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柱是被人抬回來的。
午后的陽光白得晃眼,林逸正在院里翻曬昨天采的草藥,就聽見村口傳來嘈雜的人聲。他放下竹匾往外走,剛出院門,就看見四個漢子用門板抬著個人,急匆匆往這邊跑。門板上躺著的那人,渾身是血,左腿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
是鐵柱。
林逸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迎上去。抬人的都是村里的青壯,領頭的二牛喘著粗氣,臉上全是汗:“林、林逸!快,鐵柱哥他……”
“進屋!”林逸打斷他,轉身推開院門,“輕點放炕上!”
門板被小心地抬進堂屋,放在臨時騰空的木板床上。鐵柱躺在上面,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咬得發(fā)紫,額頭上全是冷汗。但他沒出聲,只是死死盯著房梁,眼睛里燒著一團火——那是疼到極致也不肯服輸的狠勁兒。
林逸掀開蓋在他身上的破布褂子,倒吸一口涼氣。
左小腿中間,骨頭碴子刺破皮肉露了出來,白森森的,沾著血和泥。傷口周圍腫得老高,皮膚青紫,邊緣已經開始發(fā)黑。更糟的是,傷口里混著碎石和草屑,已經有些發(fā)炎的跡象。
“怎么弄的?”林逸一邊問,一邊飛快地檢查其他部位。還好,只有左腿這一處重傷,右臂有些擦傷,肋骨應該沒事。
“巡山……”鐵柱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后山……崖邊……踩空了……”
二牛在旁邊補充:“我們在西山那邊清理防火道,聽見鐵柱哥喊了一聲,跑過去一看,人已經摔崖下了。好在不高,就三四米,底下是緩坡,不然……”他沒說下去。
三四米,摔成這樣。林逸心往下沉。這不只是摔傷,鐵柱落地時肯定還撞到了石頭,不然骨頭不會斷得這么碎。
“去打盆清水,要燒開晾溫的!”林逸對二牛說,“再去我家灶房,柜子最底下有個白瓷瓶,拿過來!快!”
二牛應聲跑了。
林逸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想起陳老教過的——骨折急救,先正骨,再清創(chuàng),最后固定。但鐵柱這傷,骨頭碎了,還露在外面,得先處理傷口,不然感染了,腿就保不住了。
“忍著點。”林逸對鐵柱說。
鐵柱點點頭,喉嚨里發(fā)出嘶啞的“嗯”。
林逸取來藥箱,先拿出剪子,小心地剪開黏在傷口周圍的褲腿。每動一下,鐵柱渾身就繃緊一分,但他硬是沒哼一聲,只是額頭的汗更密了。
傷口完全暴露出來。比剛才看到的還糟。碎骨不止一處,至少有四五塊,有的扎得深,有的露在外面。血肉模糊,混雜著泥土和碎石。
二牛端著水盆回來了,后面跟著氣喘吁吁的王大娘,手里攥著白瓷瓶。
“林逸,要不要去鎮(zhèn)上請大夫……”王大娘顫聲問。
“來不及了。”林逸接過瓷瓶,拔開塞子。里面是陳老配的“止血生肌散”,藥效霸道,但疼也是真疼。他咬了咬牙,對鐵柱說:“鐵柱哥,我得先清創(chuàng),會疼,你咬著這個。”
他遞過去一塊干凈布巾。鐵柱張口咬住,眼神里全是“你盡管來”的狠勁。
林逸不再猶豫。他先用溫水沖洗傷口,沖掉表面的泥沙。水沖在傷口上,鐵柱渾身劇顫,咬著的布巾發(fā)出嘎吱聲。沖洗干凈后,他拿起鑷子,小心地夾出那些碎石和草屑。每夾出一塊,鐵柱的腿就抽搐一下。
最難的還是那些碎骨。有的卡在肉里,得用鑷子一點點撥出來。林逸屏住呼吸,手上穩(wěn)得像鐵鉗,但心里在打鼓——他學醫(yī)才多久?滿打滿算一個月,連皮毛都沒摸透,現在卻在做這種堪比外科手術的活兒。
