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擺在村委會那張掉漆的長條桌上,像一只沉睡的巨獸。
林逸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老樟樹。樹冠郁郁蔥蔥,幾只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像在爭論什么。陽光從葉縫漏下來,在青石地面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村支書老李抽著煙,眉頭擰成疙瘩。會計老趙撥弄著算盤,珠子噼啪作響。另外幾個村干部或喝茶或發(fā)呆,氣氛沉悶得能擰出水來。
“五百畝啊,”老李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風(fēng)箱,“小林,你可想清楚了。那片山,村里幾代人都不敢動。”
“為什么不敢動?”林逸問。
老李沒說話,看向角落里的老文書。
老文書七十多了,頭發(fā)全白,眼睛卻還清亮。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說:“那山啊,邪性。五八年大煉鋼鐵那會兒,公社組織人上山砍樹,去了二十個,回來十八個。有兩個,在山里走丟了,三天后找到時……”
他頓了頓:“瘋了一個,另一個,不會說話了。問啥都搖頭,眼睛直勾勾的。”
會議室里更靜了。
只有算盤珠子還在響,噼啪,噼啪,像心跳。
“后來呢?”林逸問。
“后來就沒人敢去了。”老文書嘆了口氣,“改革開放后,趙老三他爹動過心思,想包下來種杉樹。結(jié)果上山勘測的第一天,他帶去的狗就瘋了,見人就咬。再后來……”
他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趙老三他爹從那以后,腿就瘸了。說是摔的,可有人看見,他那天從山上下來時,褲腿上有血,不是摔傷的那種血。”
林逸想起昨天找到的那截鐵鏈。
刻著“趙”字的鐵鏈。
“所以,”老李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小林,你確定要簽?三十年,十八萬,不是小數(shù)目。萬一……”
“沒有萬一。”林逸坐直身體,“李叔,那片山荒了幾十年,村里一分錢收入沒有。我包下來,每年還給村里交管理費,雇村民干活,帶動就業(yè)。這是雙贏。”
“可那些傳聞……”
“傳聞只是傳聞。”林逸頓了頓,“而且,我已經(jīng)去過一次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昨天下午,我和婉清上去看過。”林逸說得很平靜,“土質(zhì)不錯,海拔落差適合分區(qū)種植。至于邪性……我沒感覺到。”
老李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小子,膽子是真大。”
他從抽屜里拿出公章,紅彤彤的,印泥鮮得像血。
“行,既然你決定了,村里支持。”老李在合同上簽下名字,蓋上章,“不過小林,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山上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村里可不擔(dān)責(zé)任。”
“我明白。”
合同一式三份,林逸簽了字,按了手印。
紅手印按在紙上,像一個小小的承諾。
從村委會出來時,已經(jīng)是上午十點。陽光很烈,曬得人頭皮發(fā)燙。林逸把合同小心地裝進文件袋,抬頭看見老文書拄著拐杖站在門口。
“小林。”老文書叫住他。
“您老還有事?”
老文書走過來,從懷里掏出個東西,塞進林逸手里。
是個銅錢。
不是普通的銅錢,比常見的要大一圈,銹得厲害,但還能看清上面的字——“乾隆通寶”。錢孔里穿著一根紅繩,繩子舊得發(fā)黑。
“戴著。”老文書說,“上山的時候戴著。”
林逸捏著那枚銅錢,溫溫的,帶著老人的體溫:“這是……”
“我爺爺傳下來的。”老文書說,“他當年是采藥人,常進山。他說,這山里啊,有些東西認這個。”
說完,他擺擺手,拄著拐杖慢慢走了。
背影佝僂,像一棵老樹。
林逸看著手里的銅錢,又看看遠處那片青灰色的山巒。
山靜默著,像在等待什么。
山莊堂屋里,氣氛完全不一樣。
會議桌中央攤著那份剛簽好的合同,旁邊是劉曉雨連夜趕出來的規(guī)劃圖。王鐵柱、李薇薇、劉曉雨、蘇婉清圍坐在桌邊,眼睛都盯著合同上的紅章。
“真簽了?”王鐵柱還有點不敢相信,“五百畝?三十年?”
“簽了。”林逸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從今天起,那片山就是咱們的了。”
“哇——”李薇薇跳起來,搶過合同看了又看,“十八萬!這么便宜!”
