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砂石場籠罩在灰白色的粉塵里。
趙老三站在辦公室門口,拍打西裝上永遠撣不凈的灰。領帶勒得他喘不過氣——這是他特意為今天戴的,深藍色斜紋,鎮上百貨大樓最貴的一條。可他總覺得別扭,像偷穿了別人的衣服。
辦公室里傳來咳嗽聲,沉悶,帶著痰音。趙老三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房間很大,但光線昏暗。厚厚的窗簾拉著,只開了一盞臺燈,黃銅燈座,綠色玻璃燈罩,在紅木辦公桌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光暈里坐著個人,五十來歲,微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著金絲眼鏡,正低頭看文件。
周天龍。鎮上最大的砂石老板,三家建材店、兩家酒樓的東家,也是趙老三砂場的唯一買家——更準確說,是主子。
“三兒來了?”周天龍沒抬頭,手指在文件上輕輕敲著,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坐。”
趙老三在真皮沙發邊緣坐下,只沾半個屁股。沙發很軟,他陷進去一點,又趕緊挺直腰。
辦公室里很靜,只有墻上的老式掛鐘“滴答滴答”走著。空氣里有股混合氣味——雪茄、檀香、還有文件柜里樟腦丸的味道。趙老三聞著這味道,心跳得更快了。
“林逸那小子……”周天龍終于放下文件,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聽說在福潤賣上桃子了?三百八十八一個?”
消息傳得真快。趙老三咽了口唾沫:“是,福潤生鮮部的吳總監都去村里找他了,說要投資,被那小子撅回去了。”
“撅回去了?”周天龍笑了,笑容很淡,沒到眼睛里,“有骨氣。不過三兒啊,你當初怎么跟我保證的?說那片后山遲早是你的,度假村的項目板上釘釘。現在呢?一個毛頭小子,一個月時間,把那片荒地搞成果園,還打通了福潤的渠道。”
他的聲音很平和,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趙老三心上。
“周總,我……”趙老三額頭冒汗,“那小子邪門。桃樹種下去一個月就結果,魚苗放下去一周就長個。而且他身邊還有只雕,那么大——”他比劃著,“還有條狗,兇得很。上次我帶人去,還沒進門就被……”
“被什么?”周天龍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后的眼睛像兩口深井。
“被打出來了。”趙老三聲音低下去,“四個人,帶家伙,沒撐過三分鐘。一個斷手,一個斷肋骨。那小子……不像種地的。”
周天龍沉默。他從抽屜里拿出個文件夾,翻開。里面是幾張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桃林繁茂,魚塘清澈,還有院墻上那只巨大的金雕。照片下壓著幾頁紙,是打印出來的資料。
“林逸,二十八歲,閩省大學計算機系畢業,在深城工作六年,程序員。今年六月確診胃癌早期,辭職回鄉。”周天龍念得很慢,“父親林建國,早年在部隊,后轉業到地方煤礦,礦難去世。母親改嫁。由祖父林大山撫養長大。林大山,老農民,三年前去世。”
他翻過一頁:“就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背景。沒學過農,沒接觸過種植,家里也沒有相關產業。所以三兒——”
他抬眼看向趙老三:“一個程序員,得了癌癥,回老家等死。一個月時間,種出全省賣得最貴的桃子,養出會發光的魚,還能一個打四個。你覺得,合理嗎?”
趙老三答不上來。他只覺得后背發涼。
“不合理的事情,背后一定有我們不知道的原因。”周天龍合上文件夾,“桃子我讓人買來嘗過,確實特別。魚塘的水樣我也托人化驗了——水質好得離譜,微量元素含量均衡得不像天然水體。還有那些魚,鱗片在特定光線下會泛綠光,檢測報告說是什么‘特殊礦物沉積’,但哪種礦物能沉積得這么均勻?這么美?”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點窗簾。外面是砂石場,機械轟鳴,卡車進進出出,卷起漫天塵土。
“我在這鎮上干了二十年。”周天龍背對著趙老三說,“從一輛破拖拉機開始,到現在的規模。我信的是實在東西——砂石、水泥、鋼筋,還有錢。那些玄乎的,我不信。但這個林逸……”
他轉過身:“他要么真有祖傳秘方,要么就是撞了大運,發現了什么了不得的東西。比如,后山那口‘靈泉’。”
靈泉。這兩個字讓趙老三渾身一激靈。村里老輩人確實說過,后山有甘泉,能治百病。但那都是傳說,誰當真?
