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摘節前夜,山莊安靜得反常。
沒有蟲鳴,沒有風聲,連月光都藏在云層后面。院子里,黑子趴在屋檐下的陰影里,眼睛在黑暗中泛著綠瑩瑩的光。金羽站在最高的那棵老松樹上,像一截枯枝。
林逸坐在堂屋里,面前攤著明天的活動流程表。
五百個預約名額全滿,縣里三家媒體的記者會來,還有兩個旅游博主——李薇薇花了不少心思才請到的。如果一切順利,桃源山莊的名聲能再上一個臺階。
如果。
他合上表格,揉了揉眉心。
三天前送進派出所的那三個人,昨天上午放了兩個。理由是“證據不足”——火確實點了,但沒造成損失;除草劑確實帶了,但沒噴出去。只有那個腿上被黑子咬傷的還在拘留所,但也只是“涉嫌非法攜帶危險物質”。
趙老三甚至沒露面。
這不對。
按照趙老三的性格,折了三個人,他至少要放點狠話,或者再搞點小動作。但山莊這幾天風平浪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林哥。”
王鐵柱推門進來,身上帶著夜露的濕氣。他剛巡完最后一圈,手里拎著個塑料袋,里面是半包沒抽完的煙——在果園西邊的草叢里撿的。
“紅塔山,七塊錢一包。”王鐵柱把煙扔在桌上,“不是咱們的人抽的。”
山莊的人要么不抽煙,要么抽十塊以上的。這種廉價的煙,只有趙老三廠里那些臨時工會買。
“什么時候的?”林逸問。
“煙蒂還軟著,最多兩小時。”王鐵柱壓低聲音,“我順著味兒找了找,后山那條小路——通溫泉勘探點那條——有新鮮的腳印,三個人的。”
又是三個。
林逸站起身,走到窗邊。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遠處勘探點的照明燈像一顆孤零零的星星。
溫泉井已經打了六十多米,昨天出水了,溫度四十二度,含硫量適中,是很好的療養泉。消息還沒正式公布,但鉆井隊的工人嘴巴不嚴,估計早就傳出去了。
“他們想動溫泉?”王鐵柱跟過來。
“動不了。”林逸搖頭,“鉆井設備重,晚上有人守夜。而且溫泉就算毀了,我換個地方再打就是,成本雖高,但不是致命傷。”
“那——”
“他們在踩點。”林逸轉過身,“看看我們哪里的防守最弱,哪里最容易下手。”
話還沒說完,屋檐下忽然傳來撲棱棱的聲音。
兩只鸚鵡在籠子里撲騰。
話癆扯著嗓子喊:“后半夜!后半夜!”
捧哏接了一句:“老地方見。”
林逸和王鐵柱對視一眼,同時沖出門。
竹籠掛在屋檐下,罩著深藍色的布。話癆在橫桿上跳來跳去,冠羽豎得老高。捧哏安靜些,但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嚇人。
“剛才誰在說話?”林逸掀開布簾。
話癆歪著頭:“老槐樹,后半夜,帶家伙。”
一字一頓,聲音粗啞——是模仿某個中年男人的嗓音。
王鐵柱臉色變了:“這是趙老三手下那個光頭的聲音!我聽過!”
捧哏忽然開口,換了種聲音,年輕些,帶著點猶豫:“三哥,真要燒啊?抓到要坐牢的……”
“怕什么!”話癆又換回光頭的聲音,“一把火的事,誰知道是咱們干的?燒完就往山里一鉆,條子去哪找?”
“可是——”
“別可是了!三哥說了,事成之后一人兩萬,夠你娶媳婦了!”
對話在這里斷了。
兩只鸚鵡安靜下來,互相啄了啄羽毛,仿佛剛才那些話不是它們說的。
林逸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不是冷,是后怕。
如果沒聽到這些話,如果明天采摘節真的有人放火——五百個游客,幾十個孩子,還有滿山的桃樹……
“老槐樹,”王鐵柱喃喃道,“山莊后面那棵老槐樹?”
“對。”林逸已經轉身往屋里走,“那里離主會場最遠,靠近山坡,火一起,順著風就往桃林刮。而且槐樹后面就是那條小路,放完火就能跑。”
“我現在帶人過去守著!”
