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在泥濘的村道上開得很慢。
車輪碾過積水坑,濺起的泥漿在晨光里像潑灑的咖啡。車子最終停在林逸家院門外,熄了火。車門打開,先伸出來的是一雙锃亮的黑皮鞋,鞋尖沾了點泥,那人皺了皺眉。
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深藍色夾克,手里拎著個公文包。臉很方,眉骨很高,看人的時候眼睛會微微瞇起來,像是在打量什么。
吳老板從副駕駛鉆出來,小跑著繞到后面,臉上堆著笑:“張主任,就是這兒?!?/p>
被叫做張主任的男人沒接話。他站直身子,目光掃過院子,掃過籬笆,掃過屋檐下掛著的干辣椒和玉米棒子,最后落在剛走出門的林逸身上。
那目光像把尺子,一寸一寸地量。
林逸也在看他。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里有什么東西繃緊了。
“林逸是吧?”張主任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沉,“我是省農業廳政策法規處的張明遠。這位是吳德發,你們認識?!?/p>
林逸點點頭:“張主任,屋里坐。”
堂屋不大,一張八仙桌,四條長凳。張明遠在正對門的位置坐下,公文包擱在腿上,坐姿筆直。吳老板挨著門邊坐下,搓著手,有點局促。
老村長聞訊趕來,提了壺新燒的開水,泡了三杯茶。茶葉是自家炒的野山茶,在粗瓷碗里浮浮沉沉。
“張主任這次來,是聽說了一些情況?!眳抢习逑乳_口,聲音小心翼翼,“關于昨天鎮里來人檢查的事。”
張明遠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沒喝。他看向林逸:“小同志,你把事情經過說一下?!?/p>
林逸說得簡單:昨天,雨,國土所和環保局的人,要查封,他問手續,老村長來了,人走了,留下一句“不許擴大經營”。
張明遠聽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承包合同、用地許可、取水許可,這些都有?”
“都有?!绷忠萜鹕?,從里屋抱出那個鐵皮箱子,“原件都在這里?!?/p>
箱子打開,一疊疊文件碼得整整齊齊。紙張有些發黃,但紅章鮮亮。張明遠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細,有時會停下來,問幾個問題。
“這份土地承包合同,是三十年的?”
“是?!?/p>
“去年續的?”
“是。村集體開會,全票通過?!?/p>
張明遠點點頭,繼續往下翻。屋里很靜,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照在桌面上,灰塵在光柱里跳舞。
老村長端著煙袋,一口一口地抽。吳老板坐立不安,眼睛一會兒看張明遠,一會兒看林逸。
“手續是齊全的?!睆埫鬟h終于看完,把文件合上,“程序上沒問題?!?/p>
吳老板明顯松了口氣。
但張明遠下一句話又讓氣氛繃緊了:“不過,有人舉報,說你的桃園土壤和水質有問題。這個問題,你怎么解釋?”
林逸沒直接回答。他起身,從柜子里拿出幾個玻璃瓶,放在桌上。
瓶子里裝著土,裝著水,裝著一片桃葉,還有幾顆干枯的桃核。
“這是果園的土,后山山泉的水,桃樹的葉子,去年結的桃核?!绷忠菡f,“張主任如果信不過,可以現在就取樣,送到任何地方去化驗?!?/p>
張明遠看著他,看了很久。
“小伙子,你很硬氣。”他說。
“不是硬氣?!绷忠菡f,“是占理?!?/p>
堂屋里又靜下來。
遠處傳來雞叫聲,狗叫聲,還有誰家孩子在哭。這些聲音從窗外飄進來,襯得屋里更靜。
張明遠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真正覺得有趣的笑。他眼角皺紋堆起來,整個人放松了些。
“占理?!彼貜土艘槐?,“好,很好。”
他端起茶碗,這回喝了。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碗,看向吳老板:“老吳,你之前跟我說,這兒的桃子,一百塊錢一斤?”
