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楚風動了。
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律動。
刀尖在吳懷安的后腦處輕輕一劃。
“滋!”
像是裁縫割開了一匹極好的綢緞。
“啊!!!”
吳懷安的慘叫聲瞬間拔高到了人類無法承受的分貝,隨后又戛然而止,變成了沉悶的抽搐聲。
縣衙院子里,那些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衙役和書吏,忽然間就安靜了。
所有人都死死地捂著嘴,臉色蒼白得像紙,有的甚至把頭埋進雪里,渾身劇烈顫抖。
這種恐懼,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
林川強迫自己看著這一切。
這是大明朝的官場規則。
你想坐那個位子,就得先看清楚前任是怎么下來的。
作為現代人,林川看過不少限制級電影,但當真實的死亡威脅擺在面前時,那種生理上的排斥感依然讓他胃部翻江倒海。
楚風的手極穩,刀尖沿著脊柱一路下滑,精準地分離著皮下脂肪與筋膜。
他的動作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韻律感,像是在剝離一只煮熟的紅薯皮。
一張完整的人皮,在燈火下逐漸被剝離開來,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色澤。
整個皮場廟安靜得只能聽到刀刃劃過肌理的聲音。
一刻鐘后。
吳懷安已經不再動彈,只剩下一具血肉模糊的軀干在架子上散發著熱氣。
楚風轉過身,手里拎著一張完整的人皮,神色如常地對旁邊的衙役吩咐道:“石灰防腐,灌進稻草,動作快點,別讓皮縮了。”
兩名表情麻木的雜役抬著大桶的石灰和稻草走了上來。
石灰灑在皮內,發出令人作嘔的嘶嘶聲。
緊接著,大量的干草被強行塞進了那張曾經屬于“知縣大人”的皮囊里。
縫合,整形。
不多時,一個栩栩如生的“吳懷安”出現在眾人面前。
它站著,眼眶處空洞洞的,嘴角卻因為縫合的緣故,帶起了一抹詭異的弧度。
“老吳啊,你貪錢的時候,大概沒想過這身人皮的保質期這么短。”
林川打了個冷顫。
接著輪到典史劉通,這次楚風的手法明顯加快了。
半刻鐘多一點就搞定了。
兩個栩栩如生的“草人”出現在皮場廟。
它們站立著,大肚子圓滾滾的,那是被干草撐起來的。
楚風擦了擦手,轉頭看向林川:“林大人,按照朝廷定制,這兩個教具,需懸掛于您公座之旁,日夜對視,以彰吏治。”
“……”
林川看了一眼那兩個隨風微晃的草人,胃里最后一點定力終于崩了。
“楚百戶。”
林川強忍著嘔吐感,道:“實不相瞞,我這人……從小膽小,害怕暴力,這玩意兒要是掛我椅子后頭,我怕我哪天辦公累了,一回頭,被嚇出毛病來。”
“陛下旨意,不可不掛!所謂前人皮,后人師,日夜警醒!”楚風依舊那副死人臉,堅持貫徹洪武皇帝的旨意。
“那便掛在縣衙正堂的大門口!”
林川一揮手,語氣堅定:“掛在最顯眼的地方!讓每一個進縣衙辦事的吏卒、每一個進衙門告狀的百姓,都抬起頭來看看!這,才叫‘永久警示’,掛我屋里,那叫私人收藏,格局小了!”
楚風沉默了片刻,大概也是第一次見到嫌棄得如此直白的官員。
深深地看了林川一眼,點頭:“言之有理,那就掛在縣衙正堂門外的抱柱上,凡進出縣衙者,皆能目睹。”
于是,江浦縣衙的正堂抱柱上,一左一右,多了兩個掛件。
吳懷安和劉通,一左一右,像兩個忠誠的衛兵,被掛在了縣衙最顯眼的位置。
二人生前是連襟,沒想到死后在這兒成了“門神”。
整個縣衙徹底死寂了。
縣丞趙敬業走路的時候,腿肚子一直在轉筋,甚至不敢往正堂看一眼。
那些往日里還想著怎么收點小錢的書吏,現在路過正堂都要繞著走,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驚恐,恨不得把自家祖墳里埋的銅子兒都挖出來上交給國庫。
林川下班的時候,路過那個草人,停下了腳步。
看著這對曾經老對手的人皮,輕輕嘆了口氣。
“這就是洪武朝職場的生存守則,只要敢貪,就得準備好被剝皮的下場!”
這時,后衙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吳懷安的老婆,那個曾經穿著綾羅綢緞、在后院對下人動輒打罵的知縣夫人,此時跌跌撞撞地沖過來。
她本想來收尸,抬頭看了一眼那兩個晃蕩的草人,哭聲戛然而止。
自己的丈夫和弟弟,全都成了縣衙的“掛件”,別說埋了,連摸都不能摸。
只是看了一眼,就直接嚇得尿了褲子,癱在地上連爬的力氣都沒了。
緊接著是典史劉通的老婆,聽聞消息趕來,還沒進門,遠遠看到自家男人那張隨風飄蕩的臉,直接眼珠一翻,原地暈死。
顯然是極度的恐懼壓過了悲傷。
其實她該感到慶幸。
因為她的親弟弟王捕頭,因為級別不夠,沒資格進皮場廟“深造”,只是被流放到山海關充軍了。
還有那個試圖通過改賬本陷害林川的戶部典吏孫祥,也一并被流放充軍了。
在這場權力的博弈中,他們都成了棄子。
夜深了。
林川獨自一人走在空曠的縣衙長廊上。
月光灑下,照得抱柱上的兩張人皮一片慘白。
林川緊了緊身上的大氅,自言自語道:
“朱元璋啊朱元璋,你這職場文化……是真的變態啊。”
他回過頭,最后看了一眼那空洞的“吳懷安”,大步走回了屬于他的知縣廨房。
年關將至,江浦縣的春天,才剛剛開始!
.....
爆竹聲炸碎了冬日的沉悶,硝煙味兒里夾雜著肉香,江浦縣終于有了點過年的喜慶勁兒。
洪武二十五年,就這樣在一片鑼鼓喧天中來了。
朱元璋雖然是個加班狂魔,但也沒變態到讓百官大年初一還在寫奏章。
正月初一至初五,五天大假,這可是大明官員一年里最奢侈的“帶薪休假”。
為了讓大伙兒安心過大年,年前各衙門都搞了“封印”,把那代表權力的銅印鎖進柜子,貼上封條,誰也不許碰。
這幾日,林川難得睡到了日上三竿,沒有公文,沒有剝皮實草,甚至連趙敬業那張老臉都沒怎么見著。
但假期總是短得像那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