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影破空,帶著風聲直劈面門。
林逸甚至沒有躲。
他抬起左手,五指張開,迎著砸下的木棍迎了上去。那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隨意,像是去接一片飄落的樹葉。
“咔嚓!”
手腕粗的硬木棍砸在掌心,發出的卻是木頭斷裂的脆響。林逸的左手紋絲未動,反倒是棍子從中間裂開,斷成兩截。握著棍子的蒙面人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手腕往下淌,整個人被反震力帶得向后踉蹌。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秒。
另外兩人僵在原地,握棍的手微微發抖。他們看著斷成兩截的木棍,又看向林逸那只毫發無傷的手——月光下,那只手甚至沒有紅印。
“一起上!”為首的蒙面人低吼,聲音里帶著恐懼催生的兇狠。
兩人同時撲上,棍子從左右夾擊。一根掃向膝蓋,一根劈向肩膀。角度刁鉆,配合默契,顯然是打慣了架的。
林逸動了。
他側身,左手的斷棍輕輕一點,點在掃向膝蓋的那根棍子中段。力道不大,但位置精準得可怕?!芭尽钡囊宦?,那根棍子應聲脫手,打著旋飛出去,砸在院墻上。
與此同時,他右手探出,五指如鉤,扣住另一根劈來的棍子。一擰,一拽,棍子就到了他手里。持棍那人只覺得虎口劇痛,整條胳膊瞬間麻木。
三秒。三個人,三根棍子,兩斷一奪。
月光下,林逸握著奪來的棍子,站在院子中央。夜風卷起地上的花瓣,在他腳邊打著旋。黑子壓低身子,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咆哮,隨時準備撲擊。
三個蒙面人僵在原地。冷汗浸透了他們臉上的黑布,恐懼在眼睛里燒成兩團火。
“滾?!绷忠菡f。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錐,扎進耳朵里。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幾乎是同時轉身,手腳并用翻過墻頭。落地時有人摔了一跤,發出悶哼,但沒人回頭,連滾帶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林逸扔下棍子,攤開左手。掌心微微發紅,但皮膚完好,連擦傷都沒有。他握了握拳,骨節發出“噼啪”的輕響。靈泉改造過的身體,強度遠超想象。
“汪!”黑子跑過來,繞著他轉圈,尾巴搖得飛快。
林逸蹲下身,摸了摸它的頭。狗脖子上那道白天被石頭砸出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他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黑子沒有躲,反而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掌。
“好狗?!彼f。
但事情沒完。
趙老三不會善罷甘休。這次是三個打手,下次呢?會帶刀嗎?會趁他不在時來嗎?會對付王鐵柱嗎?
林逸在井臺邊坐下,舀起半瓢剛打上來的井水,慢慢喝著。清冽的井水滑過喉嚨,靈泉那絲微弱的滋養在體內化開,撫平了戰斗后的腎上腺素激增。
他需要幫手。
不是王鐵柱那種臨時請的工人,是真正能信得過、能一起扛事的幫手??稍谶@村里,除了老村長,他還能信誰?
月光在井水里晃動。水面倒映出他的臉——比一個月前離開城市時黑了,也瘦了,但眼睛里有種不一樣的東西,像淬過火的鐵。
天快亮時,林逸做出決定。
他回到屋里,從床下拖出那個裝錢的布包。兩萬九千塊,厚厚一沓。他數出三千,裝進另一個小布袋。剩下的錢重新包好,藏回床下最隱秘的夾層。
清晨五點,晨霧還沒散盡,林逸敲響了老村長家的院門。
開門的是王鐵柱。他已經穿戴整齊,迷彩服洗得發白,但熨燙得筆挺,連衣領都一絲不茍地翻好??匆娏忠?,他點點頭,側身讓開:“逸哥,早。”
“早?!绷忠葸f過小布袋,“昨天的工錢,還有今天預付的?!?/p>
王鐵柱接過,沒數,直接揣進懷里:“今天修路,從山腳到井邊,兩百米,夯土路基。三天能干完。”
“不夠人手可以再雇?!绷忠菡f,“錢不是問題?!?/p>
王鐵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種探究:“逸哥,昨晚……”
“來了三個?!绷忠輿]隱瞞,“打發了?!?/p>
“趙老三的人?”
