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鐵柱回到林逸家時,凌晨三點。
堂屋的燈還亮著。昏黃的燈光從門縫里漏出來,在院子里投出一小片溫暖的光斑。林逸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攤著那疊文件,但他沒在看,只是盯著跳躍的燈芯出神。
“林逸。”王鐵柱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夜露的寒氣。
林逸抬起頭,眼睛里布滿血絲:“怎么樣?”
王鐵柱沒說話。他先關上門,插上門栓,又走到窗邊,把窗簾拉嚴實。做完這些,他才走到桌邊,從懷里掏出兩樣東西。
一個空玻璃瓶。
一個黑色的袖珍錄像機。
“趙老三他們,又找到了一個。”王鐵柱把瓶子放在桌上。玻璃瓶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瓶口殘留著干涸的蠟封。“但這個,是空的。”
林逸拿起瓶子,對著燈光看。瓶身很干凈,沒有任何標記,和他之前埋的那些一模一樣。但確實是空的。
“他們拿走的那個呢?”
“有東西。”王鐵柱臉色凝重,“乳白色的,和你那個一樣。趙老三揣懷里了,說要交給周天龍。”
林逸的手指收緊,瓶子在他手里微微發燙。
“還有這個。”王鐵柱按下錄像機的播放鍵。
巴掌大的屏幕上,夜視畫面泛著綠光。趙老三的臉在鏡頭里晃過,表情貪婪又緊張。他掏出手機打電話,屏幕的光照亮他的嘴唇。
聲音被放大了,帶著滋滋的電流聲:
“……周總放心,東西我一定保管好……”
畫面定格在趙老三掛斷電話的瞬間。他的嘴唇在綠色畫面里翕動著,口型清晰可辨——“周總”。
王鐵柱按下暫停鍵。
堂屋里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周天龍。”林逸吐出這個名字,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淬過冰。
“不只這個。”王鐵柱從兜里掏出張紙,攤開。是張手繪的草圖,上面標記著幾個地點和路線。“這是他們在山上活動的路線。我估摸著,他們還會繼續找。周天龍給了他們范圍——以你埋瓶子的那棵老桃樹為中心,半徑五百米。”
林逸看著那張草圖。線條很潦草,但標記得很清楚。幾個紅圈,幾個箭頭,還有用鉛筆寫的字——“已搜”、“可疑”、“重點”。
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周天龍不只要一瓶靈泉水。
他要的是源頭。
“林逸。”王鐵柱壓低聲音,“咱們得想個辦法。這么下去,遲早……”
話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遲早會被發現。
遲早會暴露。
堂屋的門被輕輕推開。
蘇婉清站在門口,披著件薄外套,頭發松松地挽著,臉上還帶著睡意。但她眼睛很亮,像浸過清泉的黑曜石。
“我聽見了。”她說。
林逸和王鐵柱同時轉頭。
蘇婉清走進來,隨手帶上門。她在林逸身邊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瓶子、錄像機、草圖。看得很慢,很仔細。
“周天龍在找什么?”她問。
林逸沒說話。
王鐵柱也沒說話。
空氣沉默了幾秒。
蘇婉清抬起頭,看向林逸。她的目光很平靜,沒有質問,沒有探究,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一種……水。”林逸終于開口,聲音干澀,“我自己配的,用來澆樹。”
“就是它,讓桃子長那么好?”
“……對。”
蘇婉清點點頭,沒再追問。她伸手拿起那個空瓶子,在手里轉了轉,又放下。
“所以現在,周天龍拿到了樣品,還想找到更多。甚至想找到配方,或者源頭。”她頓了頓,“而你們手里有證據,能證明周天龍在指使人偷竊,甚至可能涉嫌商業間諜。但這些證據,不夠硬。”
王鐵柱愣了一下:“怎么不夠硬?錄音、錄像都在……”
“不夠。”蘇婉清搖頭,“錄音里,趙老三叫的是‘周總’。云山縣姓周的老總不止一個。錄像畫面是夜視的,看不清臉,聲音也經過放大處理,法庭上能不能作為有效證據都難說。就算能,最多也就把趙老三和他那兩個手下送進去。周天龍完全可以說不知情,是手下私自行動。”
她說得很冷靜,條理清晰。
林逸看著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她在溪邊畫畫的場景。那時她安靜得像幅水墨畫,可現在,她坐在昏黃的燈光下,分析局勢,字字如刀。
“那怎么辦?”王鐵柱皺眉。
蘇婉清沒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窗外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遠山只剩下黑黢黢的輪廓。
“周天龍在云山縣經營十幾年,根基很深。”她背對著他們說,“你們想靠這點證據扳倒他,很難。除非——”
她轉過身。
“能找到比他更硬的后臺。”
“更硬的后臺?”王鐵柱苦笑,“咱們認識的最大的官,就是省農業廳那個張主任了。可張主任也說了,他只能按程序辦事……”
“不是張主任。”蘇婉清說。
她走回桌邊,從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里面夾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年輕的父母抱著個兩三歲的小女孩,站在大學的校門前。父親戴著眼鏡,溫文爾雅;母親笑容溫柔;小女孩扎著羊角辮,手里舉著支棒棒糖。
“這是我爸媽。”蘇婉清指著照片,“我爸是省師范大學的教授,研究教育學和鄉村發展。我媽是省人民醫院的醫生,心內科主任。”
林逸和王鐵柱都愣住了。
他們知道蘇婉清是省城來的支教老師,知道她家境應該不錯。但沒想到——
“我爸媽,認識一些人。”蘇婉清繼續說,語氣很平靜,“教育口的,醫療口的,還有一些……離退休的老領導。”
她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
“張明遠處長:138xxxxxxxx”
林逸盯著那行字,腦子里飛快地轉。
張明遠,省農業廳政策法規處處長。今天上午剛來過,留下了名片。
可蘇婉清怎么會有他的電話?還是手寫的,在她爸媽的照片背面?
