到傍晚,數字定格在6378單。
這意味著什么?
按平均客單價4000元計算,單日預售額超過2500萬。即使扣除成本,這筆錢也足夠支撐山莊未來一年的全部開支,包括荒山開發、設備升級、團隊擴張。
“我們……我們有錢了。”李薇薇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
不止線上。
上午十點,第一個不速之客登門。是“百果園”的張經理,提著兩盒高檔茶葉,滿臉堆笑。
“李小姐,林老板,誤會,都是誤會!”他搓著手,“前幾天那個電話,是我理解錯了總部的意思。總部從來沒說要暫停合作,是下面人傳話傳岔了!”
李薇薇冷笑:“是嗎?可我記得張經理當時說得清清楚楚,‘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張經理額頭冒汗,“是我們內部溝通問題。這樣,為了表示歉意,我們愿意把貴山莊產品的分成比例從三成降到兩成,獨家供貨協議再簽三年,怎么樣?”
“獨家供貨就免了。”林逸從門外走進來,“我們現在做會員直供,不經過中間商。”
張經理臉一白:“林老板,這……這不合規矩吧?咱們之前合作得挺好的……”
“是挺好的。”林逸平靜地看著他,“好到周天龍一個招呼,你們就立刻斷供。”
“我……”
“茶葉你拿回去。”林逸指了指桌上的禮盒,“合作的事,以后再說。我們現在產能有限,要先滿足會員訂單。”
張經理悻悻地走了。
緊接著是“悅享生活”的王總,親自開車來的。他沒提斷供的事,只說是“順路過來看看老朋友”,然后“不經意”提到,可以幫山莊打通市里的高端商超渠道,分文不取,純幫忙。
林逸婉拒了。
下午,“綠野鮮生”的采購主管也來了,帶著新擬的合同,條件優惠得驚人。林逸看都沒看,讓李薇薇直接送客。
“這些人臉皮真厚。”王鐵柱看著第三輛車灰溜溜開走,啐了一口,“前幾天還跟躲瘟神似的躲咱們,今天全成哈巴狗了。”
“商場如戰場,很正常。”林逸倒很平靜,“但咱們要記住,誰在咱們最難的時候落井下石,誰在咱們最難的時候雪中送炭。”
雪中送炭的人下午也來了。
是上次參加親子活動的幾個家長,自發組織了一個“親友團”,開了三輛車,拉了十幾個人來。說是“用實際行動支持良心企業”,現場辦了會員,買了水果,還非要跟追風合影。
“林老板,我們相信你!”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握著林逸的手,“我家孩子自從上次來玩過,天天念叨追風。這周末我們還來!”
“歡迎。”林逸笑著點頭。
“對了,”另一個年輕媽媽小聲說,“我老公在工商局工作,聽說你們前幾天被檢查了?要不要幫忙打聲招呼?”
“不用,已經解決了。”林逸說,“謝謝。”
“那就好。現在有些部門啊,聽風就是雨……”
家長們待了一下午才走。他們前腳剛走,后腳又來了幾個陌生人——這次是市里幾家高端民宿和精品餐廳的采購負責人,看到直播后慕名而來,想談長期供貨。
李薇薇忙得腳不沾地,但嘴角的笑就沒停過。
傍晚,鄭記者打了個電話過來。
“林老板,恭喜啊。”電話那頭聲音帶笑,“我們臺里做了個數據統計,你那三天的直播,總觀看人次突破五百萬,創了臺里民生類節目的記錄。臺領導很重視,打算做個后續專題,重點報道你們這種‘透明農業’模式。”
“鄭記者費心了。”
“應該的。對了,有件事得跟你說一聲。”鄭記者壓低聲音,“趙老三那三個人,審訊有進展了。他們承認是受人指使,但咬死了是‘個人恩怨’,不牽扯趙老三。不過我們查到,那晚潑糞用的糞便,是從趙老三的養殖場運出來的。這條線索,警方在跟。”
“謝謝。”
“還有……周天龍那邊,你小心點。”鄭記者頓了頓,“我聽到些風聲,他好像沒打算收手。具體是什么,我不清楚,但你多留個心眼。”
掛了電話,林逸站在院子里,看著夕陽下的山莊。
訂單暴漲,口碑逆轉,渠道商回頭,媒體力挺——一切都好得不像真的。
但越是這樣,他越覺得不安。
周天龍那樣的人,會這么輕易認輸嗎?
“林哥,”王鐵柱走過來,臉上是難得的輕松笑容,“晚上加個菜吧?慶祝慶祝。”
“好。”林逸回過神,“把大家都叫上,咱們自己人吃頓飯。”
晚餐很豐盛。蘇婉清做了拿手的紅燒魚,劉曉雨拌了幾個涼菜,李薇薇從鎮上買了熟食,王鐵柱貢獻了自己珍藏的老酒。連追風都分到了一盆加料的晚餐——胡蘿卜、蘋果塊、還有一把紅棗。
堂屋里燈火通明,笑聲不斷。
“我提議,第一杯敬林哥!”王鐵柱舉杯,“要不是林哥頂住壓力搞直播,咱們現在還不知道什么樣呢!”
