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之水浩浩湯湯,撞擊在浦子口的木質棧橋上,濺起細碎的白沫。
一艘掛著應天府低調旗號的客船緩緩靠岸。
這船外表平平無奇,吃水卻極深,船艙里坐著的不是腰纏萬貫的豪商,就是殺人不眨眼的悍卒。
艙門推開。
一個身穿青布長衫、面容清癯卻威嚴深重的“老地主”率先走下甲板,正是當今大明江山的最高話事人,朱元璋。
在他身后,跟著換了月白儒袍的皇太孫朱允炆,以及一身利落書童裝扮、眼神卻靈動得藏不住皇室嬌氣的汝陽公主朱善寧。
“這就是江浦?”
朱元璋腳踏實地,抬頭望去,原本準備好的“怒斥奸臣虛報”的話,生生卡在了喉嚨眼里。
入眼處,不是他記憶中那個連耗子路過都要抹眼淚的荒涼灘涂。
七八個大型商戶碼頭一字排開,巨大的木制吊車像是一頭頭怪獸,嘎吱嘎吱地轉動著。
蘇杭的綢緞、湖廣的糧油,正被螞蟻搬家般的搬夫們卸下。
百舸爭流,帆檣如林。
這種繁榮程度,朱元璋只在京師龍江關見過。
可那是舉全國之力供養的皇城門戶,這江浦……憑什么?
上岸便是浦子口城,原本只是個半死不活的巡檢司駐地,如今卻成了一座繁華小城。
街道拓寬了三倍,青磚鋪地,糧行、布店、客棧、酒樓鱗次櫛比。
“冰糖葫蘆!新出鍋的炸油糕!”
“鮮活的江鱸魚,現宰現賣!”
吆喝聲、算盤聲、馬蹄聲,交織成一股**辣的煙火氣,直沖腦門。
朱元璋走在街上,越走越心驚。
當年他打金陵的時候,這兒除了泥巴就是蘆葦蕩,這才幾年?
“老哥,打聽一下,此間可是江浦縣境?”
朱元璋拽住一個行色匆匆、身上透著股子機敏勁兒的外地商人。
那商人拍了拍褡褳里的碎銀子,樂呵呵地應道:“老先生開玩笑呢?除了江浦東門鎮,江北哪還有這般富庶地界?咱們這兒現在叫‘江南夫子廟,江北東門鎮’,您要是買水產,直奔橫街新河市,那是全大明最鮮的貨。”
商人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京師那些大酒樓的主打菜,用的全是咱江浦的活魚,那叫一個講究!”
朱元璋松開手,臉色變幻不定。
“江南夫子廟,江北東門鎮……”
他反復咀嚼著這句話,冷笑一聲:“林彥章這小子,胃口不小啊,這是要把秦淮河的財氣全吸過來了?”
一旁的朱善寧早已看花了眼,像只脫籠的小鳥。
“父皇……爺爺!你看那個草編的小兔子,好精巧!”
“還有這個,這香味是炸鵪鶉嗎?”
她剛要伸手去接一串油汪汪的吃食,一只戴著厚繭的手悄無聲息地攔在了面前。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衣,像個沉默的家仆,低聲道:“小少爺,外面的東西不干凈,小心龍……小心肚子。”
朱善寧撇了撇嘴,一臉掃興。
朱元璋看著這滿大街的商業氛圍,只覺得腦門生疼。
在他看來,百姓就該守著那一畝三分地刨食,這種人人經商、物欲橫流的場面,讓他這種重農抑商到了骨子里的皇帝感到極大的不安。
“走,去江浦縣城!”
朱元璋揮了揮袖子,鉆進了錦衣衛提前備好的馬車。
馬車出了北門,朱元璋正閉目養神,準備迎接預想中的顛簸。
大明的路,他太清楚了。
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即便是在京城,也就是中間鋪點石板,兩邊照樣是爛泥坑。
馬車跑起來,五臟六腑都能給你顛移位。
然而,十息過去了。
二十息過去了。
朱元璋睜開眼,一臉狐疑地掀開簾子。
平穩。
難以置信的平穩。
不僅沒有上下顛簸的震動,甚至連車輪碾過路面的細碎噪音都減小了許多。
“停!”