吳老板趕緊點頭:“是,是。省城幾家高檔餐廳都在搶,醉仙樓的張總還說要包圓?!?/p>
“一百塊一斤的桃子。”張明遠站起來,“走,去看看。”
桃園在雨后顯得格外青翠。
晨霧還沒散盡,像一層薄紗籠在山腰。桃樹葉子上掛滿水珠,陽光一照,亮晶晶的,像綴滿了鉆石。桃子已經熟了大半,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皮薄得能看見里面嫩黃的果肉,香氣甜得膩人。
張明遠走進桃園,腳步很輕。他先是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站起身,摘下一片葉子,對著光看葉脈。最后,他伸手摘了顆桃子,也不擦,直接咬了一口。
汁水四濺。
他愣住了。
那種甜,不是齁甜,是清甜,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香氣,從舌尖一直滑到喉嚨里。果肉細膩,幾乎沒有纖維感。他吃完一口,又咬一口,然后停下來,看著手里的桃子,看了很久。
“種了多少年?”他問。
“第三年。”林逸說,“第一年育苗,第二年掛果,今年是第三年,算豐產?!?/p>
“用的什么肥?”
“菜籽餅,草木灰,腐熟的羊糞。配比是農科院一位老教授給的方子,我改良過?!?/p>
“水呢?”
“后山有眼泉,水質檢測報告是優級。引了管道,滴灌。”
張明遠點點頭,沒再問。他沿著田埂走,一棵樹一棵樹地看。走得很慢,看得很細。有時候會停下來,摸摸樹干,或者抬頭看看樹冠。
吳老板跟在后面,大氣不敢出。
老村長蹲在田埂邊抽煙,煙霧在晨光里慢慢飄散。
走到桃園深處,張明遠忽然停下腳步。他指著一棵桃樹問:“這棵,是不是跟別的樹不太一樣?”
林逸心里一跳。
那棵樹,是他最早用靈泉水澆灌的幾棵之一。長得格外粗壯,果子也格外大,香氣也格外濃。他以為藏在這片桃林里,不會有人注意。
“是有點不一樣?!绷忠菡f,“可能是位置好,光照足。”
張明遠沒說話。他繞著那棵樹走了三圈,然后彎下腰,在樹根處抓了把土。土是深黑色的,濕漉漉的,捏在手里能捏出油來。
他把土湊到鼻子前,深深吸了口氣。
“這土……”他頓了頓,“肥得有點過頭了?!?/p>
林逸手心開始冒汗。
但張明遠沒再追問。他把土撒回去,拍拍手,轉身往山下走。
“回去吧?!彼f。
回到堂屋,茶已經涼了。
張明遠坐下,從公文包里拿出個筆記本,開始寫東西。鋼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寫了大概半頁,他停筆,抬頭。
“小同志,你的手續齊全,技術過硬,產品也過硬?!彼f,“從我這個角度看,沒問題。”
林逸沒說話,等著那個“但是”。
“但是——”張明遠果然說了,“有人舉報,鎮里就得查。這是程序。王主任昨天來,雖然方式欠妥,但也是在履行他的職責?!?/p>
“我理解?!绷忠菡f。
“你理解就好。”張明遠合上筆記本,“這樣,我做個主。你的果園和魚塘,暫時不用封。但最近這幾天,你不要擴大經營,不要動土動水,等化驗結果出來。如果沒問題,該干嘛干嘛。如果有問題——”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但意思誰都明白。
“需要幾天?”林逸問。
“快的話三天,慢的話五天。”張明遠站起來,“這期間,如果鎮里再有人來為難你,你讓他們直接找我。”
他從口袋里掏出張名片,放在桌上。
白底黑字,頭銜是:省農業廳政策法規處處長,張明遠。
下面有電話。
林逸拿起名片,看了兩秒,然后小心地收進兜里。
“謝謝張主任?!?/p>
“不用謝我?!睆埫鬟h擺擺手,“我是就事論事。你做得好,我看見了,該說句公道話。但你也別抱太大希望——”他看向林逸,眼神很深,“我能做的,也就是讓他們按程序走。至于程序之外的東西,我管不了?!?/p>
他說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
“對了?!彼f,“你那桃子,給我裝兩斤。我帶回去,給我們廳長嘗嘗。”
林逸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p>
等車開走了,泥路上只剩下兩道車轍印。
老村長這才開口:“這個張主任,是個實在人。”
吳老板擦擦額頭的汗:“何止實在,他要是肯說句話,周天龍也得掂量掂量?!?/p>
林逸沒接話。他站在院子里,看著遠山。晨霧散了,山露出來,青黛色的,一層疊一層。
張明遠那句“程序之外的東西”,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是啊,程序之內,他有理有據。
可程序之外呢?