“我已經托省農科院的朋友去查了。”周天龍走回辦公桌,重新坐下,“新品種?農科院根本沒有‘云霧金桃’這個品種備案。祖傳秘方?如果真有能讓桃樹一個月結果的秘方,他爺爺早發財了,何必窮一輩子。”
他點了支雪茄,深吸一口,煙霧在昏暗的光線里緩緩散開:“所以,只剩下一種可能——他發現了什么。也許是某種特殊礦物質,也許是某種罕見的微生物,總之,是能讓土地變肥、讓植物瘋長、讓動物變異的東西。而這樣東西,就在后山,在那片地里。”
趙老三聽得口干舌燥。他想起林逸院子里那口井,水甜得不像話。想起那些桃樹,開花到結果快得嚇人。想起魚塘里那些泛著綠光的魚……
如果真是這樣,那林逸守著的,就是一座金山。
“周總,那我們……”他聲音發顫,不知道是興奮還是恐懼。
“不急。”周天龍吐出一口煙圈,“先搞清楚那是什么。我已經安排人盯著了,24小時不間斷。另外,魚塘投毒的事,是你干的吧?”
趙老三臉色一白。
“蠢。”周天龍說,“打草驚蛇。你現在要做的,是麻痹他,讓他覺得你認慫了。該交的保護費,一分不少地交,見面笑臉相迎。明白嗎?”
“明白,明白。”趙老三點頭如搗蒜。
“還有,去接觸村里其他人。”周天龍彈了彈煙灰,“那個支教老師,叫蘇婉清的,聽說經常去魚塘。還有老村長***,他在村里威望高,說話管用。從他們嘴里套話,搞清楚林逸每天在干什么,和什么人接觸,有什么異常。”
他頓了頓,補充道:“做得隱蔽點。別像上次那樣,大半夜帶人去挖墻腳,丟人。”
趙老三臉漲得通紅,連聲答應。
離開砂石場時,已經是中午。趙老三開著那輛二手桑塔納,在鎮上的小飯館吃了碗面。面很油,但他吃不出味道,腦子里全是周天龍的話。
金山。后山藏著金山。
他想起林逸那張平靜的臉,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那小子知道嗎?肯定知道。所以他才守得那么緊,誰碰跟誰急。
趙老三咬咬牙。憑什么?一個外地回來的病秧子,憑什么獨占金山?那山是村里的,那地是集體的,要發財也該是村里人一起發。
一碗面吃完,他有了主意。
下午,趙老三去了村小學。學校很破,兩排平房,操場是泥地,籃球架銹得只剩個框。他在教室外等了會兒,下課鈴響,孩子們涌出來,看見他,都繞道走。
蘇婉清最后出來,手里抱著一摞作業本。看見趙老三,她皺了皺眉:“趙老板?有事?”
“蘇老師,忙呢?”趙老三擠出笑容,“我來看看,學校有什么需要幫忙的沒有。桌椅壞了?門窗破了?我讓人來修。”
“不用了,村里剛撥了修繕款。”蘇婉清繞過他,往辦公室走。
趙老三跟上去:“蘇老師,聽說你經常去林逸的魚塘?那塘……還好吧?上次聽說死了不少魚。”
蘇婉清腳步一頓,回頭看他:“趙老板消息很靈通。”
“村里就這么大,什么事都傳得快。”趙老三搓著手,“我就是關心關心。林逸那孩子不容易,生病回來,搞點產業,我們這些長輩該支持。”
話說得漂亮,但蘇婉清眼神更冷了:“趙老板要真關心,不如把砂場的廢水處理一下。青溪下游的水,最近總泛白沫。”
趙老三噎住了。他訕笑兩聲:“處理,一定處理。那……蘇老師忙,我先走了。”
轉身離開時,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這女人不好對付,說話帶刺,眼神像能看穿人。
但他也不是全無收獲——蘇婉清對林逸的事很敏感,這說明她知道的不少。而且,她提到青溪的水泛白沫……趙老三心里一動,砂場的廢水他都是趁半夜偷排,一般人發現不了。她能注意到,說明她經常在溪邊活動,觀察很仔細。
這是個細心的人。而細心的人,往往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也許,她真的知道林逸的秘密。
趙老三決定換個目標。他去了老村長***家。
***正在院子里修鋤頭,看見他,眼皮都沒抬:“有事?”
“建國叔,我來看看您。”趙老三把手里提的兩瓶酒放桌上,“好酒,茅臺鎮的。”
“拿走。”***繼續敲鋤頭,“我戒酒了。”
趙老三碰了一鼻子灰,但不死心:“建國叔,林逸那孩子,最近挺出息啊。桃子賣到福潤了,聽說一個三百八十八?”
“嗯。”***應了一聲。
“您說,他那種桃的法子,能不能教教村里其他人?”趙老三試探著,“要是大家都能種出這么好的桃子,全村不就富了?”
***停下動作,抬起頭。老人眼神渾濁,但目光很銳利:“老三,你什么時候這么關心全村人了?”
“我一直都關心啊。”趙老三干笑,“大家都是鄉親,一起致富嘛。”
“那行。”***放下鋤頭,“你去跟林逸說,讓他把法子公開。他要同意,我沒意見。”
趙老三又被噎住。他要能說通林逸,還用來這兒?
