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縣。
長亭古道,黃土飛揚。
在驛站休息了一夜后,林川鉆進馬車車廂,準備啟程返回濟南。
周知縣領著縣衙的大小官吏,像是一群剛被霜打過的茄子,規規矩矩地戳在路邊,自發送行。
旁邊還站著個穿著細葛長衫的文人,乃是清平縣的頭臉人物,趙舉人趙春雷。
“林大人,大人留步!”
趙春雷一路小跑,到了跟前先整了整儒衫,深深作揖,那腰彎得,恨不得把頭埋進褲襠里。
“晚生趙春雷,久仰大人威名,得知大人在清平縣衙斷案,當真是雷霆手段,菩薩心腸。”
趙春雷一邊抹汗一邊賠笑:“至于那吳家的親事……哎,那是意外,晚生今日已當眾休書一封,斷了這樁孽緣,趙家絕不敢與那等背信棄義之輩同流合污。”
吳家正是因為想攀附這位趙舉人,才選擇和朱秀才翻臉退婚的。
林川回頭,看著這位變臉比翻書還快的舉人老爺。
這就是豪強劣紳,徐家落魄時,他們是落井下石的急先鋒;按察司這尊真佛一降臨,他們又是切割最快的利索人。
若是徐秀才沒有自縊上吊,而是憑自己的天賦科舉入仕,考的進士,哪怕只是中個舉人,只怕清平縣的局面完全是另一副景象,這些所謂的士紳豪強,都會上趕著去巴結徐聞,何況區區一個女人。
“趙舉人,婚約是你家的事,本官管不著。”
林川淡淡回了一句,正準備上車,卻聽見旁邊傳來一聲極其不和諧的哀嚎。
“爹!我不要退婚!我要娶婉兒!我就喜歡她!”
林川腳下一頓,扭頭看去。
趙春雷身邊站著個唇紅齒白的小年輕,此時正哭得稀里嘩啦,鼻涕眼淚抹了一臉,此刻正拽著趙舉人的袖子,死活不撒手。
“逆子!住口!”
趙春雷老臉瞬間由青轉紫,嚇得魂兒都要飛了。
他在林川面前百般表現,就是想把趙家從這爛泥里洗干凈,結果自家兒子三秀這會兒竟給老子來了個情深似海。
“秀兒,在林大人面前,你胡咧咧什么!吳家門風不正,那吳婉兒更是個禍害,克死了徐聞,你想讓趙家步吳家的后塵嗎?”趙春雷反手一個耳光,抽得趙三秀轉了個圈。
趙三秀捂著臉,坐在地上蹬腿:“我不管!我就喜歡她!吳家如何與我何干?我只要婉兒,就算她與那徐聞成過婚,我也要娶她……”
林川瞧著這一幕,心里忍不住嘖嘖稱奇。
這劇情不對啊,怎么還整出個癡情種的戲碼來了?這趙三秀放現代,高低得是個純愛戰神。
“咳!”
林川輕咳一聲,打斷了老子打兒子的鬧劇。
趙春雷撲通一聲跪下,聲音顫抖:“大人恕罪!犬子無狀,魔怔了,下官回去定嚴加管教!”
林川擺擺手,神色恢復了風憲官特有的冷峻。
“趙舉人,那是你家的家事,本官是按察司副使,管的是國法,不是媒妁,以后別在本官面前整這出戲,你們退去吧,不必相送。”
他掃了一眼周知縣和那幫戰戰兢兢的官吏,語氣微沉:“本官身為風憲官,最忌諱迎來送往那一套,讓人瞧見了,還以為清平縣被本官吃干抹凈了。散了吧。”
周知縣嚇得一哆嗦,忙不迭地磕頭:“下官領命!下官這就走,這就走!”
趙春雷也顧不得地上撒潑的兒子,像攆狗一樣帶著趙家的人往回撤。
不一會兒,城門口清凈了。
林川剛坐穩,馬車還沒發動,窗外又傳來了急促的腳步。
“林大人!林青天!”
