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駿靠在椅背上,看著舞曲,開始了凡爾賽表演。
“大人請看,這領舞的歌姬,是草民花了大價錢從蘇杭一帶請名師調教了三年的,草民這一日三餐,非錦衣玉食不入口;這入睡前,必有佳人撫琴吹簫,人生若不如此,與那拉磨的驢子有何區別?”
范駿一邊說著,一邊斜眼觀察林川,展示一種林川過去十幾年從未觸碰過的富貴生活。
林川心里好笑。
故意誘惑我呢?
老哥,你這技術含量也太低了!
當年哥們兒在二十一世紀,手機一掏,短視頻一劃,一天能刷到幾百個不同氣質的女主播。
什么黑絲御姐、白絲蘿莉、清純校花、異域風情,要什么才藝沒有?
人家那是帶著美顏濾鏡和十級調音,能在屏幕里給你跳整晚的擦邊舞。
論歌曲,從流行到搖滾,從古風到說唱,哥們兒什么沒聽過?
你這一個歌舞團就想把我看傻?
我那副豬哥樣是演給你看的懂不懂!
但林川面上不露聲色,反而露出一副神往的表情,嘖嘖感嘆:“真是羨慕范會長,瞧瞧這宅子,這酒,這美人,本官讀了二十年書,天天琢磨著怎么跟那些卷宗死磕,現在想想,真是不如從商快活啊!”
這話聽的范駿更是驚喜,暗道有戲!
一曲終了。
領頭的那位舞姬輕啟朱唇,扭著腰肢走到林川案前。
她伸出蔥削般的玉指,拎起酒壺,身子微微前傾,領口開得極有學問,隨著動作,一抹膩白在林川眼前晃了晃。
“大人請用酒。”
聲音酥媚入骨,美人斟完酒,尾指狀若無意地在林川手背上勾了一下。
涼涼的,柔柔的。
林川心臟漏跳了半拍。
不得不承認,確實很頂!
如此絕色,純天然無添加,那一瞬間,林川小腹確實騰起一簇邪火,險些沒壓住。
范駿見氛圍烘托得差不多了,話鋒一轉,嘆了口氣,道:“可惜啊,這世道總有些不盡如人意的事,就像這萊州賑災,草民聽說了,真是讓人揪心。”
林川不動聲色,將那杯帶香氣的酒喝了,眼神恢復了幾分清明:“哦?范會長對此事也有看法?”
范駿坐直了身子,語重心長道:“依草民看,此事全怪那知縣李嵩,此人貪婪成性,竟敢謊報災情,欺瞞朝廷,大人英明神武,殺了這李嵩以儆效尤便是,畢竟為官一場,得饒人處且饒人,往上查……對大人也沒什么好處。”
林川笑了。
狐貍尾巴終于露出來了,這范駿不是來顯擺財富的,而是來當說客的!
“范會長這話,可是錢知府的意思?”林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大人誤會了。”
范駿擺擺手:“草民與錢大人是多年故交,錢大人飽讀詩書,一心為民,在這萊州府口碑極好,絕不會為了那點賑災糧壞了名聲,下頭人辦事不力,錢大人也是受害者。”
林川呵呵一笑,真特么睜眼說瞎話!
錢孟文那老狐貍要是受害者,這天底下的狗都不吃屎了!
范駿見林川沒說話,以為他在權衡利弊,隨即拋出一個重磅條件,鞏固戰果。
“草民聽聞萬石賑災糧丟失,林大人對此心存芥蒂,這才與錢大人鬧了些誤會,兩位都是朝廷棟梁,萬不能為此傷了和氣啊!”
“故而,范某不才,愿捐資白銀一萬兩,助萊州府平息災情,只求大人與錢大人能以和為貴,化干戈為帛金。”
一萬兩!
林川握杯子的手微微一抖。
自己身為正四品大員,年俸不過288石。
其中只有十二石是實物米,剩下的全折算成了銀、絹、布、寶鈔等形式發放。
折銀部分一年才六十兩,折鈔部分雖說有一千八百貫寶鈔,那寶鈔貶值比廢紙強不了多少,按照洪武二十八年市場兌換率,寶鈔十貫兌換一兩銀子,實際購買力也就一百八十兩左右。
這姓范的張口就是一萬兩!
這是什么概念?
林川不吃不喝干五十多年才能攢下的巨款!
這哪里是捐資賑災,簡直就是明晃晃的買路錢!是錢孟文讓范駿這個錢袋子出來息事寧人。
林川在心里飛速復盤。
賑災糧一萬二千石,按市價半兩銀子一石算,值六千兩。
再加上被貪墨的五千兩賑災銀,總共也就一萬一千兩。
現在,他們竟直接拿出一萬兩塞給自己。
相當于這場貪污案,他們白忙活一場,把吃下去的利息連本帶利全送給了自己,只求保住錢孟文的烏紗帽。
誠意滿滿,大手筆!
林川看著范駿那張滿是笑意的臉,又看了看旁邊那個眼神勾魂的舞姬。
說實話,面對半輩子躺平也花不完的銀子,那一瞬間,他確實有一點點心動了。
但是!
又不自覺的想到了掛在江浦縣衙大堂外的吳懷安。
想到老上司那變色的人皮稻草,林川瞬間冷靜了許多。
更何況此事不僅僅涉及貪腐,更關乎數百條人命!
腦海里浮現出那日在西山坡亂墳崗看到的那些災民,那口缺了口的陶罐里,翻滾著的野菜稀湯。
當時四百多個災民像野狗一樣蹲在泥地里,眼神麻木,守著那點能延緩死亡的草藥稀湯。
都是一條條人命啊!
若自己收了銀子,讓貪官污吏繼續逍遙法外,主政萊州府,那數百個災民斷了賑災米粥,還有活路?
身為風憲官,自己若是今日收了這一萬兩,這大明江山的脊梁骨就又斷了一截。
今天是一個萊州,明天是不是就是整個山東?
到那時候,這天下不知還會多出多少亂墳崗,多出多少死在饑荒里的無辜冤魂!
“范會長,你真愿意獻出萬兩白銀,助本官和錢知府化干戈為玉帛?”
林川慢慢放下杯子,站起身來。
范駿趕緊起身相迎,喜上眉梢:“那是自然,大人在按察司秉公辦案,那是職責所在,可辦案也是為了天下太平,天下太平了,大家才能一起富貴。”
“一萬兩銀子份量不小不便攜帶,大人若是愿意,草民可幫您換成黃金或古董字畫,若大人嫌錢財粗俗,這座園子,還有這園子里的人,范某都可以奉上……”
總而言之,變現的方式有很多。
林川聽著,自顧自地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范會長,這酒……確實不錯,銀子我也喜歡,園子更是林某中意的養老之地。”
范駿聽后露出欣慰的表情,果然啊,沒幾個當官的能經得住這樣的考驗!
哪怕是鐵面無私的林剝皮!
林川放下酒杯,看向范駿,眼神清亮得有些嚇人。
“不過,本官吃慣了苦,胃口硬,這么軟糯的東西吃多了,怕鬧肚子,如此多的錢財,怕拿了它燙手,還有這拿百姓救災糧換回來的宅子,住進去……晚上容易鬧鬼。”
范駿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這是明擺著拒絕了!
澄心堂內的空氣,瞬間冷了三分。
“林大人,您這是何必呢?識時務者為俊杰,這萊州的水深,您一個人,游不過去的。”范駿陰沉著臉道。
林川呵呵一笑:“水深?正好,本官水性不錯,想一試深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