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明遠的車消失在村道盡頭,塵土緩緩落下。
那三個縣里來的干部也灰溜溜地走了,帕薩特的尾燈在拐彎處閃了一下,像逃竄的老鼠尾巴。院子里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遠處溪水流淌的聲音。
王鐵柱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晨光里凝成白霧,又散開。
“真走了?”他還有點不敢相信。
“走了。”林逸說,聲音很平靜。
蘇婉清走到石桌前,開始收拾那些散亂的文件。她的手很穩,把每一份材料都按順序疊好,放回紙箱。晨光照在她側臉上,睫毛在臉頰投下淺淺的陰影。
“他們還會回來嗎?”王鐵柱問。
“會。”林逸說,彎腰撿起地上一個煙頭——那是吳老板留下的,“但不是今天。”
他把煙頭扔進垃圾桶,拍拍手上的灰,抬頭看向院門外。
院門外,不知什么時候已經聚了十幾個人。
都是村里人。老村長站在最前面,手里拄著拐杖。他身后是翠花嬸、九叔公,還有幾個平日里和林逸走得近的叔伯。他們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院子里,眼神里有擔憂,有期待,還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老村長第一個走進來。
他的布鞋踩在石板上,發出很輕的“嗒嗒”聲。走到林逸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他幾眼,然后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老村長說,聲音有點啞,“沒給咱們村丟人。”
林逸鼻子一酸。
翠花嬸跟著進來,手里拎著個竹籃,籃子上蓋著塊藍布。她把籃子往石桌上一放,掀開布,里面是熱騰騰的包子,還冒著白氣。
“都餓了吧?趕緊吃,趁熱。”她說著,眼眶有點紅,“那些人……那些王八蛋,就知道欺負老實人!”
九叔公沒說話。他只是走到林逸面前,從懷里掏出個東西,塞進林逸手里。
是個桃木雕的小葫蘆,巴掌大小,雕工粗糙,但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心里溫溫的。
“戴著。”九叔公說,聲音像老樹皮一樣干澀,“辟邪。”
林逸握緊葫蘆,想說謝謝,喉嚨卻堵得發不出聲。
院子里的人越來越多。有送雞蛋的,有送蔬菜的,還有直接拎著一塊臘肉來的。沒人多說什么,只是把東西放下,拍拍林逸的肩膀,或者朝他點點頭,然后轉身離開。
不到一刻鐘,石桌上、臺階上、甚至地上,堆滿了東西。
熱包子、新摘的黃瓜、自家腌的咸菜、還帶著泥的花生、甚至有一小壇米酒。東西都不值錢,但那份心意,沉甸甸的。
王鐵柱看著滿院子的東西,眼睛也有點紅。他背過身,用力揉了揉鼻子。
蘇婉清輕輕走到林逸身邊,小聲說:“你看。”
林逸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院墻外,更遠的地方,還有更多人站著。他們沒進來,只是遠遠地看著,眼神里有關切,有支持,還有某種堅定。
那是云霧村的鄉親們。
是那些平日里可能為了一壟地、一棵樹吵得面紅耳赤,但在關鍵時刻,會站在一起的鄉親們。
林逸深吸一口氣,走到院門口,對著外面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大家。”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人群里有人喊:“林小子,好樣的!”
“咱們村的人,不能讓人欺負了!”
“有事你說話!”
聲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林逸直起身,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臉,忽然覺得胸口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是暖的。
晌午,日頭正烈。
林逸、王鐵柱、蘇婉清坐在堂屋里,桌上攤著一張紙,紙上畫著簡易的地圖。
“張處長雖然把那些人震住了,但周天龍不會善罷甘休。”林逸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點在代表天龍集團的位置上,“他今天吃了個癟,丟了面子,下次動手,只會更狠。”
“那就讓他來!”王鐵柱一拍桌子,眼睛瞪得溜圓,“我看他能狠到哪兒去!”
“鐵柱哥說得對,但也不能硬拼。”蘇婉清用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我們得從幾個方面準備。”
她畫的第一個圈,把整個云霧村都圈了進去。
“第一,人心。”她說,“今天鄉親們來,是個好兆頭。說明大家心里有桿秤,知道誰對誰錯。但還不夠,我們要把這份心聚起來,聚成一股繩。”
林逸點頭:“怎么聚?”