“上個月,我爸參加一個鄉村振興研討會,張處長是主講人之一。”蘇婉清解釋,“會后他們聊了很久,互相留了聯系方式。我爸回來后跟我說,張處長這個人,很務實,也很正派。”
她頓了頓。
“更重要的是,張處長的老領導,是省里分管農業的劉副省長。劉副省長最討厭的,就是地方上搞山頭主義、以權謀私。”
話說到這里,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王鐵柱的眼睛亮了起來:“你是說,咱們可以把證據,通過張處長,遞到劉副省長那兒?”
“不是咱們遞。”蘇婉清搖頭,“是讓我爸遞。”
她看著林逸。
“我爸這輩子,最看不慣兩件事:一是學術造假,二是仗勢欺人。如果他知道,有人為了搶一個年輕人的成果,動用了政府關系、甚至可能涉及不法手段——他會管。”
堂屋里又靜下來。
燈芯“噼啪”爆了個火花。
林逸盯著那張照片,腦子里閃過無數念頭。讓蘇婉清的父親介入,意味著要把她和她家人徹底卷進來。意味著欠下一個天大的人情。也意味著,如果事情不成,可能會連累他們。
“婉清。”他開口,聲音發澀,“這事風險太大。你爸媽……”
“他們不怕。”蘇婉清打斷他,語氣很堅定,“而且,這也不全是為了你。”
她拿起那個空玻璃瓶。
“周天龍這種人,今天能為了你的‘水’來搶,明天就能為了別人的‘地’、別人的‘礦’去搶。如果沒人管,他會越來越囂張。今天是你,明天可能就是別人。我爸常說,讀書人要有風骨,該站出來的時候,就得站出來。”
她說這話時,背挺得筆直,眼神清亮。
林逸看著她,忽然覺得喉嚨發堵。他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鐵柱用力點頭:“蘇老師說得對!咱們這不是私仇,是公義!”
“但光有證據還不夠。”蘇婉清放下瓶子,“我們需要更完整的材料。周天龍這些年,在云山縣做了哪些事?有沒有其他受害者?有沒有其他的違法線索?這些,都得整理出來。”
她看向王鐵柱:“王大哥,你在縣城待過,有沒有聽說過周天龍的其他事?”
王鐵柱皺眉想了想:“有。我聽說,三年前,城西有個做建材生意的老李,就是因為不肯跟周天龍合作,后來倉庫失火,全燒光了。老李懷疑是有人縱火,報警了,但最后查出來是‘電路老化’。老李不服,到處上訪,后來……就不見了。有人說他去了外地,也有人說……”
他沒說下去。
但意思都懂。
“還有呢?”蘇婉清問。
“還有……”王鐵柱努力回憶,“去年,開發區征地,有幾戶人家不肯搬。后來莫名其妙就簽字了。我聽說,是周天龍派人去‘談’的。怎么談的,不知道,但那幾戶人家后來都搬走了,再也沒回來過。”
蘇婉清拿出筆記本,飛快地記著。
“時間、地點、涉及的人名,盡量回憶。記不清的,標出來,我讓我爸去查。”
王鐵柱點頭:“好。”
“還有吳老板。”林逸忽然開口,“他肯定知道更多。”
“對。”蘇婉清眼睛一亮,“吳老板跟周天龍打交道多年,又是本地人,知道的內幕肯定比我們多。關鍵是,他現在站在我們這邊。”
“我明天去找他。”林逸說。
“不。”蘇婉清搖頭,“現在就去。”
“現在?”王鐵柱看了眼窗外,“這都凌晨了……”
“就現在。”蘇婉清站起身,“周天龍今天吃了虧,又拿到了新樣品,接下來動作只會更快。我們必須搶在他前面。吳老板現在是關鍵,他手上如果有實錘證據,咱們的勝算就大一分。”
她說著,已經走到門邊,拿起掛在墻上的外套。
林逸和王鐵柱對視一眼,也站了起來。
凌晨三點半的山村,靜得可怕。
沒有蟲鳴,沒有風聲,連狗都睡熟了。只有三個人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響聲。月光被云層遮住,只有手電筒的光束切開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路。
吳老板家住在縣城邊上,開車要四十分鐘。林逸開著那輛破皮卡,王鐵柱坐在副駕,蘇婉清坐在后排。車燈切開夜色,路兩旁的樹影飛快倒退。
沒人說話。
每個人都繃著一根弦。
快到縣城時,蘇婉清忽然開口:“林逸,你那個‘水’,到底是怎么來的?”
