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中午,那輛皮卡又來了。
這次車廂里沒裝設備,而是塞滿了花花綠綠的包裝箱。車在村口停下時,李薇薇正蹲在路邊吐——山路十八彎,她暈車暈得七葷八素。
王鐵柱上前幫忙卸貨,拎起一個箱子,輕飄飄的。“這啥?”
“樣品。”李薇薇扶著車門站穩,臉色蒼白但眼睛賊亮,“桃子、魚干、果脯,每樣三套包裝方案。還有這個——”她踢了踢腳邊最大的箱子,“直播設備,四件套。”
林逸走過來,看她那副隨時要倒的樣子:“先進屋歇會兒?”
“不用。”李薇薇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兩點半約了平臺運營開視頻會,四點跟包裝廠敲定設計稿,六點前得把樣品寄回省城——王哥,那個白色箱子輕點!里頭是鏡頭!”
她說話快得像在念rap,每個字都帶著彈跳感。身上是米白色西裝套裝,腳踩五厘米細高跟,站在坑洼的土路上顯得格格不入,但她站得筆直,像棵移植錯地方但死活要活下去的景觀樹。
劉曉雨從實驗室出來,扶了扶眼鏡:“李薇薇?”
“對,你是劉曉雨?”李薇薇上下打量她,“聽林逸提過。你那土壤報告我看了,數據漂亮得不像話——不過咱們先談正事。”
她踩著高跟鞋往院子走,鞋跟陷進土里,拔出來時沾滿泥。她皺眉看了看,干脆把鞋脫了拎在手里,赤腳往前走。腳上涂著鮮紅指甲油,襯著黃土地,扎眼得很。
會議室是臨時騰出來的雜物間,墻上還掛著鋤頭和草帽。李薇薇一進去就皺眉:“光線太暗,背景太亂。”她指揮王鐵柱把桌子挪到窗邊,又讓劉曉雨把那些農具收走,“直播時這些都是雜訊,影響用戶心智。”
“直播?”林逸問。
“不然呢?”李薇薇已經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藍光照亮她半邊臉,“你以為靠口碑能賣多少?靠吳老板那幾條渠道能走多遠?現在是流量時代,酒香也怕巷子深。”
她點開一份PPT,標題是《“云霧靈泉”品牌線上破局方案》。滿屏的折線圖、柱狀圖、漏斗模型,紅紅綠綠的箭頭指向各種看不懂的名詞:KOL矩陣、私域流量、轉化率、GMV……
“簡單說,”李薇薇敲了敲桌子,“我們要做三件事。第一,品牌故事化。把‘種桃子’變成‘守護一片山、一群人、一個夢’。第二,產品場景化。桃子不只是水果,是下午茶伴侶、是伴手禮、是健康生活符號。第三,銷售社交化。讓買桃子的人,變成賣桃子的人。”
她切換頁面,出現一張果園的航拍圖——不知什么時候拍的,桃林如云,遠山如黛。
“這是我們的核心資產。”李薇薇放大圖片,“但不是所有人都會為風景買單。所以我們要把它拆解、打包、賦予情感價值。比如——”
她點開另一個頁面,上面是棵被圈出來的桃樹,編號007。
“這棵樹,我命名為‘長壽爺爺’。樹齡六十年,經歷過山火、旱災、蟲害,但每年依然開花結果。我們可以為它找一個‘認養人’。付一筆年費,這棵樹今年的收成全歸他,我們會定期發送成長照片、視頻,秋天寄去鮮果。如果認養人有孩子,我們可以把孩子的名字刻在小木牌上,掛在樹上。”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這不就是……”王鐵柱撓撓頭,“不就是包產到戶?”
“是情感連接。”李薇薇糾正,“用戶買的不是桃子,是參與感,是故事,是一年的牽掛和期待。”
她又切換頁面,這次是魚塘。
“這是‘翡翠池’。認養人可以獲得專屬編號的銀魚,觀看24小時慢直播,參與喂養決策。收成后,除了魚干,還會得到一本《我的魚兒日記》,記錄這條魚從魚苗到成魚的全過程。”
一個接一個方案:可以認養一小塊藥田,冠名“養生園”;可以認養蜂箱,得到專屬標簽的蜂蜜;甚至可以認養“山莊一日管家”,體驗當莊主的感覺……
“價格呢?”林逸問出關鍵問題。
李薇薇調出定價表:桃樹認養年費8888元,銀魚5888元,藥田12888元……最便宜的是一束“四季山花”,每月配送一次,999元。
“搶錢啊?”王鐵柱脫口而出。
“是篩選。”李薇薇合上電腦,“我們要的不是一萬個買桃子的顧客,而是一百個愿意為情懷買單的‘共建者’。他們有錢、有閑、有分享欲,是天然的品牌傳播節點。”
她站起身,赤腳踩在水泥地上,走到窗前。窗外是連綿的桃林,正值花期,粉白一片。
“我知道你們覺得我在畫餅。”她背對著他們說,“但互聯網吃的就是這口餅。真實、質樸、有溫度的故事,比任何廣告都值錢。”
林逸看著她瘦削的背影。西裝外套沾了灰,頭發被山風吹亂,但脊梁挺得筆直。
“需要多少錢啟動?”他問。
“前期投入主要在設備、包裝和平臺推廣,預算十五萬。如果順利,三個月內回本。”李薇薇轉過身,“但我有條件——我要絕對自主權。內容我說了算,推廣我說了算,用戶運營我說了算。你們可以提意見,但最終決策權在我。”
會議室里又安靜下來。
風聲穿過窗縫,嗚嗚作響。遠處傳來幾聲雞鳴,悠長又散漫。
“可以。”林逸說,“但財務支出需要劉曉雨審核,品控她負責。”