“合作社。”蘇婉清在圈里寫了三個字,“把愿意跟著干的鄉親都拉進來,不是簡單的買賣關系,而是真正的利益共同體。大家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王鐵柱眼睛一亮:“這個好!我認識幾個在周邊村有威望的老人,我去說!”
“第二。”蘇婉清畫了第二個圈,圈住了桃園、魚塘和周圍的山地,“產業。咱們現在只有桃子和魚,太單一。周天龍要是從上游掐斷咱們的種苗、飼料,或者從下游堵住銷售渠道,咱們就被動了。”
“你的意思是?”
“延長產業鏈。”蘇婉清在圈外畫了幾個箭頭,“桃子可以加工成果脯、果醬、果酒。魚可以做成魚干、罐頭。后山的藥材、野菜,都可以開發。還有,你不是跟陳老學了點醫術嗎?藥膳、藥茶,都是路子。”
林逸沉思著:“這些需要錢,也需要技術。”
“錢可以慢慢賺,技術可以學。”蘇婉清說,“關鍵是先把架子搭起來,讓大家看到希望。”
“第三。”她畫了第三個圈,這次圈很小,只圈住了林逸家院子,“自己。”
她抬起頭,看著林逸:“你,我,鐵柱哥,曉雨姐,還有以后可能加入的人。咱們這個核心團隊,要穩,要強,要能抗事。”
王鐵柱重重點頭:“是這個理!”
“所以。”蘇婉清放下筆,“我的建議是:第一,盡快把合作社搞起來;第二,開始規劃深加工;第三,咱們自己,得學本事。”
“學本事?”林逸問。
“你學武,跟陳老。”蘇婉清說,“鐵柱哥學管理,學法律。我學營銷,學財務。曉雨姐本來就是技術骨干,還要繼續鉆研。咱們每個人,都得有拿得出手的硬本事。”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因為下一次,可能就不是國土所來查手續那么簡單了。”
堂屋里安靜下來。
窗外傳來蟬鳴,一聲高過一聲,叫得人心煩。
林逸看著地圖上那三個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頭,眼神變得很堅定。
“那就這么辦。”
下午,林逸去了陳老家。
陳老住在村尾,老房子,青磚黑瓦,院墻爬滿了爬山虎。院子里有棵老槐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陳老正在樹下打坐,閉著眼,呼吸悠長。
林逸沒打擾,安靜地站在門口等。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陳老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來了。”
“師父。”
“想通了?”
林逸點頭:“想通了。”
陳老站起身,走到石桌前坐下,倒了杯茶。茶是野山茶,顏色清亮。
“坐。”
林逸坐下,接過茶杯,沒喝。
“張明遠那人,不錯。”陳老抿了口茶,“但你要記住,他能幫你一次,不能幫你一輩子。打鐵,還得自身硬。”
“我知道。”林逸說,“所以我想跟您,正經學。”
“學什么?”
“學武,學醫,學怎么自保,也學怎么保護身邊的人。”
陳老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早該這樣了。”他說,“你那點三腳貓功夫,對付個流氓混混還行,真遇上硬茬子,不夠看。”
他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放在石桌上。布包攤開,里面是幾本線裝書,紙頁泛黃,邊角都磨毛了。
“《自然門拳譜》、《本草拾遺》、《經脈圖說》。”陳老一本本指過去,“從今天起,每天早晚各一個時辰,先認穴,再認藥,最后練拳。三個月,我要看到效果。”
林逸拿起最上面那本《經脈圖說》。書很薄,但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人體穴位圖,看得人眼暈。
“師父,這……”
“覺得難?”陳老瞥他一眼,“覺得難就別學。回去種你的桃子,等著周天龍下次帶人來,把你園子平了,把你人也平了。”
林逸不說話了。
他把書小心包好,揣進懷里。
“我不怕難。”
陳老點點頭,又倒了杯茶:“還有件事。”
“您說。”
“你那個‘水’。”陳老的聲音忽然壓低,“以后盡量別用。”
林逸心里一緊:“為什么?”