一塊,兩塊,三塊……
當第五塊碎骨被取出時,鐵柱終于悶哼了一聲,然后頭一歪,暈了過去。
林逸手一抖,鑷子差點掉地上。
“鐵柱哥!”二牛驚呼。
“暈過去也好。”林逸擦了把額頭的汗,“少受點罪。”他繼續(xù)清理,直到確認傷口里沒有異物,才撒上止血生肌散。藥粉一沾血,立刻凝成一層淡黃色的薄膜,血慢慢止住了。
接下來是正骨。
這才是真正的難關。骨頭碎成這樣,得一塊塊拼回去,拼得嚴絲合縫,長好了才不會瘸。林逸沒做過,只在陳老的手抄本上看過圖解——但那畢竟是紙上的。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
溫熱的氣息在體內流轉,順著手臂匯聚到指尖。他睜開眼,雙手輕輕按住鐵柱的小腿。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不是用眼睛,是用那股氣感。他能“看見”斷裂的骨頭碴子,像破碎的瓷器,散落在血肉里。
拼。
像拼一幅最難的拼圖。
他引導著氣息,像最精細的鑷子,夾起一塊碎骨,對準位置,輕輕推回原處。很慢,很小心,氣息消耗得飛快。才拼好三塊,他已經汗如雨下,眼前開始發(fā)黑。
不能停。
他咬破舌尖,劇痛刺激下,精神一振。繼續(xù)拼,第四塊,第五塊……當最后一塊碎骨歸位時,他整個人虛脫般晃了晃,差點栽倒。
“林逸!”二牛趕緊扶住他。
“沒事……”林逸擺擺手,撐著炕沿站穩(wěn)。他低頭看鐵柱的腿——腫還在,青紫也沒退,但骨頭的位置已經大致對齊了。接下來,就是固定和針灸。
他從藥箱里取出四塊杉木板——這是陳老早就備好的,專門用來固定骨折。又拿出布條,仔細地將木板綁在鐵柱腿上,松緊適中,既不能太松讓骨頭錯位,也不能太緊影響血脈流通。
綁好固定,他取出針灸包。
銀針在油燈下閃著寒光。林逸捏起一根針,對準鐵柱腿上的“足三里”。下針,捻轉,氣隨針入。這一次,他學乖了——不再試圖用自己那點微薄的氣息去沖撞,而是引導,像引水入渠,順著經脈的走向,一點點疏通淤堵的血脈。
一針,兩針,三針……
他在鐵柱腿上下了十二針,形成一個簡單的“活血陣”。每下一針,他都引導一縷靈泉氣息滲入——很微弱,比昨晚救陳阿婆時謹慎得多。他怕鐵柱身體扛不住,也怕自己控制不住。
針尾開始顫動,發(fā)出極細微的嗡鳴。鐵柱腿上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腫脹也在消退。雖然慢,但確實在變好。
“有效了!有效了!”王大娘激動得直抹眼淚。
林逸卻不敢松懈。他知道,這只是開始。骨折不是皮肉傷,骨頭要長好,至少得三個月。這三個月里,不能感染,不能錯位,營養(yǎng)還得跟上,否則就算長好了,也是瘸腿。
他寫了個方子,遞給二牛:“去鎮(zhèn)上抓藥。三七、當歸、骨碎補、續(xù)斷,各三錢,再加一錢紅花。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二牛接過方子,猶豫道:“林逸,這些藥……不便宜吧?”
“先去抓,錢我墊。”林逸說,“鐵柱哥是幫村里巡山受的傷,這錢不能讓你們出。”
二牛眼眶一紅,重重點頭,轉身跑了。
屋里安靜下來。王大娘去燒水,準備給鐵柱擦身子。林逸坐在炕沿,看著昏迷的鐵柱,心里沉甸甸的。
鐵柱是為了巡山受傷的。巡山是為了什么?是為了防山火,防偷獵,也是為了防那些不干凈的東西——后山深處那些紅光,那些鬼哭草,那個陳阿婆口中的“哭喪谷”。
如果昨晚自己沒看錯,紅光又多了一些。如果它們真的在成形,如果它們真的會下山……
“想什么呢?”