“不急。”林逸拿起對講機,“鐵柱,你帶兩個人,現在去老槐樹附近埋伏——別打草驚蛇,等人來了,抓現行。”
“那其他人——”
“其他人照常休息。”林逸按下對講機按鈕,“薇薇,曉雨,婉清,來堂屋開會。其他人該睡覺睡覺,就當什么都不知道。”
十分鐘后,所有人都到了。
李薇薇頭發亂糟糟的,顯然剛從被窩里爬起來。劉曉雨抱著筆記本,眼鏡都戴歪了。蘇婉清最鎮定,還給每人倒了杯熱水。
林逸把鸚鵡的話復述了一遍。
“所以……”李薇薇瞪大眼睛,“趙老三明天要放火?”
“不是明天。”林逸糾正,“是今晚后半夜。他們要提前布置,汽油、引火物,都得先藏好。等明天人最多的時候,一點就著。”
“那我們現在怎么辦?”劉曉雨聲音有點抖,“報警嗎?”
“證據呢?”林逸看著她,“鸚鵡的話不能當證據。而且警察來了,他們就不來了,這次抓不到,下次還會想別的辦法。”
蘇婉清輕聲問:“你想讓他們來?”
“對。”林逸點頭,“讓他們來,抓現行,人贓并獲。這次有縱火未遂的前科,加上明天的計劃,夠趙老三喝一壺了。”
屋里安靜了幾秒。
李薇薇忽然站起來:“我去把直播設備準備好!明天全程錄下來,萬一——”
“不行。”林逸打斷她,“明天照常直播,但機位要調整。一臺對著主舞臺,另一臺……”他看向蘇婉清,“婉清,你帶的那臺便攜攝像機,明天借我用用。”
“你要拍現場?”
“我要證據。”林逸說,“鐵柱他們埋伏抓人,我需要清晰的視頻,證明那些人確實在布置縱火。”
計劃很快定下。
王鐵柱帶著兩個最信得過的村民,換了深色衣服,悄悄出了山莊。他們會在老槐樹附近的灌木叢里埋伏,帶著強光手電和繩索。
林逸留在山莊坐鎮。
李薇薇去檢查所有直播設備,確保明天不會出岔子。劉曉雨負責盯緊果園的蟲害監控——吳教授說了,夜間低溫蟲子不活動,但如果有人點火,溫度一高,蟲卵可能會提前孵化。
蘇婉清沒走。
等人都散了,她走到林逸身邊,輕聲問:“你確定他們會來?”
“會。”林逸看向窗外,“趙老三不是個有耐心的人。上次折了三個人,他丟了面子,這次必須找回來。而且采摘節是最好的時機——人多,亂,出了事也好推脫。”
“可是……”
“可是什么?”
蘇婉清猶豫了一下:“鸚鵡怎么會聽到那些話?趙老三的人,不該在山莊里密談才對。”
林逸沉默了。
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那棵老槐樹離山莊有三百多米,中間隔著桃林和一片菜地。除非趙老三的人腦子進水了,才會在山莊附近商量怎么放火燒山莊。
除非——
“他們來過。”林逸忽然說,“今天下午,或者傍晚,有人來過山莊附近踩點。說話的時候,被鸚鵡聽到了。”
“鸚鵡的聽力有那么好?”
“普通的沒有。”林逸轉頭看向屋檐下的籠子,“但咱們這兩只……不普通。”
月光從云縫里漏出來,照在竹籠上。
話癆睡著了,腦袋埋在翅膀底下。捧哏還醒著,隔著籠子的縫隙,靜靜地看著堂屋里的燈光。
那眼神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鳥。
凌晨兩點,對講機響了。
王鐵柱壓低的聲音傳來:“林哥,來了。三個人,背著包,正在老槐樹底下挖坑。”
“能看清臉嗎?”
“太黑了,看不清。但有個光頭,應該是上次那個。”
“等他們把東西埋好。”林逸說,“人贓并獲。”
“明白。”
對講機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后是漫長的寂靜。
林逸握著對講機,手心出汗。
堂屋的鐘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拉得老長。蘇婉清坐在他對面,雙手捧著已經涼透的茶杯,手指微微發抖。
窗外,夜色濃稠。
忽然,對講機里傳來一聲低吼:“動手!”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叫罵聲、重物倒地的悶響。手電光柱在黑夜里亂晃,晃得人心慌。
“按住他!”
“還有一個跑了!”
“追!”