“懷璧其罪。”陳老看著杯子里漂浮的茶葉,“你越藏,別人越覺得是寶貝。你大大方方用,別人反而覺得平常。但現在已經晚了,周天龍嘗過甜頭,不會罷休。所以,從今天起,除非萬不得已,別再用那‘水’。”
“那桃園……”
“用普通的法子。”陳老說,“我教你配些草藥肥,效果不如你那‘水’,但比市面上那些化肥強。只要把眼前這關過了,以后再說。”
林逸沉默了片刻,點頭:“我聽您的。”
“還有。”陳老從懷里又掏出個東西,是個小瓷瓶,白底青花,“這個你拿著。”
林逸接過,拔開瓶塞,一股淡淡的藥香飄出來。
“這是‘清心散’。”陳老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用下三濫的手段,給你或者你身邊的人下藥,這個能頂一陣。記住,三粒,溫水送服。”
林逸握緊瓷瓶,手心出汗。
陳老站起身,背著手往屋里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沒回頭。
“林逸。”
“在。”
“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陳老的聲音從屋里傳來,有點飄忽,“選了,就別回頭。回頭,就是死路。”
林逸站在槐樹下,手里攥著瓷瓶和布包。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沒說話,只是對著屋門,深深鞠了一躬。
傍晚,林逸從陳老家回來,還沒進門,就聽見院子里有說話聲。
是劉曉雨的聲音,語速很快,帶著興奮。
“……可行性很高!果脯和果醬的工藝我都查過了,不算復雜。關鍵是咱們的桃子品質好,做出來的產品肯定有市場!”
然后是王鐵柱的聲音:“設備呢?錢呢?”
“設備可以先用小型的,我聯系了省農科院的朋友,他們有二手的,價格不貴。錢……咱們可以先從小規模做起,慢慢滾。”
林逸推門進去。
院子里,劉曉雨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么。王鐵柱蹲在她旁邊,看得一頭霧水。蘇婉清坐在石凳上,托著腮,若有所思。
“林逸!”劉曉雨看見他,眼睛一亮,“快來!我跟你說,咱們的深加工計劃,有戲!”
林逸走過去,看地上的圖。
畫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個簡易的流程圖:桃子→清洗→去核→切片→烘干/熬煮→包裝→銷售。
“這是果脯生產線。”劉曉雨指著圖,“這是果醬線。如果做得好,咱們還可以開發桃子酒、桃子醋……”
她說得眉飛色舞,臉頰因為興奮而泛紅。
林逸看著她,又看看王鐵柱,再看看蘇婉清。
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聲。
三個人都愣了,齊刷刷看著他。
“你笑什么?”劉曉雨莫名其妙。
“我笑咱們。”林逸說,笑聲漸漸停下,但嘴角還掛著笑,“早上還被人堵著門要查封,下午就在這兒規劃開工廠了。”
王鐵柱撓撓頭,也笑了:“好像是有點……”
“不是有點,是很有意思。”林逸蹲下身,撿起一根樹枝,在劉曉雨的圖上加了幾個字。
在“銷售”后面,他寫了“云霧靈泉”四個字。
在“包裝”后面,他畫了個簡單的Logo——一座山,一片云,一眼泉。
“要做,就做個品牌。”他說,“不是小打小鬧,是要讓‘云霧靈泉’這四個字,走到哪兒都有人認。”
劉曉雨的眼睛更亮了。
王鐵柱用力點頭。
蘇婉清托著腮,看著地上那個簡陋的圖,又看看林逸,眼神溫柔。
夕陽西下,金色的光芒灑滿院子。
遠處,炊煙裊裊升起。
更遠處,桃園在晚風里輕輕搖晃,桃子沉甸甸地掛著,像一個個熟透的夢。
林逸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明天開始,咱們分頭行動。鐵柱哥,你去聯絡周邊村的鄉親,把合作社的架子搭起來。曉雨,你去省城,看設備,學技術。婉清,你負責設計包裝和營銷方案。”
“那你呢?”三個人同時問。
林逸看向后山的方向。
那里,陳老的小屋亮起了燈。
燈光很微弱,但在漸暗的暮色里,像一顆星。
“我。”他說,“去學本事。”
學怎么在這片土地上,真正站穩腳跟。
學怎么保護身邊的人。
學怎么讓那些想把他踩下去的人,再也踩不動。
夜風起來了,吹得桃樹的葉子嘩嘩作響。
像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