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通僵住了。
孫祥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百密一疏!
這是真正的百密一疏!
當初孫祥為了栽贓,趁著沒人撬開了原來的鎖,把東西放進去后,為了不讓人發現痕跡,特意買了一把一模一樣的鎖換上,把鑰匙留在了自己身上。
剛才急著“人贓并獲”,劉通順手接過孫祥遞來的鑰匙就開了鎖,完全忘了這一茬。
這是林主簿的私人柜子!理論上只有林主簿一人有鑰匙!
如果是強行撬開搜查,那還說得過去。
但你是拿著鑰匙直接打開的!
這說明什么?
說明你手里有鑰匙!說明這鎖是你換的!說明這里面的東西……是你放進去的!
“這……這……”
劉通拿著那把備用鑰匙,手開始抖,像是燙手的山芋,扔也不是,藏也不是。
“看來劉典史手里也有一把鑰匙啊。”
林川笑瞇瞇地走上前,步伐穩健,氣場加強:
“我的柜子,我自己都還沒開,劉典史卻能熟練地打開,這是否說明,這個柜子早就不是我的了?或者說,這里面的東西,根本就是劉典史替我‘保管’進去的?”
“荒唐!一派胡言!”
孫祥急了,跳出來辯解:“這……這是剛才搜查的時候,為了公辦,特意……特意配的萬能鑰匙!”
“萬能鑰匙?”
林川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他:“孫典吏,你是當大家瞎,還是當大家傻?這世上哪有什么萬能鑰匙能嚴絲合縫地打開這種梅花芯的銅鎖?要不,你拿這把鑰匙去開開縣尊大人的私庫試試?”
“噗嗤!”
人群中不知誰沒忍住,笑出了聲。
緊接著,竊竊私語聲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這栽贓也太明顯了吧……”
“連鎖都換了,這得是多大的仇啊。”
“林主簿說得對啊,要是沒鑰匙,怎么可能開得這么順溜?”
“這也太把咱們當傻子耍了……”
輿論的風向,瞬間逆轉。
吳懷安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最后變成了一塊黑炭。
他怎么也沒想到,精心策劃的必殺局,竟然會在一把破鎖上翻了車!
豬隊友!
全他媽是豬隊友!
但事已至此,絕不能退!
一旦退了,那就是承認栽贓陷害,到時候別說弄死姓林,自己這頂烏紗帽都得掉!
“夠了!”
吳懷安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怒吼,徹底撕破了臉皮,不再講什么邏輯證據。
“什么鎖不鎖的!本官只看到了贓物!”
“林彥章!你休要在這里巧言令色,蠱惑人心!”
“東西是在你房里搜出來的,那就是你的罪證!至于鑰匙,定是你此前遺失,被有心人撿到!但這改變不了你貪污的事實!”
這是要強行按頭喝這是這是強行按頭喝臟水了。
這是一套標準的“我知道我在撒謊,你也知道我在撒謊,但我手里有刀,你又能奈我何”的流氓邏輯。
“來人!”
吳懷安面容扭曲,指著林川的手指都在顫抖:“把這巧言令色的貪官給我拿下!若敢反抗,格殺勿論!”
既然道理講不通,那就講物理。
只要把林川下了大獄,到時候那是圓是扁,還不是任由他捏?
這把鎖的漏洞,回頭哪怕把全庫房的鎖都換了,也能把這窟窿堵上!
周圍的衙役們面面相覷,雖然覺得這事兒辦得太糙,但縣尊發了話,誰敢不從?
“嘩啦啦!”
鐵鏈拖在地上的聲音,如同催命的符咒。
林川依舊沒動。
只是嘆了口氣,眼神中帶著一絲憐憫,仿佛在看一群正在往懸崖下沖鋒的野豬。
“吳懷安,你這就急了?”
林川搖了搖頭,聲音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里:“這戲剛唱到**,若是草草收場,豈不是對不起買票進來的觀眾?”
“什么觀眾?這縣衙里只有本官是判官!”
吳懷安怒吼一聲:“動手!”
就在衙役們的鐵鏈即將套上林川脖子的千鈞一發之際。
“報!!!”
一聲凄厲的通報聲,連滾帶爬地從院外傳了進來。
一名值守大門的衙役滿頭大汗,帽子都跑歪了,一頭撞進庫房,差點撲在吳懷安腳下。
“慌什么!奔喪呢!”
吳懷安正在興頭上被打斷,氣得一腳踹在那衙役心窩上:“本官說了,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見!讓他滾!”
那衙役被踹得在地上滾了一圈,捂著胸口,帶著哭腔喊道:“大人……滾不了啊!那人……那人硬闖進來了!攔不住啊!”
“硬闖?”
吳懷安一愣,隨即怒極反笑:“好大的狗膽!在這江浦縣,還有人敢闖本官的縣衙?帶了多少人?是哪里的刁民?”
那報信的衙役帽子歪在腦門上,指著外面,舌頭像是打了結:“他們......他們就在儀門外!”
吳懷安一腳踹過去,怒不可遏:“誰來了把你嚇成這副熊樣?天塌了有本官頂著!”
“塌……真塌了……”
衙役吞了口唾沫,臉色煞白:“是都察院的監察御史.......自稱耿清.......帶著應天府的捕快,已經進大堂了!”
都察院?
監察御史?
這幾個字就像是一盆液氮,瞬間把吳懷安那顆燥熱的心給凍成了冰坨子。
但他畢竟是官場老手,短暫的驚愕后,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耿清?那個傳聞中以“鐵面”著稱的御史?
不對!
這是好事啊!
吳懷安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自己剛抓了“貪官”林彥章,御史就來了,這簡直是老天爺遞過來的枕頭!
只要自己先把黑狀告了,坐實了林彥章的罪名,那這一關不僅能過,還能在御史面前露個臉!
“快!隨本官迎接!”
吳懷安整理了一下官袍,臉上的猙獰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此時情緒此時天”的肅穆表情,大步向外走去。
剛出庫房小院,迎面便撞見一行人闊步而來。
為首那人,四十上下,身穿繡著獬豸圖案的青色官袍,腰束玉帶,頭戴烏紗。
那張臉,林川很熟。
正是那天傍晚,和他談論下水道堵塞問題的“布商”耿掌柜。
只不過此刻,他身上那股子市儈的商賈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凜冽官威。
在他身后,八名身穿“捕”字服的應天府差役,手按刀柄,目光如電,一看就是見過血的精銳。
“下官江浦知縣吳懷安,參見御史大人!”
吳懷安俯首揖禮,禮數周全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雖說二人都是正七品,但監察御史是京官,且含權量極高,地方知縣見了不免愛上三分,故而一見面就自稱下官,擺低姿態。
身后的劉通、孫祥以及一眾書吏衙役,更是彎腰作禮,大氣都不敢喘。
唯獨林川,站在原地,只是以下官禮微微拱手,不卑不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