王犟掀開車簾,低聲道:“大人,那岳家兄妹追過來了。”
林川探頭看去。
岳沖扛著個包袱,岳盈盈背著個小竹筐,兩人跑得滿頭大汗。
到了車駕前,兩人撲通跪倒。
“謝大人救命之恩!謝大人為我家少爺昭雪!”
岳盈盈哭得梨花帶雨,細瘦的手死死抓著地上的泥土。
林川跳下車,看著這對孤苦伶仃的兄妹,心中不是個滋味。
大案結了,吳家的錢也罰了,徐聞的名聲也正了,可兄妹倆的日子還得往下過。
“你們接下來有什么打算?吳家在清平縣雖然栽了,但根子還在,你們留在這,怕是沒好日子過。”
岳沖抹了把汗,神情迷茫。
他塊頭雖大,但心眼缺少,從前都是少爺徐聞拿主意,他只負責執行。
“大人,我和妹子自幼就在徐家長大,現在少爺走了,徐家也沒人了,我們……還沒想好去哪,可能回鄉下種地,可能……”
“種地?”
林川上下打量著岳沖那寬闊得有些夸張的肩膀,暗道:這種身體素質去種地,簡直是浪費國家二級運動員的苗子。
“岳沖,你這身力氣,種地可惜了。”
林川拍了拍車沿,語氣隨意:“實在沒處去,就跟著本官吧,本官身邊正缺個手腳利索的護衛,你那身力氣,只要練練招式,將來在這山東地界,沒幾個人能近我的身。”
岳沖愣住了,撓了撓頭,臉憋得通紅。
他自幼受的是“從一而終”的教導,少爺徐聞雖然去世了,但他心里總覺得轉投他人是對不住少爺。
王犟在旁邊聽得直皺眉,這漢子也太不識抬舉了。
“憨貨!”
王犟冷哼一聲:“你當你是誰?我家大人乃是提刑按察司副使,正四品的朝廷命官!當今兵部尚書的女婿,放眼全山東,想給大人提鞋的人能從濟南排到這清平縣,大人惜才賞識你,你居然在這兒拿捏?”
“啊?”聽到兵部尚書的名頭,岳沖嚇了一跳,更懵了,屬實沒想到這位年輕的林青天竟有如此大的背景。
岳盈盈顯然比她哥機靈,趕忙扯了扯岳沖的衣角,急聲道:“哥!大人是少爺的恩人,也是咱們的恩人,跟著大人,那是少爺在天之靈保佑咱們啊,你難道想讓我在這縣里被吳家的人抓回去嗎?”
岳沖打了個激靈,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林川,又看了一眼弱不禁風的妹妹,終于咬了咬牙,對著林川重重磕了個頭。
“大人與我家少爺有再造之恩,岳沖沒讀過書,不知道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誰對我好,我就給誰賣命,往后,大人讓俺打誰,俺就打誰!”
林川呵呵一笑,伸手把他扶了起來。
“行了,別整得跟青皮混混拜碼頭似的,老王,給他們騰個位置帶上,咱們回濟南。”
王犟應了一聲,帶人去了。
林川坐回車廂,看著這魁梧得像頭黑羆的漢子,心里暗自感慨。
在階級森嚴的大明朝,這種主仆情深居然還真存在。
換做旁人,少爺一吊死,怕是早把家產卷了跑路了,怎會冒死上告伸冤?
這傻大個,收得值!
“回城!”
林川吩咐一聲。
馬車輪轆轆轉動,帶著一串輕快的聲響,朝著省城濟南的方向駛去。
………
這段劇情是正好之前我寫過的主角也在山東,而且時間線接近,忽然來了個想法:要是沒有主角穿越過來附身,原本的人物事物又會如何發展呢?
順著這個念頭,就寫下了這段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