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遠的車在清晨七點準時停在了院門外。
不是上次那輛黑色奧迪,是輛銀灰色的商務車,車身洗得锃亮,能照出人影。車門打開,下來的除了陳明遠和設計師小劉,還有個穿職業套裝的年輕女人,二十七八歲年紀,頭發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手里提著個黑色公文包。
“林老弟,早?!标惷鬟h笑著打招呼,但眼底有血絲,顯然昨晚沒睡好,“介紹一下,這位是李薇,我的助理,負責渠道對接。”
李薇微微躬身,遞上名片:“林先生您好,以后請多關照?!?/p>
名片是米白色啞光紙,質地厚實,上面印著“云棲精品供應鏈總監”的頭銜。林逸接過,點頭致意。
“樣品帶來了?!标惷鬟h朝車里示意。小劉打開后備箱,搬出兩個紙箱。一個箱子里是包裝盒——和林逸設計的一模一樣,原漿紙材質,觸感溫潤,山形圖案燙了淡金色,在晨光下流光溢彩。另一個箱子里是配套的禮袋、手提繩、甚至還有個小巧的木質印章,刻著“云霧山珍”的篆體字。
“按你說的,普通版簡化工藝,只壓印不上燙金。”陳明遠拿起一個普通版的盒子,在手里掂了掂,“但紙料一樣,手感一樣。成本壓到十八一個。”
林逸打開盒子。內部是黑色絲絨襯底,摸上去柔軟順滑,中間有個桃形的凹槽,大小剛好放下一顆桃子。凹槽底部果然刻著小小的篆章,不仔細看發現不了,但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細微的凹凸。
“第一批做了五百套?!崩钷毖a充,“一百個金桃禮盒,四百個普通禮盒。如果市場反應好,下周加單?!?/p>
“市場反應……”林逸看向陳明遠。
陳明遠笑了,笑容里有種勝券在握的篤定:“省城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今天上午十點,‘福潤’超市三店同步上架?!櫋阒腊桑咳∵B鎖,高端定位,一只蘋果賣三十的那種?!?/p>
林逸知道。福潤超市他只在外面路過過,落地窗擦得一塵不染,里面的燈光白得晃眼,貨架上的水果都像藝術品,標簽上的價格能嚇死人。
“他們……肯要?”他問得直白。
“不是肯要,是求著要?!标惷鬟h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獨家供貨協議,簽三年。金桃定價三百八十八一個,普通桃一百九十八一斤。他們抽三成,我們拿七成。”
三百八十八。林逸在心里默算。每周二十五個金桃,就是九千七百塊。普通桃按兩百斤算,四萬。一周毛利五萬,扣除包裝、運輸、損耗,凈賺三萬以上。
這數字讓他心跳加速,但臉上沒表現出來。他接過合同,一頁頁翻看。條款很細,違約責任、質量標準、供貨時間、結算周期……厚厚二十幾頁,看得人眼花。
“法務看過,沒問題?!崩钷边m時開口,“林先生如果放心,我們可以代簽。您只需要保證供貨質量和數量?!?/p>
林逸合上合同,沒立刻答應?!拔乙コ锌纯础!?/p>
“應該的?!标惷鬟h點頭,“今天就是上架第一天,我陪你一起去?!?/p>
車往縣城開。路上,陳明遠詳細講了渠道布局:福潤超市只是第一站,接下來是省城的幾家高端水果店,再然后是連鎖酒店、私人會所。如果反響好,明年可以考慮開線上旗艦店,走精品電商路線。
“但前提是,品質必須穩定?!标惷鬟h看向林逸,眼神嚴肅,“金桃必須每個都達到樣品水準,普通桃的糖度、大小、色澤不能有波動。一旦出現次品,口碑就砸了?!?/p>
“我能保證?!绷忠菡f。有靈泉在,品質只會越來越好。
“還有產量。”陳明遠繼續說,“現在每周兩百斤普通桃,二十五個金桃,夠三家店鋪貨。但福潤在全省有十二家店,如果全鋪開,需求量至少要翻四倍。你的果園,撐得住嗎?”