聲音從背后傳來。林逸一激靈,回頭,看見陳老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門口,手里提著個布包。
“師父……”
陳老沒應聲,走到炕邊,掀開被子看了看鐵柱的腿,又看了看那十二根銀針。他伸手,指尖在針尾上輕輕拂過,針尾顫動得更厲害了。
“針法太生。”陳老說,“氣走得不順,有一針偏了半分,堵住了經外奇穴‘風市’。三天后,他這條腿會麻。”
林逸臉色一白。他完全沒注意到。
“但正骨拼得不錯。”陳老話鋒一轉,“碎成這樣的骨頭,能拼回七八成,算你有點天賦。”他從布包里掏出個小竹筒,拔開塞子,倒出些黑乎乎的藥膏,“這是‘黑玉續(xù)骨膏’,我自己配的。每天換藥時涂上,能加快骨頭愈合。”
林逸接過竹筒,藥膏散發(fā)著濃烈的草藥味,還混著一股淡淡的腥氣。
“師父,這藥……”
“用了五十七種藥材,花了三年才配成。”陳老打斷他,“省著點用,就這一筒。”
林逸握緊竹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陳老嘴上不說,心里是疼他這個徒弟的。
“還有,”陳老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停住,“今晚子時,來我屋里。”
“什么事?”
陳老頭也不回:“教你點真東西。”
真東西?林逸一愣。等再想問,陳老已經走了,只留下一屋子藥味,和昏迷的鐵柱。
傍晚時分,鐵柱醒了。
他睜開眼,先是茫然地看著房梁,然后想起了什么,猛地要坐起來,左腿傳來劇痛,讓他悶哼一聲又倒回去。
“別動!”林逸按住他,“骨頭剛接上,亂動就白費功夫了。”
鐵柱喘著粗氣,額頭上又冒出汗。他看了看自己被木板固定的腿,又看向林逸,啞著嗓子問:“多久能好?”
“三個月。”林逸如實說,“三個月內不能下地,不能負重。三個月后,看恢復情況。”
鐵柱沉默了。他是個閑不住的人,讓他躺三個月,比殺了他還難受。
“巡山的事,你先別管。”林逸說,“我會跟二牛他們說,這段時間我替你。”
“你?”鐵柱皺眉,“你不是要學醫(yī)采藥嗎?”
“白天學,晚上巡。”林逸說,“后山那地方……我不放心。”
他沒說紅光的事,也沒說鬼哭草。但鐵柱聽懂了。這漢子盯著林逸看了很久,最后點點頭:“小心點。那地方……邪性。”
“你發(fā)現什么了?”林逸追問。
鐵柱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我摔下去之前,看見了東西。”
“什么東西?”
“影子。”鐵柱的眼神有些發(fā)直,“很多人影,在崖下面晃。看不清臉,就是影子,一個接一個,往山谷里走。我想看仔細點,腳下一滑就……”
他沒說下去,但林逸明白了。
影子。很多人影。往山谷里走。
那個山谷,是不是就是陳阿婆說的“哭喪谷”?
天色漸漸暗下來。王大娘熬了粥,林逸喂鐵柱吃了半碗,又給他換了藥。黑玉續(xù)骨膏抹上去,鐵柱倒吸一口涼氣,但很快,疼痛就減輕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涼的麻癢感。
“這藥神了。”鐵柱說。
林逸沒說話。他知道,藥是好藥,但更神的是陳老。那老人到底藏著多少本事?
安頓好鐵柱,林逸走出屋子。天已經全黑了,星星出來了,密密麻麻的。他抬頭看向后山方向——那三點綠光還在,而綠光旁邊,那些紅光……
他數了數。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個。
比昨晚多了兩個。
林逸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他想起陳老的話——煞氣成形,是要吃人的。
也想起鐵柱說的——很多人影,往山谷里走。
那些影子,和這些紅光,是不是一回事?
他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后山深處,有什么東西,正在醒來。
而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子時,等陳老教他“真東西”。
等他自己,變得足夠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