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黃輅是正二品都督僉事,又是藍(lán)玉的心腹。
今日若是就這么灰溜溜地走了,顏面盡失,以后也沒法在軍中立足。
面子不能丟,氣焰也不能弱,黃輅努力壓下心頭的怒火,從懷里摸出幾錠亮锃锃的白銀,足有五十兩,“砰”的一聲摔在公案上。
“這是老子給你的辛苦錢,把糧草辦妥,以后在大將軍面前,老子替你美言幾句,保你升官!”
“若是不識抬舉,明天老子帶騎兵闖糧倉,踏平你這縣衙,你全家都得陪綁!”
大棒加胡蘿卜,標(biāo)準(zhǔn)的潛規(guī)則流程。
黃輅這是在給自己找臺階下,也在賭林川會“見好就收”。
可他算錯了。
林川不是那種能被幾兩碎銀子收買的職場新人,而是這江浦秩序的締造者!
“拿走!”
林川看著那五十兩白銀,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將軍休要多言,銀子,我不收,糧草,我不撥!”
林川挺直了脊梁,字字如刀:“陛下早有圣諭,官吏貪賄、私動官糧者,剝皮實草!軍人擅闖地方、勒索百姓者,以謀逆論處!本官雖微,卻也知道君臣大義,為官之責(zé),寧肯丟官殺頭,也絕不做違律害民之事!”
“還有,別拿全家老小威脅本官!”
林川冷笑一聲:“本官孑然一身,在這江浦,除了這一身傲骨和這一城百姓,什么都沒有!何足懼哉?你便是殺了我,也不過是讓這大明朝多了一個盡忠職守的鬼!”
這句話在朱元璋聽來,竟有一種莫名的悲涼與壯烈!
好一個孤臣!
朱元璋閉上眼,心里原本對林川那些騷操作的憤怒,在這一刻竟淡了不少。
“你……你找死!”
黃輅徹底惱羞成怒,感覺自己的智商和威嚴(yán)都被這個小官反復(fù)踐踏。
“嗆”的一聲!
橫刀拔出,直接抵在了林川的咽喉上。
甚至已經(jīng)刺破了林川官服的衣領(lǐng),滲出一絲細(xì)微的紅痕。
“老子殺了你,就說你勾結(jié)逆賊,私藏軍糧!我看誰敢給老子定罪!”
“殺!”親兵們也齊刷刷拔刀,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大人!”捕頭王犟眼眶通紅,手里的水火棍緊了又緊:“要殺咱大人,先從咱哥兒幾個尸體上跨過去!”
這一刻,原本縮在角落里的衙役們,也不知從哪兒生出了一股子血性,竟然挺胸抬頭,護(hù)在了林川身側(cè)。
“退下!”
林川伸手推開了擋在身前的王犟,面無懼色,甚至主動往前走了一寸,讓刀尖抵住自己的喉結(jié),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黃輅:
“姓黃的,有本事就殺了本官!”
“這一刀下去,你就成了大明朝第一個在縣衙大堂上刺殺知縣的將領(lǐng)!你,包括你身后這些親兵,都會為你這愚蠢行為為本官陪葬!”
“殺啊!”
林川突然暴喝一聲,聲震瓦礫。
黃輅的手抖了一下,忽然發(fā)狠:“你當(dāng)老子不敢?”
屏風(fēng)后。
朱元璋的臉色陰沉得如同暴雨將至。
“無法無天……真是無法無天!”
他原本以為藍(lán)玉只是跋扈了一些,性格傲了一些,但他萬萬沒想到,藍(lán)玉底下的一個偏將,竟然敢在天子腳下,對著一個大明命官玩“不給錢就踏平縣衙”的戲碼。
這哪里是大明的將領(lǐng)?簡直是盤踞在地方上的坐地虎!
皇太孫朱允炆也是氣得渾身哆嗦,平日里學(xué)的那些圣賢禮法,在這一刻全成了蒼白的廢紙。
他看著林川那瘦削卻挺拔的背影,第一次覺得,這個滿口“生意經(jīng)”的知縣,骨子里竟然有著比滿朝文武都要硬的脊梁。
而汝陽公主朱善寧急瘋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父皇!那將軍要殺人了!您快救救林大人啊!”