“成交。”李薇薇伸出手。她的手很小,但握起來有力,掌心有薄繭——是常年敲鍵盤留下的。
接下來三天,山莊像被按了快進鍵。
李薇薇把雜物間改造成了臨時直播間。墻壁刷白,掛上竹簾,擺了幾盆綠植。直播設備架起來,補光燈一開,整個房間亮得晃眼。
她親自上陣,當第一個主播。
第一天,鏡頭對準桃林。她沒化妝,穿著劉曉雨借給她的碎花襯衫,頭發松松扎著。開場白很簡單:“大家好,我是薇薇,這片桃林的管家。”
然后她開始干活。修枝、施肥、除草,動作生疏但認真。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她隨手抹掉,繼續干。偶爾有鳥飛過,她會停下來,指著說:“看,灰喜鵲,它最愛吃蚜蟲。”
直播間起初只有幾十個人,大多是好奇點進來的。有人留言:“主播手生,第一次干農活吧?”她看見了,笑著回應:“是啊,所以需要大家教教我。”
真有人開始教。怎么握剪刀,怎么分辨病枝,什么時候追肥。她一一照做,錯了就重來。笨拙,但真實。
第二天,人數漲到三百。
第三天,她帶著鏡頭去魚塘。王鐵柱正在撒網,銀色的魚在網里跳躍,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李薇薇蹲在塘邊,伸手去撈,魚尾巴甩她一臉水。她也不惱,抹了把臉說:“這算銀魚給我的見面禮。”
評論區開始有人問:“魚賣嗎?”
“賣。”李薇薇說,“但更希望你認養。給你專屬編號,你給它起名,我替你養著,秋天給你寄魚干。”
有人起哄:“起名‘清蒸’行不行?”
“行啊。”她認真點頭,“那我得在飼養日記上寫:今日清蒸食欲不振,疑似思念主人。”
滿屏“哈哈哈”。
第四天,劉曉雨出鏡了。白大褂,護目鏡,在實驗室里擺弄培養皿。李薇薇把鏡頭懟到顯微鏡上,讓觀眾看那些蠕動的微生物。
“這是枯草芽孢桿菌,我們的‘護林小衛士’。”劉曉雨的聲音透過口罩悶悶的,但解釋得很耐心,“它們會分泌抗生素,抑制病菌生長。不用農藥,我們用這個。”
評論區炸了。
“硬核!”
“學霸姐姐求嫁!”
“這才是真正的有機農業!”
第五天,認養通道悄悄上線。
李薇薇沒在直播里提,只是在屏幕下方加了行小字:“想擁有自己的桃樹/銀魚?私信客服獲取鏈接。”
當晚,后臺收到七十三封私信。
第六天,第一個認養訂單出現:編號007的“長壽爺爺”桃樹,被一個ID叫“山居客”的用戶認養,付款截圖發到了粉絲群。
李薇薇把截圖投影在直播畫面里。
“恭喜‘山居客’,成為‘長壽爺爺’的年度守護者。”她的聲音有點抖,“我們會每周更新這棵樹的動態,秋天第一時間寄出果實。謝謝你的信任。”
評論區刷起鮮花和掌聲。
第七天,訂單變成五個。
第八天,十二個。
到第十天,李薇薇在直播里掛上正式的認養鏈接。十分鐘后,后臺顯示:桃樹認養售出二十三單,銀魚十八單,藥田七單,蜂箱五單。最便宜的“四季山花”賣出去四十一份。
數據還在跳。
李薇薇盯著屏幕,手在抖。不是緊張,是興奮。她沖進實驗室,把正在做菌種擴培的劉曉雨拽出來:“爆了!真的爆了!”
劉曉雨看著后臺不斷上漲的數字,扶了扶眼鏡:“服務器會不會崩?”
“崩了再說!”李薇薇抱住她轉圈,“我們要發財了!”
深夜,所有人都睡了。只有李薇薇還在電腦前,核對訂單信息,安排發貨時間,回復用戶咨詢。屏幕藍光映著她的臉,眼下有濃重的黑影,但嘴角一直上揚。
凌晨兩點,她點開后臺數據總覽。
總銷售額:四十一萬七千三百元。
其中認養類產品占比89%,復購意向調查顯示92%的用戶愿意推薦給朋友。
她截圖,發給林逸。
手機很快震動,林逸回了一個字:“牛。”
她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后關掉電腦,走到院子里。
夜風很涼,吹得她打了個哆嗦。她抬頭看天,星星密密麻麻,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遠處傳來狗叫聲,一聲,兩聲,像在守夜。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是濕的,帶著夜露的涼意。她握緊,土從指縫漏出來,窸窸窣窣,像在說話。
原來這就是土地的力量。
不是數據,不是圖表,不是那些紅紅綠綠的折線。
是實實在在地,從土里長出來的,能讓人為之買單的,生活的另一種可能。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走回屋里。
電腦屏幕已經暗了,但后臺的數據還在跳動。新的訂單,新的留言,新的期待。
像種子,在深夜里悄悄發芽。
而她,就是那個播種子的人。
回到房間,她打開筆記本,在日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第一天,種下第一顆種子。不知會開出什么花,但我想等。”
寫完,她合上本子,關燈睡覺。
窗外,月亮西斜,星光漸淡。
而太陽,快要升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