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眼珠一轉,立刻換上一副惶恐且憤慨的表情:“原來竟是孫典吏胡言亂語!這狗殺才,竟敢敗壞大人的官聲!大人息怒,下官這就回去,定要重重責罰他,讓他知道欺瞞上官的下場!”
這是一招以退為進。
如果趙敬業心里有鬼,順著這個臺階也就下來了,頂多說兩句“算了,不知者不罪”。
但趙敬業顯然是真急了。
對于他這種在大明官場混了半輩子、把“考成”看得比命還重的老官僚來說,貪污那是手段,但被人平白無故扣屎盆子,那就是侮辱智商!
“責罰?不行!”
趙敬業一拍桌子,厲聲道:“來人!去戶房,把孫祥那個混賬給我叫來!本官今日要當面對質,看看是誰給了他熊心豹子膽,敢往本官頭上潑臟水!”
……
一刻鐘后。
戶房典吏孫祥連滾帶爬地跑進了縣丞值房。
他原本正在戶房里喝著小酒,哼著小曲,一聽縣丞大人傳喚,那是魂都嚇飛了一半。
一進門,就看到趙敬業黑著臉坐在主位,旁邊坐著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新任主簿林川。
“卑職孫祥,參……參見二位大人。”
孫祥俯身作揖,態度卑微。
“孫祥!”
趙敬業猛地一拍桌案,嚇得孫祥渾身一哆嗦。
“本官問你,李家莊那一百二十石稅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說那李大戶是本官的親戚?本官怎么不知道自己在江浦還有這么一門富貴親戚?”
孫祥聞言,臉色瞬間煞白,眼神驚恐地看向一旁的林川。
林川端著茶杯,輕輕吹了口熱氣,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聊家常:“孫典吏,前日交割之時,你可是信誓旦旦跟我說的,怎么,今日當著趙大人的面,啞巴了?”
“這……這……”
孫祥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
他怎么也沒想到,這兩個當官的居然會因為這件小事當面對質!
按照官場潛規則,大家不都是互相給面子,看破不說破嗎?
“說!”趙敬業怒喝一聲,“今日若說不清楚,本官這就革了你的職,把你送進大牢,治你個‘欺詐上官’之罪!”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孫祥心理防線徹底崩塌,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冷汗如雨下,瘋狂磕頭:“不是小人要撒謊,實在是……實在是沒辦法啊!”
“什么沒辦法?”趙敬業逼問。
孫祥抬起頭,一臉哭喪相,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是……是典史劉大人說的!”
屋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趙敬業原本還要拍桌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林川瞇起了眼睛。
孫祥帶著哭腔繼續說道:“那李家莊的李大戶,實際上是……是往后衙送過禮的,劉典史特意交代下來,說這筆稅糧不用催了,但他又怕這事兒傳出去不好聽,就讓小人對外宣稱……宣稱是趙大人的親戚。”
“劉典史說,反正趙大人您……您脾氣好,也是縣里的老人了,擔點虛名也不打緊……”
“咳咳咳!”
林川差點被一口茶水嗆死。
好家伙,這哪是脾氣好,這分明是把你趙敬業當成衙門里的公用背鍋俠了啊!
趙敬業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那是憤怒、羞恥,以及深深的無奈交織在一起的復雜表情。
劉通是誰?
那是知縣吳懷安的小舅子,是吳懷安的代言人。
劉通敢這么干,背后要是沒有吳懷安的默許,打死孫祥也不信。
這哪里是劉通在坑他,分明是那位看似儒雅隨和的吳知縣,在拿他這個二把手當擋箭牌,替自己那個貪婪的小舅子,甚至替他自己擦屁股!
“好……好得很!”
趙敬業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身子卻頹然地靠回了椅背上。
他能怎么辦?
去找劉通算賬?那是打知縣的臉。
去找知縣理論?
吳懷安只要裝傻充愣,說一句“本官不知情,定是劉通那廝胡作非為”,然后再假模假樣罵劉通幾句,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但這梁子可就結下了。
官大一級壓死人,在這江浦縣的一畝三分地上,吳懷安就是土皇帝。
趙敬業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孫祥,你先下去吧。”趙敬業揮了揮手,聲音疲憊:“李家莊的稅,先掛著。”
孫祥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臨走前還不忘感激地看了林川一眼,仿佛在說:謝謝大人沒落井下石。
值房里只剩下林川和趙敬業兩人。
氣氛有些尷尬,也有些微妙。
林川放下茶杯,并沒有在這個時候說什么“大人受委屈了”之類的廢話。
那是往傷口上撒鹽。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位縣丞大人,心里對江浦縣衙的生態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水很深,而且渾濁不堪。
知縣吳懷安,表面是個撿肉丸吃的清官,背地里卻縱容小舅子斂財,甚至不惜讓同僚背黑鍋。
縣丞趙敬業,是個只想保住帽子、混到退休的老油條,雖然有怨氣,但已經被磨平了棱角,是個不折不扣的忍者神龜。
典史劉通,那就是條瘋狗,仗著姐夫的勢,逮誰咬誰。
“林老弟,讓你見笑了。”
良久,趙敬業才睜開眼,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滿是苦澀:“這官場啊,有時候就是這么荒唐,明明沒吃羊肉,卻惹了一身騷。”
林川點了點頭,語氣平靜:“趙大人言重了,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絕不會有第三人知曉。”
這是投名狀,也是示好。
趙敬業深深看了林川一眼,眼神柔和了幾分:“林老弟是個明白人,日后在這衙門里,若是有什么難處,盡管來找老哥。”
“多謝大人。”
林川起身告辭。
走出縣丞值房,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林川抬頭看了看那塊懸掛在二堂之上的“清慎勤”匾額,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清?慎?勤?
這江浦縣衙,怕是只有“黑、貪、忍”三個字才是真的。
不過,今日這一出戲,倒也不是全無收獲。
至少驗證了兩件事:
第一,孫祥這個戶房典吏雖然是個墻頭草,但關鍵時刻稍微一嚇唬,就能吐真話,是個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趙敬業和吳懷安并非鐵板一塊,甚至可以說積怨已久。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林川摸了摸精細的袖口,心里有了計較。
既然你們喜歡玩背鍋的游戲,那我就陪你們好好玩玩。
只是下一次,這口鍋扣在誰頭上,可就不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