“周天龍打過招呼。”林逸說,“林業(yè)站給的最優(yōu)惠價。”
提到周天龍,屋里安靜了一瞬。
“他為什么幫我們?”劉曉雨推了推眼鏡,“這不符合邏輯。他和趙老三是死對頭,幫我們包山,等于得罪趙老三。”
“因為他也想要山里的東西。”林逸從口袋里掏出那截鐵鏈,扔在桌上,“昨天在山上發(fā)現(xiàn)的。”
鐵鏈在桌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所有人都湊過來看。
“這是……”蘇婉清認出了那個字,“趙?”
“對。”林逸說,“趙老三祖上的東西。我猜,周天龍知道山里藏著趙家的秘密,但他自己不方便出面。所以借我們的手,把山包下來。等我們找到了,他再……”
“再摘桃子。”王鐵柱咬牙。
“差不多。”林逸點頭,“所以現(xiàn)在的情況是,趙老三不想讓我們包山,周天龍想讓我們包。我們夾在中間。”
“那怎么辦?”李薇薇問。
“按我們的計劃辦。”林逸敲了敲規(guī)劃圖,“不管他們想干什么,我們先把自己的事做好。山包下來了,種什么,怎么種,才是現(xiàn)在要考慮的。”
這話把氣氛拉了回來。
劉曉雨立刻進入狀態(tài),激光筆指向規(guī)劃圖:“我昨晚重新測算過,按照五個功能區(qū)的劃分,前期投入主要在三個方面:修路、引水、種苗。”
她在白板上寫下數(shù)字。
“修路,從山莊到老鷹巖,總長兩點三公里。按最簡單的砂石路標準,一米造價兩百左右,總共四十六萬。”
“引水,從黑水溝上游泉眼引水,鋪設(shè)PE管道,加上蓄水池和過濾系統(tǒng),預(yù)估二十萬。”
“種苗,棗樹苗一千棵,核桃八百棵,板栗五百棵,藥材苗按畝算……總共十五萬左右。”
“還有圍欄、工棚、工具……”她一項項列出來,“前期總投資,至少九十萬。”
九十萬。
屋里又安靜了。
山莊現(xiàn)在賬上有八十七萬,加上最近采摘節(jié)的收入,勉強夠。但這就意味著,接下來三個月,山莊的日常運轉(zhuǎn)會非常緊張。
“錢不是問題。”林逸開口,“修路和引水,我可以想辦法壓縮成本。種苗也可以分批買,先種核心區(qū)域。”
“怎么壓縮?”王鐵柱問。
“修路不用外包,我們自己干。”林逸說,“鐵柱你帶著村民,我出工錢,按天算。挖機租一臺,主要地段用機器,其他地方人工平整。這樣能省一半。”
“引水呢?”
“管道我自己去買,找廠家直接拿貨,避開中間商。蓄水池也不用砌磚的,用預(yù)制水泥槽,便宜又耐用。”
劉曉雨快速計算:“這樣的話……修路能壓到三十萬以內(nèi),引水十五萬,種苗分批買,第一期先投十萬。總共五十五萬,賬上的錢夠用。”
“那就這么定。”林逸拍板,“鐵柱,你明天就去聯(lián)系挖機。薇薇,種苗的采購渠道你來跑。曉雨繼續(xù)完善技術(shù)方案。婉清……”
他看向蘇婉清:“你幫我畫一張圖。”
“什么圖?”
“山莊和這片山的全景圖。”林逸說,“要能看到每一片林子,每一條路,每一個分區(qū)。我要把它掛在堂屋里,每天看著。”
蘇婉清眼睛亮了:“好。”
會議開到這里,本該結(jié)束了。
但林逸沒動。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枚銅錢,放在桌上:“還有件事。昨天老文書給的,說上山要戴著。”
銅錢在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老文書還說了什么?”王鐵柱問。
“他說,山里有些東西認這個。”林逸頓了頓,“另外,他提到一個地方——老鷹巖下面那片林子,村里人叫它‘鬼打墻’。”
“鬼打墻?”李薇薇縮了縮脖子,“聽著就嚇人。”
“趙老三的人昨天在那一帶活動。”林逸看著銅錢,“帶著金屬探測器。”
所有人都明白了。
“所以……”劉曉雨聲音有點發(fā)干,“山里真的藏著東西?”