朱元璋穩(wěn)坐如山,渾濁的老眼里,透出一種難言的欣慰。
“放心,他不敢!”
老頭子淡淡說道:“這天下,還沒到兵匪一家的時候。”
果然。
黃輅胸口劇烈起伏,看著林川那雙清澈且瘋狂的眼睛,他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慫了,沒敢下手。
在大明朝,一個將領(lǐng)可以殺敵立功,可以囂張跋扈,但絕對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在大堂上公然斬殺朝廷命官!
除非他想造反!
“好,好你個硬骨頭!”
黃輅收刀入鞘,動作因為心虛顯得有些凌亂,竟一下子沒收進(jìn)去。
“你給老子等著!老子這就回營稟明大將軍,等明日大軍過境,我看你這小小的縣衙,能不能擋住鐵騎的沖擊!”
說罷,一拽馬韁,戰(zhàn)馬嘶鳴一聲,轉(zhuǎn)頭就走。
“走!”
一群兵痞罵罵咧咧地退出大堂。
林川長舒一口氣,這才發(fā)現(xiàn)后背已經(jīng)濕透了。
我靠,這古人的脾氣是真臭。差點就真去見馬克思了!
臨走前,黃輅路過縣衙門口時,大概是覺得太憋屈,猛地抬起腳,狠狠踹在了門口那尊重達(dá)千斤的石獅子上。
“砰!”
石獅子被踹得在地上滑行了半米。
黃輅也被震得眼皮一抽,但依然保持著大將軍親信的逼格,頭也不回地翻身上馬,帶著親兵疾馳而去。
林川看著這一幕,只是冷冷地對王犟吩咐道:“記下來,損壞縣衙公物,石獅子一尊,估價白銀五十兩,等明天,咱們找藍(lán)大將軍報銷。”
王犟愣了愣:“啊?”
林川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眼神玩味:“啊什么啊?這種大客戶,不狠狠宰一頓,對得起本官方才受的委屈嗎?”
后堂內(nèi),朱元璋聽著林川最后的吐槽,眼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這小子,還真他娘的是個人才!
都這個時候了還想著賺錢!
林川整了整略顯凌亂的官服,語氣重新變得冷靜且冷酷:
“另外,傳本官的命令,城內(nèi)四個糧倉,即刻起全部進(jìn)入最高戒備,團(tuán)練保安隊全部上崗,配齊火銃和長矛,若有不明身份的軍人強(qiáng)闖,不管是誰,即刻鳴鑼示警!”
“是!”
林川處理完公事,這才想起偏堂里還有個“超級大客戶”。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fù)了一下激蕩的心情,邁步走向偏堂。
朱元璋已經(jīng)從屏風(fēng)后走了出來,背著手站在大堂中央,看著天邊的殘陽,背景顯得極其高大,又極其孤獨。
“老先生,讓您看笑話了。”
林川拱了拱手,語氣里帶著幾分自嘲:“這江浦雖然富庶,但這狼蟲虎豹也多,讓您受驚了。”
朱元璋緩緩轉(zhuǎn)過身。
那一刻,林川看到了一雙他從未見過的眼。
那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戲謔和試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欣賞的眼神。
“林大人,你剛才說,你沒家人?”
朱元璋詢問道。
林川愣了一下,旋即苦笑道:“本官孤家寡人一個,家眷都在浙江老家,在這江浦,確實只有這一身公服。”
朱元璋點點頭,沒再問。
“老先生,投資的事兒……”
“投。”
朱元璋這次回答得極其干脆,甚至連具體數(shù)額都沒問:“不過,老夫得再縣衙再住一日,觀察一二,別明日你這縣衙被人砸了,到時候血本無虧!”
“好,老先生且放心,咱這縣衙硬的很,誰來也砸不掉!”
林川爽朗一笑,知道這老登是擔(dān)心明日那幫軍漢又來折騰。
不過,自己也該有所準(zhǔn)備。
萬一藍(lán)玉真的頭腦不好,親自出馬呢?
那廝可是連自家居庸關(guān)都敢攻打的渾人,面對那樣一個囂張跋扈的國公,自己一個知縣真就算個屁了!
隨即,林川親筆書寫文書,詳細(xì)記錄黃輅索糧經(jīng)過、言行舉止,快馬送往應(yīng)天府,稟明此事,請求上官批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