“建國叔,您是他長輩,您說話他聽。”他賠著笑,“您去說說,為了全村好。”
***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趙老三后背發毛。然后老人笑了,笑容很冷:“老三,你惦記的不是全村的桃子,是林逸那三十畝地吧?周天龍答應你什么了?度假村建起來,給你幾成?”
趙老三臉色大變:“建國叔,您這話……”
“我老了,但不瞎。”***重新拿起鋤頭,“回去吧。告訴周天龍,后山那地,是村里的集體地,他想要,得按規矩來。至于林逸——只要他按時交承包費,不違法亂紀,他想種什么就種什么,想養什么就養什么。村里護著他。”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趙老三知道,再說下去也沒用了。他拎起酒,灰溜溜地走了。
走出院門時,他聽見***在身后說:“老三,做人留一線。別把事做絕了。”
趙老三沒回頭。他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軟的不行,就來硬的。周天龍說得對,林逸手里一定有好東西。而好東西,就該歸有本事的人。
比如他。比如周天龍。
傍晚,林逸從果園回來時,看見院門外放著個竹籃。
籃子里是十幾個雞蛋,還有一把青菜。雞蛋很新鮮,殼上還沾著雞毛和草屑。青菜是剛摘的,葉子翠綠,帶著露水。
沒有字條,沒有署名。但林逸知道是誰送的——村里會這樣默默送東西的,只有翠花嬸。
他提起籃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但暖意很快被警惕取代。今天太安靜了。沒有監視的目光,沒有可疑的動靜,連金羽都顯得格外放松,在桃樹上梳理羽毛,喉嚨里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這不對勁。
他走到魚塘邊。塘水平靜,魚群在淺水區游弋,翡翠鱗的光澤在夕陽下溫柔地閃爍。一切都正常得過分。
蘇婉清在塘對岸畫畫,看見他,揮了揮手。她今天畫的是晚霞,彩鉛在紙上涂抹出絢爛的色彩。
林逸走過去。畫板上,晚霞如火,映在塘水里,水面泛著金色的波光。畫面很美,但林逸注意到,蘇婉清在塘底的位置,用極淡的灰色畫了幾個光點——綠豆大小,綠瑩瑩的,和他那晚看到的一模一樣。
“你看見了?”他問。
“嗯。”蘇婉清沒抬頭,“不止一次。有時候在塘底,有時候在泉眼附近。發光時間不固定,每次持續幾秒到十幾秒。”
她停下筆,看向林逸:“我問過學地質的朋友,他說可能是某種熒光礦物質,被水流沖出來,又沉下去。但……”
“但什么?”
“但礦物質發光需要能量,比如紫外線。晚上哪來的紫外線?”蘇婉清收起彩鉛,“所以不是礦物質。是別的東西。”
林逸沉默。他想起胸口玉佩的灼熱,想起意識里那個聲音——“時候到了”。
“你這幾天小心點。”蘇婉清忽然說,“趙老三下午來學校找過我,拐彎抹角打聽你的事。還有老村長那邊,他也去了。”
林逸點頭。他料到了。
“另外,”蘇婉清猶豫了一下,“我實驗室的儀器檢測到一些異常數據。魚塘的水,還有你井里的水,含有一種未知的有機分子鏈。結構很特殊,我查遍了數據庫,沒有匹配項。”
她把一份打印的報告遞給林逸。上面是分子結構圖,像一串復雜的密碼。
“這種物質,我在你的桃子果肉里也檢測到了。”蘇婉清的聲音很輕,“濃度很低,但確實存在。它可能……就是一切特殊之處的源頭。”
林逸看著那份報告,手心滲出冷汗。
“報告我只打印了一份。”蘇婉清拿回報告,掏出打火機,點燃。紙張在火光中卷曲,化作灰燼,飄散在晚風里。
“科學解釋不了的事,就先讓科學閉嘴。”她看著林逸,眼神清澈而堅定,“但你得知道,紙包不住火。這種物質,遲早會被別人檢測到。到時候,你怎么解釋?”
林逸答不上來。
夕陽完全沉入山后,天色暗下來。塘水里的翡翠鱗光澤更加明顯,像水底點燃了無數盞小燈。而對岸的山影深處,那點綠光再次亮起,幽幽的,像只眼睛,在黑暗中靜靜地注視。
蘇婉清收拾好畫具,準備離開。走前,她回頭說:“林逸,如果真有‘靈脈’……守護它的人,不能只有你一個。”
她走了。白色裙擺消失在暮色里。
林逸站在塘邊,看著水中閃爍的翡翠鱗,看著山影深處的綠光,看著手里那份化為灰燼的報告。
暗流已經匯聚成旋渦。
而他知道,自己正站在旋渦中心。
遠處,砂石場的方向,傳來卡車引擎的轟鳴聲,沉悶,持續,像野獸的低吼。
夜風吹過,塘水泛起漣漪。那些綠瑩瑩的光點在水底明滅,像在呼吸。
也像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