這是個現實問題。林逸的果園只有三十畝,四百棵桃樹,就算全部進入豐產期,每周產量也不可能無限增加。靈泉能催熟,但不能憑空變出桃子。
“需要時間?!彼f,“桃樹要長,新苗要種。給我半年,產量能翻一番?!?/p>
“半年……”陳明遠沉吟,“可以,我先把三家店做透,打出名氣。半年后,再談擴張?!?/p>
車進了縣城,街道漸漸熱鬧起來。福潤超市在市中心,獨棟三層,外墻是玻璃幕墻,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停車場里停的都是好車,寶馬、奔馳、奧迪,偶爾有輛保時捷滑過,無聲無息。
李薇先去對接,陳明遠帶著林逸從員工通道進去。超市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大,燈光是柔和的暖黃色,貨架整齊得像閱兵方陣,地面光潔得能照出倒影??諝饫镲h著淡淡的香薰味,像某種昂貴的精油。
水果區在二樓。整層樓一半是生鮮,一半是進口食品。水果貨架擺在最顯眼的位置,燈光打得恰到好處,每顆蘋果都像打了蠟,每串葡萄都像水晶雕的。
李薇已經在等他們。她身邊站著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寫著“生鮮采購部經理·張”。
“張經理,這位就是林逸林先生,‘云霧山珍’的種植者?!崩钷苯榻B。
張經理伸出手,笑容職業化:“林先生年輕有為啊。陳總帶來的樣品我們嘗過,品質確實驚艷。今天上架,我們特地安排了試吃和導購。”
他引著幾人往前走。水果區盡頭,原本擺著進口櫻桃的貨架被清空了,換上了全新的陳列臺。深色木紋臺面,上方是射燈,燈光聚焦在正中——那里擺著兩個透明亞克力展柜,一個里面放著五顆金桃,一個里面放著十幾顆普通桃。每個桃子都放在獨立的天鵝絨墊上,像博物館里的珠寶。
展柜上方,懸掛著林逸設計的山形logo,燙金的線條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旁邊立著牌子:云霧山珍·限量供應。
已經有顧客在圍觀。多是衣著精致的中年女人,拎著名牌包,三三兩兩地低聲議論:
“這桃子看著是不一樣?!?/p>
“金桃?真金的?”
“三百八十八一個,瘋了吧?”
“說是新品種,產量極低……”
張經理沖導購員點點頭。導購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穿著合身的制服,笑容甜美:“各位顧客,這是本店新推出的‘云霧山珍’系列,今天首次上架。我們準備了試吃,有興趣的可以嘗嘗?!?/p>
她打開展柜,取出一個切好的普通桃,切成薄片放在小碟里,插上牙簽。桃子切開的瞬間,那股特殊的清甜香氣立刻彌漫開來——不是普通桃子的甜膩,是帶著山泉清冽的、層次豐富的甜香。
圍觀的人群靜了一瞬,然后騷動起來:
“好香!”
“給我一片?!?/p>
“我也要!”
導購員不慌不忙,一人一片分過去。有個戴珍珠項鏈的阿姨最先嘗,桃片入口,她眼睛瞪大了,咀嚼的動作停住,整個人像被定住了。幾秒后,她咽下去,開口第一句話是:“還有嗎?”
“每人限一片哦?!睂з弳T笑著,“不過可以購買整顆。普通桃一百九十八一斤,金桃三百八十八一個。今天第一天,有九五折優惠。”
珍珠阿姨二話不說,直接去拿禮盒:“給我裝兩盒,不,三盒!金桃也要兩個!”
有人帶頭,其他人立刻跟上。場面瞬間熱鬧起來:
“我要一盒普通桃!”
“金桃給我留一個!”
“先刷卡!”
收銀臺那邊排起了隊。導購員忙而不亂,裝盒、稱重、貼標簽,動作麻利。張經理站在一旁,臉上笑容真誠了許多——他做生鮮采購十幾年,沒見過哪家新品上架這么火爆的。
陳明遠低聲對林逸說:“看見沒?這就是品牌溢價。你的桃子值這個價,但如果沒有這個包裝、這個陳列、這個氛圍,賣不出這個價?!?/p>
林逸默默點頭。他想起自己在農貿市場擺攤的時候,同樣的桃子,十五一斤都有人嫌貴。而在這里,一百九十八一斤,人們搶著買。
不是桃子變了,是位置變了。
半小時后,第一批貨售罄。導購員歉意地對著還在排隊的顧客鞠躬:“對不起,今天貨量有限,明天會補貨。大家可以先登記,明天優先通知?!?/p>
顧客們雖有不甘,但也只能散去。珍珠阿姨買了三盒普通桃、兩個金桃,心滿意足地拎著禮袋走了,邊走邊打電話:“喂,李姐啊,我發現個好地方,福潤新上的桃子,絕了!你明天一定來……”
張經理走過來,握著林逸的手用力晃了晃:“林先生,合作愉快!明天能送多少?普通桃我要三百斤,金桃有多少要多少!”
“普通桃兩百斤,金桃二十五個?!绷忠菡f,“這是極限,再多真沒有?!?/p>
“行行行,先按這個量送。”張經理笑得見牙不見眼,“下周我跟總部申請,把另外兩家店的貨也調過來。咱們爭取一個月內,鋪遍全省十二家店!”