“應該是?!?/p>
王鐵柱沉默幾秒,轉身回屋,出來時手里多了根東西——一截黑沉沉的鋼管,五十公分長,兩頭焊了實心的鋼套。
“拿著?!彼唁摴苓f過來,“我在部隊時做的,實心鋼,八斤重。打人不見血,但能斷骨頭?!?/p>
林逸接過鋼管。入手沉甸甸的,表面有防滑紋,握感扎實。他揮了揮,破風聲沉悶有力。
“謝了?!?/p>
“不用謝?!蓖蹊F柱拎起工具包,“我只幫你修路打井,不摻和你們的事?!?/p>
“明白?!?/p>
兩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走。晨霧濃得像牛奶,能見度不足十米。露水打濕褲腳,空氣里有竹葉和泥土的清新味道。
路過村口老榕樹時,樹下已經聚了幾個人。看見他們,議論聲像被掐斷的收音機,戛然而止。但那些目光——探究的、幸災樂禍的、同情的——黏在背上,甩不掉。
王鐵柱腳步沒停,脊背挺得筆直。
到荒地時,太陽剛爬上山脊。金光刺破晨霧,給滿山茅草鍍上金邊。那口新打的井靜靜立在東南角,井臺上鋪的青石還帶著露水。
王鐵柱放下工具包,開始組裝夯土機。那是個半人高的鐵家伙,底部是個沉重的鐵砧,上面是帶手柄的夯錘。需要兩個人配合,一人扶穩,一人掄錘,靠重力把泥土夯實。
“我先清路基?!绷忠萘嗥鸩竦?。
砍茅草是個體力活。一人高的茅草密密麻麻,根莖堅韌,一刀下去只能砍斷幾根。草葉邊緣鋒利,稍不注意就在手臂上劃出細小的血口。
林逸沒停。他揮刀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準。靈泉改造后的身體展現出了驚人的耐力——呼吸平穩,肌肉不酸,連汗水都比平時少。柴刀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每一次揮砍都精準地斬斷草根,切口平整。
王鐵柱那邊,夯土機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每一聲都像重鼓,敲在清晨的山谷里。
太陽升到頭頂時,兩人已經清出五十米的路基。茅草被堆在路邊,像一道黃色的矮墻。夯實的路面平整堅實,赤腳踩上去也不硌腳。
林逸直起腰,抹了把汗。掌心被刀柄磨得發紅,但沒起泡。他看向那口井——井水已經漫出井口,在低洼處匯成一個小水洼,幾只不知名的鳥兒在水邊啄飲。
黑子忽然叫了一聲,沖著來路的方向。
林逸轉頭,看見三個人影從霧里走來。不是蒙面人,是三個普通村民,都扛著鋤頭。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皮膚黝黑,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
“永貴叔?!绷忠菡J出其中一人,是昨天幫忙量地的林永貴。
林永貴把鋤頭往地上一杵:“小逸,聽說你昨晚上把趙老三的人打跑了?”
消息傳得真快。林逸點點頭:“是。”
三個村民互相看了一眼。林永貴深吸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我們仨,想跟著你干?!?/p>
林逸沒說話,等著下文。
“趙老三這些年,把村里能掙錢的活兒都占了。”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漢子開口,他叫林永福,是林永貴的堂弟,“采砂場要人,一天給八十,干十二個小時,飯都不管。去鎮上打零工,工頭抽三成。我們……想掙個踏實錢?!?/p>
“我這活累?!绷忠菡f,“一天八十,管三頓飯,但得實打實出力?!?/p>
“累不怕!”最后那個村民叫陳大壯,人如其名,壯得像頭牛,“就怕累完了還拿不到錢!趙老三那王八蛋,去年欠我兩個月工錢,到現在沒給!”
王鐵柱停下夯土機,看向林逸。
林逸想了想:“行。今天先跟著清路基,能干多少干多少,工錢日結,下工就給。”
三人眼睛亮了。林永貴搓著手:“那……管飯?”