朱元璋喊了一聲,馬車戛然而止。
他跳下車,朱允炆和朱善寧也好奇地跟了下來。
三人站在官道中央,徹底愣住了。
眼前的路,寬約三丈,路面呈現出一種深沉的灰白色,平整得像是一面鋪在在大地上的鏡子。
沒有坑洼,沒有泥濘,甚至連車馬行過都沒有半點揚塵。
這根本不是路,這是一件工藝品!
朱元璋蹲下身子,伸出那只握過刀把、拿過朱筆的老手,重重地按在路面上。
堅硬,干爽,帶著一種石頭般的質感。
他甚至用指甲扣了扣,路面紋絲不動,連個白印子都沒留下。
“這是什么東西鋪的?”
朱元璋抬起頭,眼神里滿是不可思議:“比京城的御道還要規整,還要結實!這林彥章,把龍脈上的青玉搬過來墊路了?”
朱允炆眼神發亮,他在路面上反復走了幾步,興奮道:“皇爺爺,這路……太神了!若是大明各州府都能修這樣的官道,糧草運輸、公文往來,起碼能快上一倍!這是利在千秋的功德啊!”
朱善寧則直接在路面上輕快地跑跳了幾圈,像個小瘋子,清脆的聲音灑在寒風里:“這路好平,穿繡花鞋都不會沾泥,比宮里的石板路還舒服,不用怕崴腳啦!”
“蔣瓛,去!找個路人問問,這到底是什么妖法!”朱元璋指著不遠處一個推著獨輪車的老漢。
片刻后,蔣瓛回來復命,臉色古怪。
“回老爺,那老漢說,這路是林知縣年初帶著全縣民夫修的,叫什么江浦大道,不過……”
“不過什么?”
“老漢說,這路雖然好,但就是太費銀子,林大人本想修到新城,結果修了沒幾里地,銀子和物料就斷了供,現在就鋪到前面的江淮驛站,老百姓都說,這是林大人唯一的爛尾工程。”
提起這項爛尾工程,林川就欲哭無淚。
身為穿越者,水泥路是必玩項目。
他身為二十一世紀的清華高材生,曾經狂妄地以為,只要有手有腳,水泥這種初級工業品還不是手到擒來?
結果,現實給了林川一個響亮的大嘴巴子。
現代水泥得有能燒到1400℃的高溫窯。
江浦縣有什么?燒磚的土窯,燒木柴的,最高溫度頂天了1000℃。
沒有硅酸鹽反應,那就不叫水泥,那叫熱土灰!
其次,配比。
現代水泥是精密工業,石灰石、黏土、鐵粉,差了1%的精度,燒出來的東西要么不凝結,要么一泡就爛。
在大明朝,連個精密天平都沒有,全靠老師傅“撒一把、抓一掂”,燒出來的東西質量波動比股市還離譜。
最終,林川用仿古三合土搞出來水泥替代品,石灰、黏土、砂石,再加上大量的糯米漿、桐油、紅糖,如此強度最高、最接近現代路面,看著也像水泥地。
然材料成本實在太高!
每一里路耗費的糯米,能養活幾百個災民。
這哪是修路?特么簡直是在往地里埋金子!
林川靠著忽悠全縣豪紳捐款,才勉強鋪了這么幾里地,作為江浦縣的門面擔當。
湊合用、顯政績,真要搞真正的水泥路,以明初的條件,再耗十年也難成!
雖說是“假水泥地”,但在大明這個時代,這種強度、這種平整度,足夠驚艷,碾壓大明全國各地的路,包括京師的道路!
足以讓任何第一次見到它的人,產生一種跨越時代的降維打擊感。
林川并不知道,那條被他嫌棄“耗資巨大且無法推廣”的實驗路段,此時正被一個姓朱的老頭,看成了神跡,也看成了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