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情大白。
應天府推官黃福雖然年輕,但斷案極快。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神色冷峻地宣布了結果:
“里長趙三,貪圖小利,偷工減料,致人傷殘,按《大明律》,杖七十,罰服苦役三個月,負責修補受損路段!”
“至于那幕后主使……”
黃福看了一眼林川:“本官會行文海捕,嚴加追查。”
雖然大家都知道,這種沒名沒姓的神秘人,基本是抓不到的。
處理完兇手,黃福轉過身,看向吳懷安。
那眼神,看得吳懷安冷汗涔涔。
“吳知縣。”
黃福語氣冰冷:“身為一縣之尊,遇事不查明真相,反而推諉扯皮,添油加醋,意圖構陷同僚!若非本官親自勘查,豈不是要冤枉了好人?”
“按《大明律·吏律》,官員玩忽職守,謊報災情,罰俸三個月!本官回府后,會將此事如實上報府尹大人與吏部!”
吳懷安只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罰俸事小,這“構陷同僚、謊報災情”的評語要是進了吏部的檔案,自己這輩子的仕途就算是到頭了!
別說升官了,能不能保住這個知縣的位置都難說。
“至于林主簿……”
黃福轉過頭,臉上終于露出一絲贊賞的微笑。
“賬目清廉,工程惠民,雖有小人作祟,但瑕不掩瑜,此番修路,乃是大大的善政,本官會在結案文書中,為你請功!記優一次!”
林川拱手行禮,神色寵辱不驚:“謝大人明察。”
看著黃福遠去的背影,再看看如喪考妣的吳懷安。
林川站在冬日的寒風中,卻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
他轉頭看向遠處連綿的群山,目光深邃。
“林彥章,你這只老鼠,還要藏到什么時候?”
“這次是你輸了,但下一次,如果你還不死心……”
林川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袖中的鐵尺,眼中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殺機。
“那就別怪我不講武德,把你從洞里挖出來,踩死!”
.....
十日后,江風凜冽。
新修的江浦碼頭,此刻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三座嶄新的石砌埠頭如同巨獸探爪,深深插入長江之中。
無數挑夫喊著號子,如同工蟻般在跳板上穿梭,將成筐的魚蟹、成捆的棉布送上貨船。
“嘩啦啦……”
那是江水拍岸的聲音,也是銀子落袋的聲音。
林川負手立在江堤之上,深吸了一口帶著腥咸味兒的空氣,只覺得心曠神怡。
這就叫政績。
這就叫基本盤。
有了這三個會下金蛋的碼頭,自己在江浦縣的腰桿子就算徹底硬了。
“大人真是好手段,堪稱鬼斧神工啊!”
身旁,一身青布直裰、黑布頭巾、滿臉精明的寧波商人張本,正一臉諂媚地拍著馬屁:“這江浦縣的死水,硬是被大人給攪活了,草民走南闖北這么多年,像大人這般既懂經商又懂治民的官,還是頭一回見。”
(明初商人禁止穿綾羅綢緞。)
林川側頭看了他一眼,笑道:“張掌柜過譽了,本官不過是順勢而為。”
“對了。”
林川似是隨口問道:“張掌柜談吐不凡,引經據典,看著不像是純粹的生意人,倒像是個讀過書的。”
張本眼神微微一黯,隨即苦笑道:“大人慧眼。草民早年確實考過秀才,只是屢試不第,家中又遭變故,這才不得不棄文從商。”
說著,他指了指腳下的江水:“咱們浙江寧波府的人,自古便有經商的傳統。所謂‘無寧不成市’,在老家人看來,經商雖是末業,卻能富家潤身,倒也不算墮落。”
“哦?”
林川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在大明朝這個“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社會,能有這種覺悟的人可不多。
“張掌柜通透。”
林川點頭贊許:“士農工商,不過是分工不同,若無商賈互通有無,百姓種出的糧食爛在地里,織出的布匹堆在庫房,那才是真正的民生多艱。”
“大人……知己啊!”
張本激動得眼圈都紅了,深深一揖:“能遇大人,實乃張某三生有幸!”
兩人相談甚歡,儼然一副“伯牙子期”的模樣。
然而,跟在兩人身后五步遠的王犟,此刻卻如臨大敵。
他的手始終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那雙死魚眼死死地盯著張本的后背,仿佛要在那件青布衣上燒出兩個洞來。
作為老刑名,王犟有一種野獸般的直覺。
這個張本,不對勁。
雖然他表現得極盡謙卑,但在剛才下江堤的時候,王犟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江堤下是一片濕軟的泥地。
林川走過去,腳印深淺不一,步履虛浮,那是典型的文弱書生。
而張本走過去,看似步履輕松,但留下的腳印……
王犟猛地瞳孔一縮。
那腳印,前腳掌受力極重,后腳跟輕盈,這腳印的形狀和發力點……
王犟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兩個月前,在旸谷山勘察現場時的畫面。
那天,他在草叢里發現了一串潛伏者的腳印。
一模一樣!
連大拇指處因為長期發力而造成的微小側傾,都分毫不差!
“咕咚。”
王犟咽了口唾沫,感覺后背一陣發涼。
那個在旸谷山策劃了劫殺案、讓林主簿死里逃生的幕后黑手,此刻正站在林主簿身邊,談笑風生!
燈下黑!
“大人!”
王犟快步上前,一把拽住林川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借一步說話。”
林川正聊得興起,被王犟這一拽,差點沒站穩,剛想斥責兩句,卻看到了王犟那雙布滿血絲、充滿恐懼與殺意的眼睛。
林川的心臟猛地漏了一拍。
他太了解王犟了,這個面癱捕頭,哪怕是面對幾個山賊都不帶眨眼的,此刻卻緊張成這樣。
兩人走到一旁。
“怎么了?”林川低聲問。
“那個張本……”王犟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語速極快:“他的腳印,跟旸谷山草叢中第四個人留下的暗哨腳印,一模一樣!尤其是右腳,外撇三分,發力點在涌泉穴……錯不了!絕對是他!”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林川只覺得頭皮發麻,渾身的雞皮疙瘩瞬間起立敬禮。
張本?
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甚至有點儒雅的年輕商人,還給自己送錢修碼頭、幫自己搞“水產快運”的合作伙伴?
竟然是當初旸谷山劫殺案的參與者?
等等!
如果他是參與者,那他為什么敢大搖大擺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而且,他是浙江寧波人,口音帶著吳儂軟語的調調……
所有的線索,像是一顆顆散落的珍珠,在此刻被線串聯了起來。
浙江口音。
熟悉林彥章的家世。
對江浦縣的局勢了如指掌。
甚至還能拿出一大筆銀子來布局。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在林川腦海中浮現。
眼前這個人,根本不是什么水產商人張本。
他就是真正的林彥章!
那個原本應該死在旸谷山,或者遠走高飛的“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