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爺爺,林知縣雖然魯莽,可百姓……好像真的不怕官了。”
朱善寧小聲嘀咕,大眼睛眨巴幾下,還是第一次見識知縣斷案,覺得十分新奇。
朱元璋臉色鐵青,一句話也反駁不出。
那些精通律法的刑部官員,審案時只看條文,不看人心,結果斷出來的案子往往冷冰冰,甚至還藏著藏污納垢的縫隙。
而姓林的,用一種近乎流氓的社會性懲罰,精準地抓住了這些基層小吏的軟肋,又順了民間的這股氣。
這一刻,朱元璋突然明白了。
為什么自己的剝皮實草制不住貪婪,貪官一茬又一茬的,而林知縣的九兩銀子能震懾江浦。
因為他給的不是恐懼,而是代價!
一種大到讓人傾家蕩產、名譽掃地、連家人都無法在這個社會立足的巨大成本。
“原來斷案,不是只看條文,還要看百姓的心思啊!”朱允炆在一旁,一臉頓悟。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看著高堂上那個正忙著記錄退贓數額、神色如常的年輕人。
這個林彥章,不學儒,不學法。
學的是這滾滾紅塵里最毒、也最管用的馭人術!
“走吧。”
朱元璋不打算去看精彩的游街戲碼,準備打道回京。
此行,江浦知縣給了他太多的驚喜,甚至乎驚嚇。
公堂上的喧鬧聲余音未絕,那兩名因索賄被判了“社會性死亡”的吏員,此時正像死狗一樣被王捕頭拖出門去。
林川長舒一口氣,活動了一下由于長時間端坐而有些僵硬的頸椎。
正準備轉入后堂去喝口剛湃在井里的酸梅湯,余光卻在逐漸散去的人群中,捕捉到了一個極不協調的身影。
之前那個老頭。
老頭身姿挺拔得像一桿殺過人的老槍。
“咦,大魚要走了!”
林川換上一副職業化的微笑,大步流星地走下公堂。
“老先生,請留步!”
朱元璋正準備轉身離開,聽到這聲音,腳步微頓,側過身來:“林大人,有何指教?”
林川拱了拱手,笑道:“剛才在實驗田,由于公務繁忙,沒能跟老先生深聊,我瞧老先生氣度不凡,若是想在江浦投個千兩銀子的項目,眼下正是最好的時機。”
朱元璋眉頭一挑,嘴角帶起一抹譏諷:“項目?林大人,你這縣衙大堂,倒像是做生意的柜臺。”
“衙門就是最大的生意場。”林川順勢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向大堂后的花廳:“老先生,談談?”
縣衙中路二堂之后有個帶小庭院、花木的花廳,是專門用來接待平級官員、鄉紳耆老、體面訪客、普通公務來人。
此間茶煙裊裊。
林川不知道對面坐著的是大明開國皇帝,只當對方是南方某個底蘊深厚的巨富。
為了拉投資,林川開啟了拉皮條……不,招商引資模式。
“老先生,不瞞您說,江浦現在的勢頭,就是大明的硅谷……咳,大明的聚寶盆,眼下我這兒有幾個正缺錢的項目,保準您砸下銀子,回頭聽到的都是金響。”
林川指了指腳下,眉飛色舞地介紹起來。
“首推的,就是江浦倉儲物流園,就在碼頭邊上,多條道路直通庫房,貨物周轉快上一倍,這就是錢!”
“再有,就是那特種復合肥工坊,壟斷技術,試驗田您見過了,農時一到,這肥料就是地里長出來的官銀。”
“甚至,您要是嫌這兩樣太糙,我這兒正籌備大劇院二期......”
林川說得唾沫橫飛,那副嘴臉,活脫脫一個正在忽悠投資人投A輪的創業公司CEO。
“只要您這千兩銀子砸下來,我有信心讓它三年翻番,五年回本。”
林川拍著胸脯,臉上的自信幾乎要溢出來。
朱元璋聽得眼皮直跳,這些詞匯對他來說新鮮又荒謬,但他這種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江湖,敏銳地捕捉到了林川話里的核心:
這小子在拿衙門的公信力,給這些買賣做背書!
“林大人,你這一套一套的,聽起來倒是誘人。”
朱元璋放下杯子,眼神里掠過一抹戲謔:“不過,事關幾千兩銀子的進出,老夫還得再考慮考慮。”
“成,您好好考慮。”林川也不氣餒,做生意嘛,哪有一錘子買賣的。
朱元璋突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冷冽:“林大人,剛才那案子,你斷得確實順了民心,卻壞了朝廷的規矩。”
“按《大明律》,受財枉法,當杖八十,你放著現成的王法不用,搞什么游街示眾、家屬連坐,這天下要是人人都如你這般不拘一格,那朝廷還要律法作甚?”
這就是朱元璋。
在他眼里,法是皇權的延伸,是不可逾越的紅線。
你林彥章可以用法殺人,但你不能改法!
林川抿了一口茶,把玩著手中的瓷杯,姿態顯得有些憊懶。
“老先生,要是真打了那八十杖,這江浦縣衙的效率就癱瘓了。”
“效率?”朱元璋冷哼:“殺了貪官,才是最大的公平。”
“賬不是這么算的。”林川擺了擺手,權當給這位準金主科普一下官場的門道。
“老先生,那周典吏雖然貪,但他已經在刑房待了十年,這江浦往年積壓的舊案、還有各鄉里長那錯綜復雜的裙帶關系,全在他腦子里,這就是所謂的行業經驗,我這一板子下去,八十杖,要么打死,要么打廢,他躺在那兒不能動,這刑房的活兒誰干?”
朱元璋眼神一厲:“天下讀書人多如過江之卿,還怕沒人當官?”
“當官的到處是,干活的沒幾個。”
林川呵呵一笑,吐槽道:“新招一個吏員,我得手把手教他怎么看報表,怎么搞統計,怎么跟那幫老油條里長周旋,這其中的培訓成本和適應成本,您算過嗎?更何況,新來的典吏就一定不貪嗎?他在新官上任的尋租期,可能會變本加厲地把前任虧的補回來。”
林川往后一靠,眼神里透著股子看穿眾生的通透:“俗話說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老先生,這縣衙里的辦公室斗爭,可不比朝中公卿差,周典吏和牢頭要是倒了,大牢里那幫獄卒是不是都盯著牢頭的位置?刑房里那幾個二把手是不是要為了爭位子打出豬腦子?”
“這么一折騰,刑房半年的政務都得停擺,最終損失的是百姓的利益,也是縣衙的聲望。”
朱元璋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所以,你既往不咎?”
林川呵呵一笑:“不,我讓他們帶罪立功,我讓他們顏面掃地,讓他們成為全縣的笑柄,現在,他們只要還想在江浦混口飯吃,就會比狗還聽話,干活比誰都賣力,這叫沉沒成本懲罰,既保留了辦事效率,又省去了磨合開支,比起打殘了養著,這才是最優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