從超市出來,已經是中午。陳明遠提議去“云棲”吃飯,慶祝開門紅。林逸婉拒了,說要回去準備明天的貨。
商務車送他回村。路上,李薇一直在接電話,語氣恭敬:“王總您好……對,是云霧山珍……貨很緊,我幫您登記……好的,明天一定通知您……”
掛掉電話,她對陳明遠說:“陳總,已經有七個客戶預約了,都是老客戶,說要送禮用。另外福潤張經理剛才發微信,說省城總部的采購總監明天要過來考察,想直接去產地看看?!?/p>
陳明遠揉了揉眉心,既疲憊又興奮:“安排。林老弟,明天得辛苦你接待一下?!?/p>
“來果園?”
“對。讓總部的人親眼看看你的種植環境,這樣他們推起來更有底氣。”陳明遠頓了頓,“不過……你那果園,得收拾收拾。不是說不干凈,是要有‘故事感’。比如立個牌子,寫寫祖傳種植技術,或者弄個觀景臺,讓人能拍照?!?/p>
林逸明白他的意思。賣的不只是桃子,還有“云霧山”這個意象,以及“祖傳”“古法”“天然”這些概念。
車到村口,林逸下車。陳明遠搖下車窗,最后交代:“包裝盒明天一早送到。另外,你的魚……什么時候能上市?”
“至少三個月。”林逸說,“現在還是魚苗。”
“抓緊?!标惷鬟h意味深長地說,“桃子打頭陣,魚跟上,明年再開發點別的?!旗F山珍’這個牌子,不能只靠一樣東西撐著?!?/p>
車開走了,揚起一路塵土。林逸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在拐角,心里五味雜陳。
成功來得太快,像一場夢。一周前還在為五萬塊發愁,一周后,他的桃子賣到了三百八十八一個。錢會像流水一樣進來,他再也不用擔心趙老三的勒索,不用擔心生計。
但伴隨成功而來的,是更大的壓力。產量要跟得上,品質要穩得住,秘密要守得住。還有那個即將到來的總部考察——那些人會看出什么?靈泉澆灌的痕跡?翡翠鱗的異常?或者,他們根本不在乎,只在乎能不能賺錢?
他慢慢往家走。路過魚塘時,看見蘇婉清在塘邊,正帶著幾個學生做水質檢測。孩子們圍著她,嘰嘰喳喳地問問題,她耐心解答,聲音溫和平靜。
看見林逸,她抬起頭,笑了笑:“聽說你的桃子在福潤賣瘋了?!?/p>
消息傳得真快。林逸點頭:“運氣好?!?/p>
“不是運氣?!碧K婉清讓學生們自己操作儀器,走過來,“我嘗過你的桃子,知道那是什么水準。只是沒想到,陳明遠動作這么快,直接把價格定到那種高度?!?/p>
她頓了頓,看著林逸:“但高定價意味著高期待。一旦品質有波動,或者出現競爭對手,壓力會很大?!?/p>
林逸知道她說得對。但他沒得選,只能往前走。
“你的魚,”蘇婉清指了指塘里,“最近長得很快。特別是那幾條錦鯉,鱗片上的熒光越來越明顯了。我采了樣,在顯微鏡下看過——不是礦物質沉淀,是細胞層面的變化。”
林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放心,我沒告訴任何人?!碧K婉清聲音壓低,“但林逸,這種變化不尋常。你要做好準備,遲早會有人注意到?!?/p>
說完,她轉身走回學生中間,繼續講課。白襯衫在陽光下微微反光,背影單薄卻挺拔。
林逸在塘邊站了很久。水面下,那些錦鯉在游弋,翡翠鱗的光澤時隱時現,像深水里的螢火,美麗而脆弱。
他想起陳明遠的話:“不能只靠一樣東西撐著?!?/p>
也想起蘇婉清的警告:“遲早會有人注意到?!?/p>
陽光很暖,風吹過水面,帶來濕潤的泥土氣息。遠處的山巒在陽光下青翠欲滴,云霧在山腰繚繞,像他畫在紙上的那個商標。
一切都很美好。
但林逸知道,這美好之下,暗流正在匯聚。他必須游得更快,潛得更深,才能不被吞噬。
回到家時,院門外停著一輛摩托車。王鐵柱蹲在門口抽煙,看見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
“逸哥,有人找你?!彼噶酥冈豪铮罢f是福潤總部來的,要談什么……長期合作。”
林逸看向院內。葡萄架下,坐著兩個人。一個四十多歲,西裝革履,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另一個年輕些,提著公文包,正低頭看手機。
兩人的腳邊,放著兩個“云霧山珍”的禮盒。包裝精美,山形logo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來得真快。林逸想。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