周天龍在云山縣經營十幾年,關系網盤根錯節。一個王主任只是開胃菜,后面還會有李主任,趙主任,孫主任。今天來查土地,明天來查稅務,后天來查消防……總有能挑出毛病的地方。
就算挑不出毛病,也能讓你做不成生意。
這才是最可怕的。
“林逸。”王鐵柱從后院轉出來,臉色有點凝重,“剛才金羽看見,趙老三又帶人上山了?!?/p>
“幾個人?”
“三個。鬼鬼祟祟的,像是在找什么東西?!?/p>
林逸心里一緊。
找東西?還能找什么?當然是找那個瓶子——或者,找更多類似的東西。
“他們到哪兒了?”
“半山腰,那片老林子附近?!蓖蹊F柱壓低聲音,“要不要我去……”
“不用。”林逸打斷他,“讓他們找?!?/p>
“可是……”
“讓他們找?!绷忠葜貜土艘槐?,語氣很平靜,“找到,他們才會安心。找不到,他們才會著急?!?/p>
王鐵柱看著他,看了幾秒,點點頭:“我明白了。”
他轉身往后院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那瓶子里……到底是什么?”
林逸沒回答。
他抬頭看天。天很藍,云很白,陽光很刺眼。
瓶子里是什么?
是秘密。
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同一時間,縣城,天龍集團頂樓辦公室。
周天龍坐在寬大的老板椅里,手里捏著那個玻璃瓶。
瓶子在陽光下泛著乳白色的光,溫潤如玉。他把瓶子舉到眼前,仔細地看。瓶身很干凈,沒有任何標簽,沒有任何記號。但那種觸感,那種光澤,絕非凡品。
他擰開瓶蓋。
一股極淡的、沁人心脾的香氣飄出來。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聞一下,就覺得神清氣爽。
他猶豫了幾秒,然后仰頭,喝了一小口。
液體滑過喉嚨,清涼甘甜。然后,一股暖流從胃里升起來,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種感覺,像泡在溫泉里,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了,舒服得讓他想**。
他閉上眼,細細體會。
幾分鐘后,他睜開眼,眼里有光。
是真的。
傳說居然是真的。
他顫抖著手,把瓶蓋擰緊,然后把瓶子小心地鎖進保險柜。做完這一切,他癱在椅子里,大口喘氣。
心臟跳得厲害。
咚咚咚,像要撞出胸腔。
如果……如果這東西能大量生產……
不,不需要大量。哪怕一個月只有一瓶,不,哪怕一年只有一瓶——
那也是天價。
無法想象的天價。
他抓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他說,聲音因為激動而發啞,“是我。你去找趙老三,讓他……”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電話那頭傳來忙音。
不,不是忙音。是死寂。像有什么東西,掐斷了信號。
周天龍愣住了。他低頭看手機,屏幕是黑的。長按開機鍵,沒反應。拔掉電池再裝上,還是沒反應。
手機壞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想用座機打。手剛碰到聽筒——
“啪嗒。”
燈滅了。
不是跳閘。整棟樓的燈,從走廊到辦公室,從一樓到頂樓,全滅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明亮的方塊。但那些需要電的東西——電腦、空調、打印機、監控屏幕——全都黑了。
一片死寂。
周天龍站在窗前,手里還拿著那個聽筒。
聽筒里,什么聲音都沒有。沒有忙音,沒有電流聲,什么都沒有。
像被扔進了真空。
他忽然覺得冷。
那種冷,從腳底升起來,順著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頭皮。
他慢慢轉過身,看向保險柜。
保險柜的門,還好好地鎖著。
但不知道為什么,他總覺得,有什么東西,正從那個柜子里,冷冷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