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本官拿下!”
林川一聲大喝,中氣十足。
王犟和岳沖一步跨出,氣勢如虎。
“慢著!”
錢孟文退后一步,聲音變得威嚴:“林大人,本府乃是正四品朝廷大員,萊州一府之長!按照大明制,五品以上官員,非圣旨不得鎖拿!即便你是風憲官,也只能查核上奏,無權私自構陷鎖扣!”
說著,老登冷冷一笑,挺直了腰板:“再者,賬目出了錯,那是下頭書吏和掖縣衙門辦事不利,本府最多是個失察,更何況,你說本府貪墨,賑災糧都沒到庫,本府拿什么貪?你有什么真憑實據證明糧食到了本府兜里?”
這老狐貍一席話,瞬間把林川所有的進攻路數全部封死。
這讓林川想起了上班第一天,老上司按察使李擴交代的規矩:
在按察司,五品以下是律法,可先斬后奏;五品以上是政治,動一下都要通天。
現在的局面很棘手,老登把鍋甩給了知縣李嵩,而萬石糧食還沒進萊州府庫,從賬面上看,錢孟文確實沒吃到賑災糧。
但在林川的后世審計思維里,這根本不是問題!
不過,只要證明布政使司衙門的賑災糧出了濟南倉發往萊州府了,加上安置區的造假現場,錢知府說什么也沒用!鐵定論死!
“老狐貍,你覺得只要糧食沒進庫,你就清白了?”
林川踱步走到錢孟文面前:“謊報災情、蒙騙朝廷,已然是大罪,再者糧食到沒到萊州府還兩說,說不定被你直接拉去黑市賣了吧?”
錢孟文臉色微變,隨即恢復正常,死鴨子嘴硬:“憲副大人想象力豐富,可惜,無憑無據就是誣告,本府還要處理賑災后續,請回吧!”
“好!好一個無憑無據!”
林川冷笑一聲,看向錢孟文,聲若寒冰:“老狐貍,你別得意,本官這就回濟南,親自去布政司查賑災糧的出庫記錄,你就在這兒待著,千萬別想著畏罪自盡,否則本官就是挖了你的墳,也要判你個剝皮實草!”
說完,林川一揮袖子,帶人揚長而去。
出了府衙。
王犟有些憋屈:“大人,就這么放過那老東西?咱們兄弟幾個直接沖進去,不怕搜不出銀子來!”
“不行,現在動手,他就成了‘被構陷’的受害者,若他在布政司的狐朋狗友一發力,咱們按察司反而理虧。”
林川臉色不好看,錢知府這老登顯然有備而來。
不過問題不大,他再怎么準備,上萬石的賑災糧,只要貪了,那就是死罪!
林川才不管那些花里胡哨的,只盯賑災糧。
已有按察司皂隸牽來馬匹。
林川翻身上馬,眼神冷峻,開始分派任務:“咱們兵分四路!”
“王犟,你帶幾個快手留下安撫那幾百號災民,別讓他們散了,更別讓他們鬧事,那是咱們的活證人。”
“岳沖,你帶人給我死死盯著李嵩那幫貪官污吏,別讓人滅了口。”
“趙書吏、洪書吏,你二人代表按察司臨時接管掖縣縣衙運作,以及監管府庫,調查賑災糧去向。”
“本官親自回濟南上報此案!開始分頭行事吧!”
“是!”眾人領命。
“駕!”
林川猛抽馬鞭,單騎絕塵,直奔濟南。
.......
數日后。
濟南府,布政司衙門。
這大門修得比按察司還要闊氣三分。
朱漆大門,銅鈴大扣,兩尊石獅子蹲在門口,斜著眼瞅人。
林川站在臺階下,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緋色官袍,又抹了一把臉上的風塵。
連著幾日急趕,嗓子眼里冒煙,但他沒回按察司喝口茶,剛到濟南直奔這兒,準備見一見山東話事人。
明初的山東話事人,并非什么總督巡撫。
巡撫雖起源于明朝,但并非是那種執掌一省的封疆大吏。
大明的巡撫,活脫脫是臨時掛印的救火客卿,多以御史、侍郎銜領敕出京,管軍政、理冤獄。
全憑皇命劃定權責,無固定品級,事畢即撤,哪怕權傾一省,回朝仍歸原職,更像中央插在地方的臨時哨探。
到了清朝康熙朝后,巡撫才成為扎在一省的固定官職,定品從二品,有固定治所與屬官,總攬民政,是實打實的封疆大吏。
自大明立國開始,地方行省的軍政司法大權由三司主導。
沒在大明混過官場的可能分不清“三司”的彎彎繞。
洪武九年,朱元璋把地方行中書省一劈三,搞出三司分權,主打一個誰也別想擁兵自重。
承宣布政使司,簡稱布政司,主官為布政使,從二品,掌一省行政兼財政,管戶籍、收賦稅、傳政令。
都指揮使司,簡稱都司,主官為都指揮使,正二品,掌一省軍政,統衛所、管訓練、守邊防,槍桿子在手,卻得看布政司臉色要糧餉。
提刑按察使司,簡稱按察司,主官為按察使,正三品,司法加監察一把抓,審案子、彈貪官,堪稱地方紀委兼高院,風憲獨立,直接奏報皇帝,是三司中最得罪人的衙門。
進了布政司的大堂,林川見到了山東官場的兩位話事人。
左布政使陳景道,右布政使楊鏞。
在賑災貪腐案件中,林川身為按察司副使,需同時向左、右布政使通報案情進展,涉及知府拿辦的重大決策,以左布政使的意見為主,如需調動府縣資源配合調查,須經左布政使批準并簽發公文。
“下官林川,見過兩位藩臺。”
林川行禮,動作標準,挑不出毛病。
“林憲副免禮。”
左布政使陳景道放下手中的公文,眼神在那張風塵仆仆的臉上轉了一圈,呵呵笑道:“聽說林憲副去萊州巡察了,怎么,這還沒到日子,就急著回濟南喝茶?”
“下官哪有心思喝茶。”
林川面色一沉,開門見山:“萊州出大事了,知府錢孟文、掖縣知縣李嵩,欺上瞞下,借著五百畝鹽堿地的小災,虛報成三千二百畝的巨災,下官去時,他們竟然雇了兩千多個演員在安置營里演盛世救災,真正的災民卻被趕到荒山野嶺喝稀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