“可能。”林逸收起銅錢,“但不管藏著什么,山現(xiàn)在是我們的了。我們要做的,是先把它變成能產(chǎn)出的土地。至于其他的……”
他看向窗外。
遠山在暮色里沉默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等路修通了,自然就知道了。”
晚飯后,林逸一個人上了屋頂。
山莊的屋頂是平的,鋪著青瓦,夏天可以納涼,秋天可以看星。他坐在屋脊上,看著遠處那片剛剛屬于他的山。
月光很好,把山巒照得輪廓分明。老鷹巖像一只展翅的巨鷹,黑水溝像一道深深的傷疤。在那之間,是大片大片的黑暗——那是樹林,是灌木,是幾十年來無人踏足的荒蕪。
五百畝。
他以前從沒想過,自己會擁有這么大一片土地。
在城里打工時,他最大的夢想是在郊區(qū)買個小房子,有個十幾平米的小院子,種點花花草草。后來有了靈泉,有了山莊,夢想變大了,但也只是幾十畝果園,一方魚塘。
現(xiàn)在,是五百畝山。
風(fēng)吹過來,帶著秋夜的涼意。
屋檐下傳來撲棱棱的聲音,金羽落在他身邊,收起翅膀。過了一會兒,黑子也從樓梯爬上來,趴在他腳邊。悟空沒來,那家伙怕高。
兩只鸚鵡在下面的籠子里打盹。
“你們說,”林逸輕聲問,“那片山里,到底有什么?”
金羽歪著頭,黑子搖了搖尾巴。
都沒有答案。
林逸從口袋里掏出那枚銅錢,對著月光看。銅銹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像歲月的苔蘚。紅繩舊得發(fā)黑,但很結(jié)實,打的是老式的水手結(jié)。
他忽然想起老文書的話——“有些東西認這個”。
認什么?
認這枚銅錢?還是認這枚銅錢代表的東西?
他正想著,遠處山里忽然亮起一點光。
很微弱,一閃即逝,像有人在黑暗里劃亮火柴。位置大概在老鷹巖附近,那片被稱為“鬼打墻”的林子。
林逸猛地站起來。
光又亮了,這次持續(xù)了兩三秒。不是火柴,是手電,而且是強光手電。光柱在林子里晃動,像是在找什么。
有人在夜里進山。
而且是在“鬼打墻”那片林子里。
金羽展開翅膀,發(fā)出低低的咕嚕聲。黑子也站起來,耳朵豎起,盯著那個方向。
林逸摸出手機,想給王鐵柱打電話,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太遠了。
等他們趕過去,人早就走了。
而且,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昨天趙老三的人是白天去的,帶著金屬探測器。今天夜里去的這批,會是誰的人?
周天龍?
還是……第三方?
光又閃了幾下,然后徹底滅了。
山林重新陷入黑暗,靜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但林逸知道,有什么東西,正在那片山里悄悄進行。
他收起銅錢,轉(zhuǎn)身下樓。
走到堂屋時,蘇婉清還在燈下畫圖。宣紙鋪了半張桌子,鉛筆勾勒出的山形已經(jīng)初具輪廓。
“還沒睡?”林逸走過去。
“馬上就好。”蘇婉清抬頭看他,“你怎么上屋頂了?”
“看看山。”林逸在她旁邊坐下,看著她筆下的線條,“畫得真好。”
“以前學(xué)過一點。”蘇婉清臉微紅,“對了,陳老晚上來過,說找你有點事。”
“什么事?”
“他沒說,只說讓你明天早上去他那一趟。”蘇婉清頓了頓,“他還問……你是不是撿到了什么東西。”
林逸心里一動。
“我告訴他,你撿了截鐵鏈。”蘇婉清輕聲說,“他聽了之后,表情有點奇怪。說讓你明天一定去一趟,他有話要說。”
林逸看向桌上的銅錢。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銅錢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像一只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他忽然有種感覺——這片山,遠比他想象的要復(fù)雜。
而明天陳老要告訴他的事,可能會揭開某些被埋藏了很久的秘密。
夜更深了。
山莊的燈一盞盞熄滅,最后只剩下堂屋這一盞。
蘇婉清畫完了最后一筆,放下鉛筆。圖上,山莊和五百畝荒山連成一片,道路如脈絡(luò),分區(qū)如臟器,像一個正在呼吸的生命體。
“好了。”她說。
林逸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然后他輕聲說:“婉清,如果有一天,我們發(fā)現(xiàn)這山里藏著很危險的東西,怎么辦?”
蘇婉清想了想,也輕聲回答:“那就面對它。然后,讓它變成山莊故事的一部分。”
林逸笑了。
他吹滅油燈,黑暗籠罩下來。
但遠處那片山,在月光下依然清晰。
它靜默著,等待著。
等待著第一個真正走進它秘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