“敬林哥!”
眾人碰杯。林逸笑著喝了,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王鐵柱的忠厚,劉曉雨的專注,李薇薇的靈動,蘇婉清的溫柔。
還有窗外,追風安靜吃草的身影,黑子趴在門口打盹,金羽站在屋頂像哨兵,悟空在桃樹上蕩來蕩去,鸚鵡在籠子里嘀嘀咕咕。
這一切,就是他拼盡全力要守護的。
“第二杯,敬我們自己。”林逸舉杯,“最難的關,咱們一起闖過來了。”
“對!敬我們自己!”
杯子再次碰響。酒有點辣,但心里暖。
飯吃到一半,李薇薇忽然想起什么:“對了林哥,咱們的直銷小程序,訪問量已經突破五十萬了。技術那邊說,服務器快撐不住了,要緊急擴容。”
“擴容要多少錢?”
“至少五萬。但我覺得值——按照現在的增長趨勢,一個月內會員數突破一萬都有可能。到時候年費收入就是四五千萬,足夠咱們把荒山全部開發完!”
“那就擴容。”林逸拍板,“明天就去辦。”
“還有件事,”劉曉雨推了推眼鏡,“省農科院那邊今天也聯系我了,說想跟咱們合作建立‘生態農業示范基地’,他們出技術,我們出現場,成果共享。”
“這是好事。”
“可他們提了個條件……”劉曉雨猶豫了一下,“希望咱們公開部分核心數據,包括土壤改良、病蟲害防治的具體參數。我擔心……”
“答應他們。”林逸說,“但公開的數據要控制范圍,核心技術必須掌握在我們自己手里。”
“明白。”
這頓飯吃到晚上九點。每個人都喝得微醺,臉上泛著紅光。王鐵柱開始講他當兵時的糗事,李薇薇笑得前仰后合,蘇婉清溫柔地給大家添茶,劉曉雨安靜地聽著,偶爾抿一口酒。
夜色溫柔,月光如水。
林逸走出堂屋,在院子里透氣。追風走過來,用頭蹭了蹭他。
“你也高興,對嗎?”他摸著馬駒的脖子。
追風噴了個鼻息,抬頭望向夜空。月光下,它的眼睛像兩潭深水,清澈而沉靜。
屋檐下,鸚鵡籠子里,話癆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電話……半夜……小心……”
捧哏接了一句,模仿著一個陌生的、冰冷的聲音:
“……還沒完……走著瞧……”
林逸渾身一凜,酒意瞬間醒了。
他走到籠子前:“誰說的?什么時候說的?”
話癆歪著頭,似乎在回憶。過了幾秒,它換了個聲音,這次是個年輕些的男聲,帶著討好和惶恐:
“……周總放心……都安排好了……月底之前……一定讓他們關門……”
捧哏又換回那個冰冷的聲音:
“……這次,別再讓我失望……”
對話到這里斷了。
兩只鸚鵡互相啄了啄羽毛,不再出聲。
林逸站在原地,夜風吹過,后背發涼。
月底之前……讓他們關門……
周天龍果然沒打算收手。而且這次,他有了新的計劃。
“林逸?”蘇婉清從堂屋走出來,手里拿著他的外套,“站這兒發什么呆?晚上涼,披上。”
林逸接過外套,卻沒穿。他看向蘇婉清,月光下她的臉溫柔而美好。
“婉清,”他輕聲說,“如果……我是說如果,山莊有一天不在了,你……”
“山莊不會不在。”蘇婉清打斷他,眼神堅定,“你在,我在,大家在,山莊就在。”
林逸看著她,心里某個地方柔軟了一下。他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兩人并肩站了一會兒,看著月光下的山莊。桃林靜默,魚塘如鏡,新修的荒山路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纏繞在山腰。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值得守護。
“回去吧。”蘇婉清說。
“你先回,我抽根煙。”
蘇婉清看了他一眼,轉身進屋了。
林逸點燃一支煙,卻沒抽,只是看著煙頭在黑暗里明明滅滅。他想起鄭記者的警告,想起鸚鵡學舌的話,想起周天龍那張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臉。
月底之前……
今天已經是二十五號。距離月底,還有五天。
五天,能發生什么?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王鐵柱的電話——剛才吃飯時,王鐵柱說今晚他值班。
“鐵柱,加強巡邏,特別是后山和圍墻。讓兄弟們眼睛睜大點,一有情況立刻通知我。”
“明白。”
掛了電話,林逸把煙掐滅。他最后看了一眼月色下的山莊,轉身回屋。
在他身后,遠處的山林里,某個黑暗的角落,一點紅光悄然亮起。
像煙頭,又像……瞄準鏡的反光。
很微弱,一閃即逝。
夜風吹過,山林沙沙作響,掩蓋了所有細微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