林逸抓起手電沖出門。
蘇婉清跟在后面,跑了幾步又折回去,拿上了那臺便攜攝像機。
老槐樹在夜色里像一尊龐大的怪物。三個人被按在地上,王鐵柱和兩個村民用膝蓋頂著他們的背。地上散落著幾個塑料桶,蓋子摔開了,刺鼻的汽油味彌漫開來。
還有一個跑了的,正往山坡上躥。
林逸正要追,頭頂忽然掠過一道黑影。
金羽。
它在夜空中盤旋半圈,俯沖,爪子精準地抓在那人肩膀上。布料撕裂,那人慘叫一聲,腳下絆到樹根,整個人滾下山坡。
黑子不知從哪兒竄出來,一口咬住他的褲腳。
“別咬!”林逸喊。
但已經晚了。那人疼得直叫喚,被黑子拖拽著,一路滑到槐樹底下。
王鐵柱上前,用繩子把他捆了個結實。
四盞強光手電同時打開,照在四張慘白的臉上。
光頭,瘦高個,還有一個滿臉雀斑的年輕人——都是生面孔,但眼神里那股狠勁兒,和前幾天那三個人一模一樣。
“誰讓你們來的?”林逸問。
沒人說話。
光頭啐了一口:“老子就是看你們不順眼,想燒著玩,怎么著?”
“燒著玩?”林逸彎腰,拎起一個汽油桶,“五升裝的,四桶,二十升汽油。這是燒著玩?”
“我樂意!”
“行。”林逸直起身,“鐵柱,報警。就說抓到四個縱火犯,人贓并獲,汽油、鐵鍬、打火機,一樣不少。”
“等等!”瘦高個忽然開口,“我們……我們沒想真燒!就是嚇唬嚇唬你們!”
“嚇唬?”林逸笑了,“帶著二十升汽油來嚇唬?”
瘦高個不說話了。
王鐵柱已經撥通了電話,簡單說了幾句,掛斷:“派出所說馬上來人,讓咱們看好現場。”
等待的時間漫長而安靜。
四個人被捆在槐樹下,低著頭,不敢看人。汽油桶堆在旁邊,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蘇婉清舉著攝像機,把一切都錄了下來。
林逸走到一旁,點開手機的手電筒,仔細檢查地面。槐樹根部的泥土被挖開了一個淺坑,不深,剛好能放下汽油桶。坑旁邊扔著兩把短柄鐵鍬,還有半包紅塔山——
和今晚王鐵柱撿到的那包一樣。
“林哥。”王鐵柱走過來,壓低聲音,“剛才抓住他們的時候,那個光頭褲兜里掉出個東西。”
他攤開手,掌心是一張皺巴巴的紙。
借條。
借款人趙德柱——趙老三的本名。借款金額五萬,月息三分,還款日期是上個月十五號。已經逾期半個月了。
“高利貸。”林逸皺起眉。
“難怪。”王鐵柱冷笑,“怪不得這么賣命,原來是欠了錢。”
事情似乎說得通了。
趙老三用高利貸控制這些人,讓他們來放火。事成了,債務一筆勾銷;事不成,坐牢的是他們,趙老三摘得干干凈凈。
但林逸總覺得,哪里不對。
太簡單了。
趙老三不是傻子,他知道縱火是大罪,一旦被抓,他自己也脫不了干系。為了出口氣,冒這么大風險,不值。
除非……他有別的目的。
遠處傳來警笛聲,紅藍光在夜色里閃爍。
派出所的人到了,拍照,取證,帶走那四個人和證物。臨走前,帶隊的警官拍了拍林逸的肩膀:“這次證據確鑿,夠他們喝一壺的。不過……”
他頓了頓:“趙老三那邊,你們還是小心點。這人背后有人,不好動。”
警車開走了。
山莊恢復了安靜。老槐樹孤零零地立著,樹根下的土坑像一張咧開的嘴。
王鐵柱帶著村民去收拾現場,蘇婉清回屋整理錄像。林逸站在原地,看著遠處黑暗中隱約的山巒輪廓。
天快亮了。
東邊的天空泛起魚肚白,云層邊緣鑲著淡淡的金邊。新的一天就要開始,采摘節就要開始。
危機似乎解除了。
但林逸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他轉身往回走,經過屋檐時,竹籠里的鸚鵡同時抬起頭。
話癆打了個哈欠:“完事了?”
捧哏的聲音平靜得詭異:“早著呢。”
林逸腳步一頓。
他轉過頭,看著籠子里那兩雙灰藍色的眼睛。
“你們還聽到了什么?”
鸚鵡沒回答。
它們互相啄了啄羽毛,然后同時把頭埋進翅膀底下,像是睡著了。
但林逸知道,它們沒睡。
就像他知道,今晚抓到的那四個人,只是棋子。
真正的棋手,還藏在黑暗里。
而棋盤上,還有別的棋子,正悄悄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