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劫站立在雷劫峰的山脊上,疾風裹挾著細碎的雷電呼嘯而過,卻在他身周三尺之外悄然分流。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處在主峰約七成高度的位置,上方仍有數百丈的陡峭山體直插云霄。這里的雷靈氣濃郁得幾乎化為實質,空氣中游離的電蛇不時碰撞,發出噼啪的脆響。
令他驚奇的是,那些原本應該無差別轟擊的落雷,在接近他時竟會自然而然地改變軌跡,仿佛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在保護著他。蕭劫心念微動,意識到這很可能與體內新得的雷麒麟血脈有關——在這雷霆匯聚之地,他如同回到了家園,天地間的雷電都將他視為同類。
就在他感受著自身與雷霆之間奇妙聯系時,下方不遠處的雷光中,一道冰藍色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名女子,身著冰藍色衣裙,輕紗遮面,正在艱難地攀登著陡峭的山壁。她手中持著一面古樸的銅鏡,每當有雷電劈下,銅鏡便會射出一道清光,將雷電引向別處。但顯然,這種做法消耗極大,她的步伐已經有些踉蹌,呼吸也變得急促。蕭劫也看得出,銅鏡的承受力也接近極限,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
當那道身影轉過一個彎,正面朝向蕭劫時,他的心跳驟然停止。
那是楊玉顏!
與幻境中朝夕相處三十年的妻子不同,眼前的楊玉顏更加真實,也更加疏離。她的眼神依舊清冷,眉宇間帶著一絲倔強與堅韌,輕紗下的容顏若隱若現,勾起蕭劫無數回憶。
幻境中的點點滴滴如潮水般涌來:她第一次對他展露笑顏的模樣,她為他生下孩子時的溫柔,她教導孩子時的耐心,她在他重病時徹夜不眠的守候……還有最后時刻她淚眼朦朧的哀求,這一切雖只是幻境,但那份情感卻真實地烙印在蕭劫心中。
一種失而復得的復雜情感在蕭劫心中肆意翻騰,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他整個人幾乎要控制不住上前擁抱她的沖動。但理智告訴他那只是一場試煉,現在只是自己在情感上的一種失而復得的悸動。
就在蕭劫怔怔出神之際,楊玉顏也注意到了上方那道屹立在雷光中的身影。當她看清蕭劫的面容時,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當場,手中的銅鏡險些掉落。
四目相對的剎那,時間仿佛靜止。
“你……你還活著?”楊玉顏眼中先是震驚,隨后是難以置信,最后化成了一種極度混亂的復雜,她忍不住發出一聲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雷聲吞沒。
她沒想到蕭劫不僅還活著,修為更是突飛猛進,達到了筑基境三級!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此刻竟出現在雷劫峰這等險地,而且那些令她寸步難行的落雷,似乎對他毫無威脅。
楊玉顏的心情極度復雜。她想起那個為她挺身而出的少年,想起他抱著雷鱗虎跌落懸崖時最后的微笑,想起這五個多月以來心中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掛……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蕭劫身上,仔細打量著這個讓她心生困惑的少年。與五個多月前相比,蕭劫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本略顯單薄的身形變得挺拔健碩,眉宇間多了幾分堅毅與沉穩,最讓人心驚的是他那雙眼睛——深邃如星空,偶爾閃過一道金色雷芒,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
而今,這個迷一樣的少年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眼前,而且比之前更加強大了,他已然到了筑基境。
蕭劫看著楊玉顏變幻不定的神色,心中百感交集。幻境中的她是那般溫柔體貼,而眼前的她卻是如此清冷疏離。這種反差讓他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面對。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對視著,誰也沒有先開口。雷聲在他們周圍轟鳴,卻仿佛成了最遙遠的背景音,而疾風卷起他們的衣袂,在云霧繚繞的山峰上構成一幅絕美的畫卷。
最終還是楊玉顏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輕輕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向蕭劫靠近。隨著距離的拉近,她更能清晰地感受到蕭劫身上那股獨特的氣息——那是純凈至極的雷靈氣,卻又帶著一種古老而神圣的韻味。
她的目光緊緊鎖定著蕭劫,仿佛要透過蕭劫的眼睛,看穿他內心的秘密,盡管落雷在她身邊炸響,但她渾然不覺,目光始終緊盯著蕭劫。
“你好!我叫楊玉顏!”楊玉顏終于來到了蕭劫面前,聲音清脆如玉石相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是她第一次正式向他介紹自己。在那次擊殺腐爪豺的相遇中,她甚至沒有正眼看過這個少年;在那次被雷鱗虎攻殺的危局中,他們來不及有任何的交流;而在幻境中,那一切終究只是虛幻。
蕭劫恍惚了一下,幻境與現實在這一刻產生了重疊。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與他相守三十年的妻子,在庭院中微笑著向他走來。
楊玉顏咬了咬唇,終于問出了那個困擾她已久的問題:“我們明明不認識,當初你為何那么拼命地救我?僅僅是我當初隨手幫忙殺了一只煉體境一級的腐爪豺嗎?”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自嘲:“如果當初是一只比我更加強大的妖獸,我定不會救你!”