“管?!绷忠葜噶酥付言诼愤叺乃?,“先喝水,井水,干凈?!?/p>
三人輪流喝水,喝完一抹嘴,掄起鋤頭就干。他們都是老把式,干活有章法——先砍草,再挖根,最后平整路面。雖然比不上林逸的速度,但三個人加起來,效率翻了一倍不止。
到中午時,路基已經清出一百米。
林逸讓王鐵柱去村里小賣部買了十袋面包、五斤鹵肉、一箱礦泉水。幾個人就在路邊席地而坐,掰開面包夾上鹵肉,就著井水大口吞咽。
吃飯時,林永貴打開了話匣子。
“趙老三這龜孫,早年就是個混混。”他咬著面包,含糊不清地說,“后來不知道怎么攀上了鎮上的周天龍,開了砂場,就抖起來了。村里的集體林,他低價承包,轉頭就砍了賣錢。村口的魚塘,他說挖就挖,挖出來的砂石全拉去賣……”
“去年修路,國家撥的款,他包了工程?!绷钟栏=釉?,“水泥標號不夠,砂石摻土,路修完三個月就坑坑洼洼。上面來檢查,他塞了錢,這事就不了了之?!?/p>
陳大壯悶聲說:“我爹找他理論,被他手下打斷了腿。報警,派出所說證據不足……”
林逸默默聽著。面包嚼在嘴里,像摻了沙子。
“小逸,”林永貴看著他,眼神里有種復雜的東西,“你能打跑他三個人,是條漢子。但這村里,沒人敢跟他作對。你……真要包這地?”
“合同都簽了。”林逸說。
“簽了也能毀?!绷钟蕾F壓低聲音,“他要是找人來,往你地里撒鹽,撒農藥,你防得???他要是找幾個混混,天天堵在村口,你那些樹苗、肥料,進得來?”
林逸沒說話。他看著遠處那片荒地,看著陽光下起伏的茅草,看著那口汩汩涌水的井。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永貴叔,”他說,“如果我告訴你,我能讓這片地,一年結果,兩年回本,三年賺錢,你信嗎?”
林永貴愣住了。另外兩個村民也停下咀嚼,呆呆地看著他。
“三十年承包期。”林逸繼續說,“我要是干成了,這三十畝地,一年少說能掙二十萬。我雇你們,一天八十,一年兩萬九。但我要是干成了,村里人看著眼紅,都想來包地,都想來種果樹。到時候,這山,這水,這路,就都是咱們村的。他趙老三的砂場,還能開嗎?”
寂靜。只有風聲,和遠處竹林里竹葉摩擦的沙沙聲。
林永貴慢慢站起來,面包掉在地上也沒察覺。他看著林逸,那雙被歲月磨蝕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蘇醒。
“你……真能做到?”
林逸走到井邊,舀起一瓢水。陽光穿透水瓢,水面上浮著細小的氣泡,像碎鉆一樣閃爍。
“這口井,五米深,自流水,一天能出六十噸?!彼阉斑f給林永貴,“水是命脈。我有水,就有跟趙老三斗的底氣。”
林永貴接過水瓢,手在發抖。他喝了一口,閉上眼,細細品味。
幾秒后,他睜開眼,眼里有光:“這水……甜!”
“山上的土,我用特殊方法改良?!绷忠堇^續說,“樹苗,我選最好的品種。技術,我請專家。錢,我能湊。我只有一個要求——”
他環視三個村民:“今天在這說的話,出你們的口,入我的耳。誰要是漏出去半個字,工錢沒有,以后也別想在我這掙一分錢。”
林永貴第一個點頭,鄭重得像在發誓:“我林永貴要漏一個字,天打雷劈?!?/p>
林永福和陳大壯也跟著點頭,眼神堅定。
“干活吧?!绷忠菡f,“天黑前,把路基清到井邊?!?/p>
下午的進度飛快。有了三個熟手加入,清路基、夯路面、挖排水溝,一氣呵成。太陽西斜時,一條兩百米長的夯土路從山腳蜿蜒而上,直通井邊。路面平整堅實,兩個人并排走綽綽有余。
林逸按承諾,當場結清工錢。每人八十,三張紅票子遞到手里時,林永貴的手還在抖——不是累的,是激動的。
“明天還來嗎?”他問。
“來。”林逸說,“明天開始整地,活兒更累。”
“累不怕!”三人異口同聲。
送走他們,林逸和王鐵柱站在新修的路基上。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新夯的土路在暮色里泛著濕潤的光澤。
“逸哥,”王鐵柱忽然開口,“你剛才說的,一年結果,兩年回本,是真的?”
