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從六科廊傳出來的。
最先是掃地的雜役、跑腿的幫差,接著是混跡在宮門口等消息的低級監生。
這些碎嘴子把朝會里發生的事,掐頭去尾,添油加醋,像撒豆子一樣撒進了京師的大街小巷。
刑科給事中林川駁回御批!
林川怒斥錦衣衛指揮使!
林川摘帽死諫,血染金磚!
這些個關鍵詞湊在一起,效果不亞于往糞坑里扔了一捆雷管,直接把沉寂已久的士子圈炸開了鍋。
正陽書院,士子云集。
這里是京師最大的書院,也是今年春闈士子們的“政治信息集散地”。
原本大家都在討論哪家的文章寫得好,或者是哪個主考官的偏好。
可現在,所有人手里都攥著一張抄得密密麻麻的紙,《止株連疏》。
“啪!”
一張紅木案臺被狠狠拍響。
一名士子長身而起,滿臉紅光:“諸位!七品言官,從七品啊!竟有如此膽魄,硬剛皇權,力阻株連,古之賢臣魏征,也不過如此了吧!”
“沒錯!”旁邊的人立馬接茬:“洪武朝以來,大案頻發,言官多是縮頭烏龜,見著錦衣衛恨不得鉆進褲襠里,唯獨這位林給諫,守得住初心,扛得住壓力,這才是讀書人的脊梁!”
一時間,書院里、客棧中、酒肆里,全是紙張翻動的聲音。
連夜抄寫,爭相傳閱。
林川熬夜書寫的《止株連疏》,成了大明朝的“風骨范本”,沒讀過這篇疏通的士子,出門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這感覺,就像是全國考生在高考前夕,集體背誦一個七品小官寫的滿分作文。
就在幾天前,士子圈里還在流行一種說法:為官要明哲保身,皇權不可忤逆。
幾個自詡老成的士子,在酒肆里搖著折扇,大談特談:“言官之責,不過是走個過場,何必拿命去換那點虛名?”
話音剛落,就被旁邊一桌人給頂了回去。
“明哲保身?呸!”
一名壯年士子拍案而起,此人名喚戴德彝,浙江奉化人,生得一臉正氣:“所謂明哲保身,不過是貪生怕死、辜負圣賢教誨!林給事中以一己之力,救數千無辜之命,這才是言官該有的模樣!”
他環視四周,聲若洪鐘:“爾等怯懦之徒,讀的是圣賢書,修的是王八殼,若大明朝都如爾等這般,那還要這筆桿子作甚?”
此言一出,全場寂靜。
片刻后,叫好聲掀翻了屋頂。
那些此前鼓吹“圓滑”的言論,在林川那一地血跡和那頂摘下的官帽面前,被碾壓得粉碎,徹底銷聲匿跡。
林川,成了京師士子公認的風骨標桿。
戴德彝成了林川的頭號“粉頭”。
他在正陽書院宣講林川的事跡,把林川如何駁回奏書、如何怒斥蔣瓛、如何死諫的細節講得繪聲繪色。
臺下的士子們聽得熱血沸騰,掌聲雷動。
甚至連李向陽這種有聲望的文人也坐不住了,他牽頭組織了一些名士,每日在書院、酒肆聚集,專門解讀《止株連疏》里的微言大義。
一時間,金陵城內,無一人不談林川。
“林川風骨”成了最熱門的話題。
這種追捧,是不分貴賤的。
官宦世家的子弟,主動放下身段,跑到茹府附近守著,只求能遠遠看一眼那個被抬出來的英雄,最好能聽他說句什么。
寒門學子則更實誠。
他們自發整理林川的言行,抄錄成冊,免費發放,甚至有人不遠百里從周邊府縣趕來,就為了求證一件事:
“林大人真的把帽子摘了,跟陛下叫板了?”
當得到肯定的答復后,那些學子往往會對著尚書府的方向,深深一揖。
之后的日子,士子們的討論也升級了。
從“敢不敢”變成了“為什么”。
“林給諫的風骨,是明知必死仍敢直言!”
“林給諫的初心,是不負圣賢,不負蒼生!”
戴德彝在正陽書院立下誓言:“他日我輩若入仕,必以林給事中為榜樣!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絕不做趨炎附勢之徒!”
這句話,成了京師士子的共同誓言。
尚書府,偏房。
林川趴在鋪了厚厚三層蠶絲被的軟榻上,聽著小舅子茹鑒在旁邊繪聲繪色地轉述外面的盛況。
這波營銷號做得不錯,戴德彝這哥們兒有前途,不僅會帶節奏,還自帶擴音器!
屁股上傳來的灼燒感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鉆心的麻木。
那三十廷杖,每一棍都像是在骨髓里攪動。
雖然名聲已經賺麻了,但林川扔不滿意。
如今自己癱臥在床,每天疼得齜牙咧嘴,始作俑者還逍遙法外呢!
林川艱難地轉過頭,看著正在忙前忙后的小舅子。
“茹鑒。”
“姐夫,我在!”茹鑒抹了一把汗,眼神里全是崇拜。
“傳出話去,就說我廷杖傷勢嚴重,傷及筋骨,恐難以痊愈,或將終生癱瘓。”
林川感受著屁股上傳來的陣陣刺痛,眼神愈發冷冽。
是時候反擊了!
這波屬于是典型的‘虐粉’營銷,在現代,愛豆掉根頭發粉絲都心疼,更何況老子現在是為國為民被打成了二等殘廢!”
“蔣瓛,你這老小子想看老子癱在床上當廢人?老子豈能讓你好過?”
......
消息傳出,金陵城炸了。
原本士子們只是在酒肆里感慨林川的膽色,可一聽“林硬骨”要變成“林癱子”,讀書人的那股子血性瞬間被點燃了。
一個敢為民請命的清官,被奸臣打成了殘廢,這結果,讀書人無法接受!
尚書府門外的長街,打清晨起就被堵得水泄不通。
管家茹福是個極其上路子的老油條,他沒把這些士子往外攆,反而貼心地把林川轉移到了前院寬敞的偏房,又在門口支了個攤子,專門收納士子們送來的名帖。
“諸位,姑爺傷重,不能久談,大家遠遠看一眼,留份心意便好。”茹福抹著眼淚,嗓音哽咽。
林川趴在屋內,隔著屏風,聽著外面密集的腳步聲。
“來了,來了,這種被當成大熊貓參觀的感覺雖然微妙,但熱度就是這么蹭出來的。”
來了足足數百人。
打頭的有半數是舉人,剩下的是國子監的監生。
這些在大明朝最有活力的“鍵盤俠”們,此刻個個面色肅穆。
林川趴在床上,臉色被他故意折騰得慘白如紙,勉力接待了幾個士子代表,其中就有戴德彝。
戴德彝一進屋,瞧見林川那副模樣,眼圈瞬間就紅了。
“林兄……戴某浙江奉化人,與兄算是鄉鄰,聽聞兄之慘狀,戴某……戴某恨不能代兄受過!”
三十歲的漢子,語帶哽咽,對著病榻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