這句話將她內心的矛盾表露無遺——她既感激蕭劫的舍身相救,又無法理解這份過于沉重的回報。
她的聲音很輕,但在雷聲中卻異常清晰。那雙清澈的眸子直視著蕭劫,不容許他有任何回避。
蕭劫深吸一口氣,強行壓制住內心的激動與澎湃的情緒。他知道,眼前的楊玉顏不是幻境中的那個妻子,至今為止,他們在現實中,他們只見過三次(第二次時楊玉顏不知道夜皇是蕭劫),過多的情感表露只會嚇到她。
蕭劫微微一笑,笑容中還帶著幾分釋然:“如果當初沒有你的隨手之恩,就沒有今天的我,不是嗎?”
這個回答很巧妙,既承認了她的救命之恩,又沒有暴露太多自己的情感。
她本以為會得到一個真誠的回答,沒想到這個答案會這么的輕描談寫,她輕輕蹙眉,眼中閃過一絲失望。想起蕭劫那種奮不顧身的決然,絕不是僅僅這么簡單……不知為何,她總覺得蕭劫的眼神中藏著什么,那種若有若無的眷戀與熟悉感,讓她心生困惑。
但她很快又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名蕭劫。”
“蕭劫……”楊玉顏輕聲重復著這個名字,仿佛要將它刻在心里,她忽然又意識到,這竟是她第一次知道這個為她付出生命的少年的名字,她心中不由地一震。
她沒有問蕭劫為何跌落深淵懸崖后還能生還,沒有問他如何比她更早抵達雷劫峰,也沒有探究他為何擁有獨一無二的雷靈體。這些疑問固然重要,但此刻她更在意的是另外一個問題的答案——從她的角度來說,為何這個僅有一面之緣的少年,愿意為她付出生命?
這個疑問在她心中生根發芽,讓她下定決心要找出真相。
“你要登頂嗎?”楊玉顏看向上方雷電交加的山巔:“我們可以同行嗎?”
蕭劫點頭同意。他早就注意到楊玉顏的銅鏡上的裂紋,這個銅鏡或許堅持不了多久了。他悄然運轉體內雷麒麟血脈,將周圍狂暴的雷靈力稍稍平息。這個細微的變化讓楊玉顏前進的阻力大減,她驚訝地看了蕭劫一眼,卻沒有說破。
就在這時,一直躲在蕭劫衣襟內的小閃電探出頭來,好奇地打量著楊玉顏。
“這是……”楊玉顏的目光被小閃電吸引:“好純凈的雷系妖獸!”
她能感覺到這小家伙體內流淌的精純雷力,更讓她驚訝的是,小閃電與蕭劫之間的氣息幾乎融為一體,仿佛本就是同源而生。
“它叫閃電。”蕭劫輕撫小閃電的腦袋,小家伙舒服地瞇起眼睛。
楊玉顏由衷贊嘆:“你的雷靈體當真神奇,在這雷劫峰上竟如魚得水。”她頓了頓,補充道:“獨一無二的人類雷靈體,或許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吧。”
“人類雷靈體真的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嗎?”蕭劫心中默默地發出疑問:“如果真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那么《九霄天雷訣》是誰創造的?”
蕭劫笑而不語。他心知自己的雷靈體是修煉《九霄天雷訣》而改造出來的,而雷麒麟血脈更是錦上添花,二者相輔相成。但這份機緣太過驚世駭俗,不便對外人道也。
兩人結伴而行,越往高處,雷電越發密集。但在蕭劫的暗中護持下,楊玉顏并未感受到太大壓力。她偶爾側目看向身旁的少年,只見他步履從容,周身雷光繚繞,恍若雷神下凡。
就在他們即將抵達峰頂時,一陣打斗聲從上方傳來。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收斂氣息,悄然靠近。
從一塊巨巖后探出頭,他們看到了令人震驚的一幕:五名毒神府弟子正在與三名身著青色道袍的修士激戰,而在他們戰圈中央,三朵通體湛藍、花瓣上跳躍著雷光的花朵靜靜綻放。
那便是雷劫花!
“是青云觀的人。”楊玉顏低聲道,眉頭緊鎖:“毒神府竟然也盯上了雷劫花。”
蕭劫目光掃過戰場,發現毒神府一方明顯占據上風。那五名弟子均是筑基境修為,其中兩人更是達到了筑基五級。而青云觀的三名修士只有兩人是筑基境,另一人僅是煉體境十級,此刻已是傷痕累累。
“我們出手嗎?”楊玉顏看向蕭劫,不知不覺間已將他當作可以商議的伙伴。
蕭劫注視著那三朵雷劫花,眼中雷光一閃而過。在他的感知中,這些花朵蘊含著精純的雷靈力。就在他思索之際,戰場形勢突變。一名毒神府弟子突施毒手,一道墨綠色的毒針射向那名煉體境修士的要害。這一擊若是命中,必死無疑!
“小心!”楊玉顏驚呼出聲,已然暴露了他們的位置。
蕭劫眼中寒光一閃,身形如電射出。在毒針即將命中目標的瞬間,他右手輕揮,一道細微的雷光后發先至,精準地將毒針擊碎。
全場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年身上。
毒神府那名筑基五級的弟子瞇起眼睛,冷聲道:“哪里來的不知死活的小子,敢管我們毒神府的事?”
蕭劫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那三朵雷劫花上。在雷麒麟血脈的感知下,他清楚地意識到——這些花朵中,竟蘊含著一絲絲與黑色大地深處那個恐怖存在同源的氣息!
這雷劫峰的秘密,恐怕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