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晌午。
江浦縣衙大門外,烈日當空。
兩個風塵仆仆的身影,背著破舊的包袱,正站在鳴冤鼓下,探頭探腦地往里張望。
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皮膚黝黑,滿臉褶子,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留下的痕跡。
身后跟著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怯生生的,眼神里透著對官府天然的敬畏。
正是林川的親舅舅王貴,和表弟王二狗。
“爹,這就是表哥當官的地方?”
王二狗看著那威嚴的石獅子和朱紅的大門,咽了口唾沫:“真氣派啊!比咱們村地主家的宅子大多了!”
“那是!”
王貴挺直了腰桿,雖然衣服破爛,但此刻臉上卻有了光彩:“你表哥那是文曲星下凡,是朝廷的大官!咱們這是來享福的,以后你也要讀書,也要做官!”
正說著,一個滿臉橫肉的捕頭提著水火棍走了出來。
這是縣衙的捕頭王元,也是劉典史的小舅子,兼頭號狗腿子。
“干什么的?干什么的!”
王元那雙倒三角眼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見是兩個窮酸破落戶,頓時一臉嫌棄:“這里是縣衙重地,閑雜人等滾遠點!要想告狀,明日趕早來排隊!”
說著,他還不忘搓了搓手指,那意思很明顯:想插隊?拿錢來。
王貴哪見過這陣仗,嚇得縮了縮脖子,但一想到自家外甥就在里面,底氣又上來了。
“差爺,差爺誤會了。”
王貴堆起笑臉,討好道:“咱們不是來告狀的,是來尋親的,能不能勞煩差爺通報一聲?”
“尋親?”
王元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嗤笑道:“老頭兒,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這縣衙里都是官老爺,哪有你的親戚?我看你是想攀親戚想瘋了吧?趕緊滾,不然大爺手里的棍子可不長眼!”
“真的!真的!”
王貴急了,大聲喊道:“我找林彥章!我是他舅舅!親舅舅!”
這一嗓子喊出來,周圍路過的百姓紛紛側目。
王元手里的棍子也僵住了。
林彥章?
那不是新來的林主簿嗎?
王元上下打量著王貴。
這老頭一身補丁,鞋上還沾著泥,看著就是個地道的泥腿子,林主簿那樣的讀書人,會有這樣的窮親戚?
但萬一是真的呢?
王元雖然橫,但不是傻,要是真把主簿的親舅舅給打了,林川那個看似溫潤的笑面虎,絕對能弄死自己!
“你……你等著。”
王元眼珠子一轉,正好看到剛從外面回來的王犟。
“哎,王叔!”
王元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招手:“這兒有兩個人,說是林大人的親戚,你是林大人跟前的紅人,你去通報一聲!”
這是典型的甩鍋。
如果是假的,挨罵的是王犟;
如果是真的,也是王犟領進去的,沒他王元什么事。
王犟瞥了一眼那對父子,渾濁的雙眼里閃過一絲異色。
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進了衙門。
……
主簿值房。
“你說什么?!就在門口?”
正在喝茶的林川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潑了一手背,疼的也顧不上。
“是。”
王犟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低垂著眼簾:“說是浙江來的,叫王貴,帶了個兒子,那王捕頭沒敢攔,正在門口候著呢。”
林川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來了!
那個閻王爺真的來了!
而且就在大門口!
只要自己一點頭,或者稍微猶豫一下,那兩個人就會被領進來。
到時候,王貴只要看他一眼,喊出一句“你不是我外甥”,林川的人頭就可以宣告落地了。
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撞擊著胸腔。
林川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該怎么辦?
派人去領?
派誰?
李泉?
那個大嘴巴,肯定會一路跟王貴嘮嗑,把林川這幾天的“英雄事跡”全抖摟出來,甚至還會問很多家鄉的細節。
王貴一聽不對勁,露餡更快。
周小七?
那小子雖然忠心,但太機靈,又是“包打聽”,萬一從王貴嘴里套出什么話來,發現前后矛盾,也是個隱患。
林川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面前這個像老樹皮一樣的男人身上。
王犟,沉默寡言,如同啞巴。
更重要的是,這老東西早就懷疑自己是冒牌的了,但他為了兒子,選擇了上賊船。
在這個縣衙里,只有王犟,是知道自己“有問題”并且愿意幫他掩蓋的人。
“王犟。”
林川的聲音很快沉穩下來:“你聽著,本官最近……染了風寒,怕傳染給家人,不便相見。”
“你帶他們去城外的江淮驛站,那是本官早就安排好的地方。”
“記住,路上少說話,告訴他們,這是為了避嫌,是官場的規矩,無論他們有什么不滿,你都給本官壓下來,錢糧管夠,要什么給什么,唯獨一點,不準讓他們踏入縣衙半步!也不準讓他們在大街上亂說話!明白嗎?”
王犟抬起頭,眼中掠過一絲了然。
懂了。
他不需要知道林川為什么不敢見親舅舅,只需要知道,林主簿不想見。
作為一個聰明的下屬,這就夠了。
“卑職,明白。”
王犟躬身行禮,轉身離去。
看著王犟的背影,林川癱坐在椅子上,這才發現,背后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
縣衙大門口。
日頭越來越毒。
王貴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焦急地跺著腳:“這咋還沒動靜?是不是彥章這孩子公務太忙了?”
就在這時,王犟走了出來。
“跟我走。”
王犟言簡意賅,伸手就要去提王貴的包袱。
“去哪?進衙門嗎?”王貴一臉希冀。
王犟面無表情:“不去衙門,去驛站,林大人安排好了。”
“啥?”
王貴一愣,隨即嗓門拔高了八度:“不去衙門?去驛站?為啥?我是他舅舅!我都到了門口了,連面都不見?”
他這一嚷嚷,躲在門房里看熱鬧的王元和幾個衙役都探出了頭。
這可是新鮮事。
親娘舅千里投奔,外甥避而不見,直接打發去住招待所?這林主簿的心夠狠的啊!
王犟皺了皺眉,擋住了周圍一群八卦目光,對王貴道:“林大人染了風寒,會過人,怕傳染給你們。”
王犟的聲音帶著一股冷硬:“而且大人說了,官場有規矩,親眷不得入衙,這是為了避嫌,若是你們執意要鬧,害得大人丟了官,你們擔得起嗎?”
這幾頂大帽子扣下來,尤其是“丟官”兩個字,瞬間把王貴給鎮住了。
“病……病了?”
王貴的氣焰頓時消了一半,嘟囔道:“那我也得看看啊……”
“看了就會過病氣。”
王犟不由分說,提起包袱就走:“跟我走,大人給你們備了上好的酒菜,還有新衣服,去了就知道了。”
王貴雖然心里一百個不樂意,但看著眼前這捕快那張死人臉,也不敢再造次,只能罵罵咧咧地帶著兒子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