林逸看著遠方。山巒在暮色里起伏,像沉睡的巨獸。
“我會讓它成真。”
王鐵柱沒再問。他收拾好工具,背起帆布包:“明天我帶旋耕機來。地里的老樹根、碎石塊,得清干凈。”
“好?!?/p>
下山時,天已經黑了。村里家家戶戶亮起燈,炊煙在暮色里裊裊升起。路過老榕樹時,樹下沒人,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把樹影投在地上,張牙舞爪。
林逸回到家,關好院門。黑子搖著尾巴迎上來,他摸了摸它的頭,舀了半瓢靈井水拌在狗食里。
煤油燈點亮,昏黃的光暈填滿屋子。他坐在桌前,攤開那張承包合同。合同是老村長手寫的,毛筆字遒勁有力:
“甲方:云霧村村民委員會
乙方:林逸
今將后山荒地共計二十八畝七分,承包與乙方林逸,承包期三十年,年租金每畝一百元,共計捌萬陸仟壹佰元整……”
下面是簽字和紅手印。甲方是老村長的簽名和村委會公章,乙方是他昨天簽下的名字——林逸。
兩個字,力透紙背。
他把合同小心折好,放進抽屜最底層。然后拿出筆記本,開始規劃明天的活計:旋耕機整地、清理樹根碎石、買有機肥、訂購樹苗……
寫到一半,筆尖忽然頓住。
院子里傳來極輕微的“咔嚓”聲——不是枯枝斷裂,是瓦片被踩動的脆響。
林逸吹滅煤油燈,悄無聲息地移到窗邊。月光很好,院子里一片銀白。他看見墻頭上蹲著一個人影,穿著黑衣,蒙著面,正探頭探腦往里看。
不是昨晚那三個。這人身材更瘦小,動作也更輕靈,像只夜行的貓。
人影觀察了幾秒,似乎確定屋里沒人,輕盈地跳下墻頭,落地無聲。他從懷里掏出個小瓶子,躡手躡腳地往井臺摸去。
黑子從窩里沖出來,剛要叫,林逸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狗立刻閉嘴,伏低身子,喉嚨里發出威脅的“嗚嗚”聲。
那人沒察覺,摸到井臺邊,擰開瓶蓋,就要往井里倒——
一只手從背后伸出,扣住了他的手腕。
“往我井里倒什么?”林逸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冰冷得像井水。
那人渾身一僵,猛地回頭。月光下,他看見林逸的眼睛,黑沉沉的,沒有一點光。
瓶子掉在地上,“啪”地碎了。里面的液體流出來,是刺鼻的農藥味。
林逸的手像鐵鉗,越收越緊。那人疼得齜牙咧嘴,另一只手去摸腰后——
“咻!”
鋼管破空,砸在他手腕上。骨頭斷裂的脆響在寂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慘叫聲還沒出口,就被林逸捂住了嘴。他掐著那人的脖子,把他按在井臺上,臉貼著冰冷的青石。
“回去告訴趙老三,”林逸貼在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再來一次,我斷他一條腿。再來兩次,我要他的命?!?/p>
說完,他松開手,一腳踹在那人屁股上。那人連滾帶爬翻過墻頭,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重新安靜下來。月光照著碎掉的農藥瓶,液體滲進泥土,刺鼻的氣味在空氣里彌漫。
林逸彎腰撿起瓶子碎片,湊到鼻尖聞了聞——甲胺磷,劇毒。
他走到井邊,舀起一瓢水,慢慢澆在灑了農藥的泥土上。井水沖刷著泥土,稀釋著毒液。靈泉的滋養悄然滲透,中和著毒性。
黑子走過來,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腿。
林逸拍拍它的頭,看向墻外。夜色濃稠如墨,遠處傳來幾聲犬吠。
“明天,”他低聲說,“得去趟鎮上?!?/p>
月光清冷,井水潺潺。
合同已經簽了,路已經修了,井已經打了。
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