林逸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后視鏡里,蘇婉清的臉在陰影里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我……”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么說。
說祖傳玉佩?說靈泉空間?說那些連他自己都沒完全弄明白的事?
“不方便說就不用說。”蘇婉清輕聲說,“我相信你。只要不害人,不違法,你用什么方法種桃子,是你的事。”
林逸喉嚨發緊。
“謝謝。”他說。
“不用謝。”蘇婉清看向窗外,“我只是希望,等這件事了了,你能告訴我實話。不是因為我好奇,而是因為——”
她頓了頓。
“我不想你一個人扛著。”
車子駛進縣城。
凌晨的街道空蕩蕩的,只有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偶爾有輛出租車開過,尾燈在夜色里拉出兩道紅痕。
吳老板家在一個老小區里。樓很舊,墻皮斑駁,樓道燈壞了好幾盞。
林逸停好車,三個人摸黑上樓。三樓,左手邊。門縫里透出一點光——吳老板還沒睡。
王鐵柱上前敲門。
敲了三聲。
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然后是一個警惕的聲音:“誰?”
“我,林逸。”
門開了條縫。吳老板的臉出現在門縫里,眼睛通紅,頭發亂糟糟的。看清是林逸,他愣了愣,又看到后面的王鐵柱和蘇婉清,趕緊把門拉開。
“快進來。”
屋子不大,客廳堆著些紙箱。茶幾上攤著一堆文件,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吳老板顯然一夜沒睡。
“吳老板,這么晚打擾了。”林逸說。
“不打擾不打擾。”吳老板搓著手,“我本來也睡不著。周天龍……今天給我打了三個電話。”
“他說什么?”
“先是問你們果園的情況,又問張主任來了之后發生了什么。最后……”吳老板咽了口唾沫,“他讓我想辦法,再弄點‘樣品’。說價錢好商量。”
林逸眼神一冷。
“你怎么回他的?”
“我說我盡力。”吳老板苦笑,“但我心里明白,他就是想讓我當槍使。事成了,分我點湯喝。事不成,黑鍋我背。”
蘇婉清走到茶幾邊,看著那些文件:“吳老板,你這是在整理什么?”
吳老板猶豫了一下,轉身從臥室里抱出個紙箱。
紙箱很沉,放在地上發出悶響。他打開箱蓋,里面全是文件、照片、票據,甚至還有幾盤老式磁帶。
“這些……是我這些年,收集的。”吳老板聲音壓得很低,“周天龍在云山縣干過的那些事。有些是我親眼見的,有些是聽說的,還有些……是我花錢買的。”
林逸蹲下身,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是份合同復印件。甲方是“天龍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乙方是一個叫“***”的人。內容是關于城西一塊地的轉讓,轉讓價低得離譜——每畝地只有市場價的三分之一。
簽字日期,是三年前。
和那場倉庫火災,同一年。
“這個***,就是老李的合伙人。”吳老板指著合同,“火災之后,老李失蹤了,***就把地賣給了周天龍。賣完地,他也搬走了,說是去外地做生意,再也沒回來。”
林逸翻著文件,一頁一頁。
征地補償協議、工程承包合同、銀行流水、照片、錄音筆錄……每一份,都指向周天龍。
每一份,都沾著別人的血汗。
“這些材料,夠嗎?”吳老板問,聲音有些顫抖。
蘇婉清蹲下身,仔細翻看。她看得很慢,很仔細,有時會停下來,用手機拍張照。
五分鐘后,她抬起頭。
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
“夠。”她說,“不僅夠,而且……綽綽有余。”
她看向林逸。
“現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什么?”
蘇婉清從包里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響了六聲,接通了。
“爸。”她說,“是我。有件事,需要您幫忙。”
窗外,天色開始泛白了。
第一縷晨光,正從東邊的山脊后面,艱難地爬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