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頭的紅光在蘆葦叢中明明滅滅,像暗夜里的獨眼。
林逸握緊柴刀,一步步走向對岸。腳下的淤泥還沒干透,每走一步都陷進去半尺,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黑子緊跟在他腳邊,喉嚨里的低吼壓得極低,是捕獵前的警告。
金羽在空中盤旋,意識里不斷傳來警示:“一人……蹲著……有武器……”
武器。林逸的心沉了沉。如果是趙老三的人,最多帶根棍子。帶武器的,要么是偷獵者,要么是更麻煩的角色。
他走到塘中央時,對岸蘆葦叢動了。一個人影站起,撥開蘆葦走了出來。
月光很亮,照清了來人的模樣——不是想象中的兇徒,是個老頭。
瘦小,佝僂,頭發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腳上是草鞋。手里確實有“武器”,但不是槍,是根磨得油亮的竹煙桿。剛才那點紅光,就是煙鍋里燃著的煙絲。
老頭看起來六十多歲,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但眼睛很亮,在月光下像兩粒黑豆。他叼著煙桿,慢悠悠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月光里散開。
“后生仔,半夜不睡覺,在這兒折騰啥呢?”老頭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林逸停在塘中央,離老頭還有十米遠。這個距離,進可攻退可守。“老人家不也沒睡?”
“我老了,覺少。”老頭又吸了口煙,煙鍋里的紅光一閃一閃,“你這塘,清得不錯。淤泥挖干凈了,泉眼也通了,還鋪了細沙——是蘇家那丫頭教你的吧?”
他知道蘇婉清。林逸心里警惕更甚:“老人家認識蘇老師?”
“村里就這么大,誰不認識誰。”老頭磕了磕煙鍋,煙灰簌簌落下,“那丫頭心善,見不得好東西糟蹋。這塘荒了十年,她念叨了不下八回。”
他說話時,眼睛一直盯著林逸,那目光不像普通老人渾濁,反倒有種穿透力,像能把人看透。
“您老半夜來這兒,就為看塘?”林逸問。
“看塘,也看人。”老頭把煙桿插回腰間,雙手背在身后,踱了兩步,“林逸,是吧?老林家那個考上大學又回來的孫子?”
“是。”
“你爺爺叫林大山,種了一輩子地,是個老實人。”老頭抬頭看天,月光照在他臉上,皺紋像干涸的河床,“你爹叫林建國,當兵走的,再沒回來。你娘改嫁了,你從小跟著爺爺長大——我說得可對?”
林逸握柴刀的手緊了緊。這老頭把他家底摸得一清二楚。
“您老師?”
“我姓陳。”老頭說,頓了頓,“后山那個姓陳的。”
陳姓老人。老村長提過的那個,脾氣怪,本事大。
林逸心跳漏了一拍。他仔細打量眼前的老頭——瘦小,佝僂,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但能在深夜無聲無息摸到塘邊,還能讓金羽都警覺的,絕非常人。
“陳爺爺。”他改了稱呼,“您找我有事?”
“沒事,就是看看。”陳老頭轉身,背著手往蘆葦叢走,“看你是個實誠后生,提醒你一句——這塘里的東西,別碰。”
“什么東西?”
老頭沒回頭,聲音飄過來:“不該你碰的東西。”
話音落下,他已經走進蘆葦叢。蘆葦晃動幾下,恢復平靜。月光依舊,水面依舊,好像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
林逸站在原地,很久沒動。夜風吹過,帶來蘆葦的沙沙聲,也帶來一股淡淡的、煙絲的焦香。
陳老頭最后那句話,像根刺扎進他心里。
不該碰的東西?是指那具骸骨,還是……別的什么?
他看向塘底。月光下,水面泛著粼粼波光,那些剛放下去的魚苗在淺水區游弋,鱗片上偶爾閃過翡翠般的光澤。很美,但也太顯眼了。
林逸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回走。黑子跟在他腳邊,金羽落在他肩頭。一狗一雕都安靜著,但林逸能感覺到它們的警惕——對那個陳老頭,對這片塘,對未知的危險。
這一夜,他睡得不安穩。
夢里全是那片塘。塘水忽而清澈見底,忽而渾濁如墨。骸骨在淤泥里坐起,空洞的眼窩盯著他。陳老頭站在塘邊抽煙,煙霧繚繞,看不清臉。還有蘇婉清,她站在遠處畫畫,畫板上的圖案扭曲變形,像某種古老的符咒。
醒來時天剛蒙蒙亮。林逸坐起身,發現掌心全是汗。
他走到院子里,用井水沖了把臉。冷水刺激著皮膚,驅散了夢魘的殘余。黑子跑過來蹭他的腿,金羽在桃樹上梳理羽毛,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但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空氣里多了種緊繃感,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吃過早飯,林逸決定去溪邊走走。魚塘那邊暫時不用管,剛放的魚苗需要時間適應,他去了反而容易引人注意。而且,他需要理清思路——陳老頭的出現,意味著什么?
村頭的溪叫青溪,發源于后山深處,流經村子,最后匯入下游的江河。溪水清澈,常年不枯,是村里主要的水源。
清晨的溪邊很安靜,只有流水潺潺。林逸沿著溪岸往上走,踩著鵝卵石,聽著水聲,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然后他看見了蘇婉清。
她坐在溪邊一塊大青石上,膝蓋上攤著畫板,手里拿著鉛筆,正專注地畫著什么。晨光從她身后照過來,給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白襯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纖細的小臂;牛仔褲卷到膝蓋,赤腳踩在溪水里。水很清,能看見她腳趾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黑子看見陌生人,本能地想叫,被林逸制止了。金羽飛到溪對岸的樹上,靜靜站著。
蘇婉清似乎沒察覺有人來,畫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偶爾停下來,托著下巴思考,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細密的陰影。
林逸沒打擾她,在離她十幾米遠的一塊石頭上坐下,看著溪水發呆。溪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和游動的小魚。有只翠鳥停在蘆葦上,忽然扎進水里,叼起一條小魚,又飛回枝頭。
“它每天這個時候都來。”蘇婉清忽然開口,眼睛還盯著畫板,“準時得像鬧鐘。”
林逸這才發現她在畫那只翠鳥。鉛筆線條簡潔流暢,幾筆就勾勒出翠鳥扎水的瞬間,靈動傳神。
“畫得真好。”他由衷地說。
蘇婉清抬起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你啊。昨天在魚塘見過。”
她的笑容很干凈,像溪水洗過的天空。“我在畫那只翠鳥,它是我最近的模特。”她合上畫板,赤腳從溪水里走出來,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把腳晾在陽光下,“你也是來寫生的?”
“不是。”林逸說,“就是走走。”
“壓力大?”蘇婉清歪著頭看他,“昨天看你清淤,那活可不輕松。還有那具骸骨……嚇到了吧?”
林逸沒回答,算是默認。
“我查了當年的資料。”蘇婉清從背包里掏出個筆記本,翻開,“十年前那個溺水的少年叫張明,十六歲。他父親張福生,就是當年承包魚塘的老張頭。張明死后三個月,張福生就瘋了,后來掉進后山懸崖,尸體都沒找到。”
她把筆記本遞給林逸。泛黃的剪報上,豆腐塊大小的新聞:《云霧村少年溺水,尸體搜尋無果》。配圖是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魚塘邊圍滿了人,一個中年婦女癱坐在地上痛哭。
“所以這塘才荒了十年。”蘇婉清輕聲說,“村里人說它不吉利,其實是不敢面對。一條人命,一個家庭的破碎,太沉重了。”
林逸合上筆記本,還給她。“你不怕?”
“怕什么?”蘇婉清赤腳踩進溪水,水花濺起,“死人不可怕,活人才可怕。再說,我是學科學的,不信這些。”
她彎腰,從溪底撈起一塊石頭。石頭是青灰色的,表面有白色的紋路,像某種文字。“你看,這石頭上的紋路,是遠古水流的痕跡。它在這里躺了上萬年,見證了這條溪的誕生、改道、泛濫、干涸。和它相比,十年算什么?人的一生又算什么?”
她把石頭拋給林逸。石頭入手冰涼,紋路在陽光下清晰可見,確實像流動的水。
林逸忽然想起爺爺說過的話:“山有山魂,水有水脈。人活一世,不過是借山魂水脈一口飯吃,要懂得敬畏。”
敬畏。對自然的敬畏,對生命的敬畏,對未知的敬畏。
“謝謝。”他把石頭放回溪水,“這塘,我會好好養。”
“那就好。”蘇婉清重新坐下,把畫板放在膝蓋上,“其實養魚挺有意思的。魚是水里的莊稼,你善待水,水就回報你魚。不像種地,要看天吃飯——魚塘只要管好水,收成基本可控。”
她開始講養魚的知識:水溫、溶氧、PH值、氨氮含量……專業術語一個接一個,但她說得淺顯易懂,林逸居然都聽懂了。
“你學環境科學,怎么來支教了?”他問。
蘇婉清手上的筆頓了一下。幾秒后,她才說:“在城市待膩了。每天對著數據、報告、項目書,感覺自己在慢慢變成機器。后來有天看到支教招募,就報了名。來了才發現,這里的孩子更需要我。”
她說得很簡單,但林逸聽出了背后的故事——不是“待膩了”那么簡單。但他沒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沒必要刨根問底。
“你呢?”蘇婉清反問,“大學生,程序員,怎么回村里種地了?”
“生病了,回來養病。”林逸說,“順便種點東西,養活自己。”
“那桃子和魚,可不是‘隨便種點’的水平。”蘇婉清看著他,眼睛很亮,“你的桃子,我托朋友化驗過。糖度、維生素含量、微量元素,都遠超同類產品。還有那股特殊的清香——那不是普通品種能有的。”
林逸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沒想到蘇婉清會去化驗桃子。
“別緊張。”蘇婉清笑了,“我沒惡意。只是好奇,一個程序員,怎么能種出這么特別的桃子。后來看到你清淤、修塘、鋪沙,每一步都專業得像科班出身——我就更好奇了。”
晨風吹過,溪邊的蘆葦輕輕搖曳。遠處傳來孩童的嬉笑聲,是村里的小孩來溪邊玩水了。
“每個人都有秘密。”林逸說,“只要不害人,秘密就讓它秘密著吧。”
“說得對。”蘇婉清沒再追問,轉而說起另一件事,“對了,你那魚塘,要注意觀察。新塘新水,魚苗容易生病。特別是鱖魚和鱸魚,對水質變化敏感。一旦發現浮頭、厭食、體表出現白點,馬上告訴我——我實驗室里還有些藥,應該管用。”
她從背包里掏出個小本子,撕下一頁,寫下電話號碼:“這是我手機號,學校宿舍也有座機。有事隨時打。”
林逸接過紙條。紙是普通的便簽紙,字跡娟秀,一筆一畫很認真。他把紙條小心折好,放進口袋。
“謝謝。”
“不客氣。”蘇婉清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我得回學校了,上午有課。那些孩子,遲到一分鐘都能把房頂掀了。”
她收拾好畫板、鉛筆,穿上涼鞋。臨走前,她回頭看了林逸一眼,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林逸,這村里……不是看上去那么平靜。你小心點。”
說完,她沿著溪岸往下游走去,白襯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后。
林逸坐在石頭上,很久沒動。溪水在腳下流淌,發出清脆的聲響。陽光越來越暖,曬在背上很舒服。
黑子跑過來,把濕漉漉的腦袋擱在他膝蓋上。金羽從對岸飛回,落在他肩頭,意識里傳來平靜的情緒:“她……好人……”
是的,好人。林逸想。至少目前看來是。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紙條,展開。電話號碼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剛才沒注意:“PS:你的桃子真的很好吃,能再賣我幾個嗎?(笑)”
后面畫了個笑臉,簡簡單單兩筆,卻透著俏皮。
林逸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他把紙條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最里層。
起身準備離開時,他瞥見蘇婉清剛才坐的那塊青石。石頭上用粉筆畫了個小小的箭頭,指向溪水。箭頭旁邊,是一行字:“看水里。”
林逸順著箭頭看去。溪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和水草。但在某塊石頭下面,壓著一片葉子——桃樹的葉子,邊緣泛著淡淡的金色。
是他那棵金桃樹的葉子。
蘇婉清什么時候去的果園?又為什么要留這片葉子?
林逸彎腰撿起葉子。葉片很完整,脈絡清晰,金色邊緣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把葉子湊到鼻尖,聞到淡淡的、屬于金桃的清香。
這女人,遠比他想象的更細心,也更大膽。
他把葉子收好,轉身往回走。黑子跟在他腳邊,金羽在頭頂盤旋。溪水在身后潺潺流淌,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村口時,林逸停下腳步。老槐樹下,幾個村民在閑聊,看見他,聲音小了下去,眼神躲閃。
他聽見了零星的詞:“魚塘……骸骨……不吉利……”
還有更低的:“老陳家那老頭……昨晚去了……”
林逸面色不變,繼續往前走。但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陳老頭,蘇婉清,骸骨,翡翠鱗,還有暗中窺視的眼睛。
這片看似平靜的鄉土,底下暗流洶涌。而他,正站在旋渦中央。
遠處,學校的方向傳來鐘聲——上課了。孩子們稚嫩的讀書聲隨風飄來,清脆,明亮,像這清晨的陽光。
林逸抬頭看向后山。山巒起伏,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陳老頭說后山深處有不該碰的東西,老村長說那里住著脾氣怪本事大的老人。
也許,他該去一趟后山。
但不是現在。現在他要做的,是養好那些魚,種好那些桃,攢夠錢,變強。
以及,搞清楚蘇婉清到底知道多少。
回到院子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林逸走進屋,把金桃葉夾進爺爺的筆記本里。泛黃的紙頁上,墨跡斑斑,記錄著這片土地的過去。
而未來,需要他自己寫。
他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開始記錄:魚苗入塘第一天,水質清澈,魚群活躍。翡翠鱗初現,需謹慎觀察。蘇婉清提供技術支持,可用但需警惕。陳老頭警告塘中有物,待查。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走到窗邊。院里的桃樹在陽光下舒展枝葉,金桃又熟了幾個,沉甸甸地掛在枝頭,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但如果,這“好”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呢?
林逸不知道。他只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
而現在,他該去魚塘了。那些小魚苗,還等著他喂食。
就在他轉身準備出門時,胸口玉佩忽然劇烈一震!
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脈動,而是尖銳的、警告般的震顫。與此同時,金羽從屋檐飛下,落在窗臺,意識里傳來急促的警報:
“塘里……不對……魚……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