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四年,解縉第二次秀操作,他受人所托,替王國用寫了一道奏疏。
這道奏疏,簡直就是捋虎須,直接否定了朱元璋對韓國公李善長的判決,字字句句都在說:陛下,你殺錯人了!
奏疏里寫得明明白白:李善長乃是大明勛臣第一,富貴已經(jīng)到了極點,要錢有錢,要權(quán)有權(quán),根本沒必要謀反;
再說,他當(dāng)時已經(jīng)七十七歲了,半截身子都埋進土里了,既沒精力,也沒動機去謀反;陛下你殺了他,于情不合,于理不通,就是一樁冤案!
要知道,當(dāng)時正是洪武朝政治最緊張的時候,朱元璋剛殺了一批功臣,朝堂上人人自危,誰敢替罪臣辯冤?誰敢公開指責(zé)皇帝殺錯人?這簡直就是大逆不道,找死的行為。
可朱元璋的處理方式,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王國用,一點事沒有,官照做,權(quán)照掌,該干嘛干嘛;
解縉,沒殺,沒打,沒族誅,甚至連重罰都沒有,只是找來了他的父親,說了一句“你這兒子是大器晚成,先讓他回家讀十年書,磨磨性子”,就把他遣返回鄉(xiāng)了,連半點刑罰都沒加。
更早的時期,御史韓宜可在朝堂上,當(dāng)著朱元璋面彈劾其寵臣胡惟庸、陳寧、涂節(jié)三人,直懟朱元璋親小人、遠賢臣。
朱元璋是什么脾氣?那是吃軟不吃硬,當(dāng)場就炸了,龍顏大怒,拍著龍椅吼道:“你這個快嘴御史,竟敢在朝堂上構(gòu)陷大臣!”
下令左右把韓宜可拖下去,扔進錦衣衛(wèi)詔獄,那地方,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半活不出來。
滿朝文武都以為,韓宜可這回是死定了。
可誰也沒想到,沒過多久,朱元璋氣消了,竟又把韓宜可放了出來,官復(fù)原職,該彈劾還是讓他彈劾,該說話還是讓他說話,半點沒為難。
往后的日子里,韓宜可在洪武朝天天彈劾權(quán)貴,次次頂撞朱元璋,專挑皇帝不愛聽的話說,卻硬是毫發(fā)無傷,到最后,還升了官。
說白了,朱元璋也就是面子上掛不住,當(dāng)場發(fā)發(fā)脾氣,心里跟明鏡似的,知道直臣可貴,絕不會因為人家頂撞了自己、說了幾句難聽的,就痛下殺手。
至于極少數(shù)因為說話而被殺的人,比如洪武后期的王樸、李仕魯幾人,那也不是一言不合就殺的。
他們大多是反復(fù)觸怒朱元璋,還觸碰了皇權(quán)的底線,再加上當(dāng)時政治環(huán)境極端收緊,才落得個身死的下場,這種情況,在洪武朝,寥寥無幾。
反觀那些敢直言批評朱元璋、敢當(dāng)面頂撞他的直臣,解縉、韓宜可、羅復(fù)仁、陶安、劉基……這些人,全都得以保全性命,甚至被朱元璋重用,一輩子高官厚祿,善始善終。
林川心中徹底篤定。
世人皆傳洪武大帝嗜殺,可只有真正讀懂史書的人才知道,他的刀,從來都不砍直臣,不殺忠臣,只斬奸邪,只除禍亂。
這,才是洪武大帝朱元璋,最真實的模樣!
“陛下圣明!”
沈守正等人齊聲高呼。
百官長出一口氣,大殿內(nèi)那種凝固的氣氛終于散了。
茹瑺微微頷首,眼里全是“算你小子命大”的后怕。
蔣瓛面色悻悻,屁都不敢放一個。
兩名錦衣衛(wèi)上前,架起林川的胳膊拖了出去。
午門外。
長凳已經(jīng)擺好了。
林川被粗暴地按在凳子上,幾名錦衣衛(wèi)面無表情,手里拎著胳膊粗的紅漆大棍。
官袍被褪去,只剩下一層薄薄的中衣。
林川光著脊梁,感受著那股涼意,心里盤算著:三十棍子,換幾千條人命,順便給自己刷了個直諫的頂級名聲,在大明朝,這就叫政治資本,只要不被打死,這波血賺!
錦衣衛(wèi)指揮使蔣瓛不緊不慢地跟了出來。
看著林川那身“細(xì)皮嫩肉”,眼里全是冷厲。
廷杖三十,聽著不多,可這玩意兒有講究。
同樣是三十棍,有的官挨完回去喝口姜湯就能下地;
有的官,當(dāng)場就得去見閻王。
當(dāng)年的工部尚書薛祥,就是死在廷杖底下的!
“林大人,身子骨單薄了些啊!”
蔣瓛冷笑,眼神掃過行刑的錦衣衛(wèi)校尉,帶著股狠勁。
校尉會意,握棍的手指緊了緊,這是要重打的架勢,骨碎肉爛的那種。
就在錦衣衛(wèi)校尉輪圓了棍子,準(zhǔn)備發(fā)力的瞬間,一道公鴨嗓子響了起來。
“陛下口諭,此案監(jiān)刑,咱家親自來。”
內(nèi)使王景弘邁著碎步走了過來。
他站定,靴尖自然地向外一撇。
外八字。
在場的老油條心里都有數(shù),內(nèi)八字是下死手,外八字是留活口,這是老皇帝在給林川留命。
蔣瓛眉頭一皺,心里滿是不甘。
他再次給校尉使了個眼色。
“不能弄死,也得讓他殘了,廢掉他的腰椎,這輩子別想在大明官場站起來!”
林川趴在長凳上,看著午門前的地磚,深吸一口氣,心里想著接下來這三十下,得喊得大聲點,給老頭子留足面子,畢竟是直諫,沒點慘叫聲,觀眾不買賬!
砰!
第一棍落下。
“嗷!!!”
林川一嗓子喊出來,聲震午門。
這一叫,他是真沒演。
鉆心的疼,像是一塊燒紅的鐵板狠狠抽在肉上,火辣辣的疼瞬間炸開,直往脊髓里鉆。
“臥槽,這跟電視劇演的不一樣!這群錦衣衛(wèi)是真的在殺豬啊!” 林川眼淚直接崩了出來。
砰!砰!
第二棍,第三棍。
“嗷!”
林川的叫聲那叫一個凄慘,哀嚎聲傳進了宮里。
百官聽得心驚膽戰(zhàn)。
岳父茹瑺在殿里聽著,嘴角抽動,心說這女婿演技是不是太浮夸了點?叫得跟殺豬場似的,這不是存心給陛下難堪嗎?
龍椅上的朱元璋也皺起了眉頭。
“這小子……莫非真是個善于鉆營的演技派?朕看錯他了?”
“嗷嗷!”
林川疼的嗷嗷叫,靈魂都震顫了。
“這姓蔣的不會在進行職場報復(fù),把我給杖斃了吧!”
林川背后騰起一股寒氣,隨即被一陣劇痛掩蓋。
“嗷!”
午門外,王景弘看出了不對勁。
林川的屁股已經(jīng)見紅了,血水順著褲腿往下淌。
這不是“留命”的打法,這是要毀人根基啊!
王景弘咳嗽了兩聲,靴尖撇得更開了。
蔣瓛負(fù)手而立,權(quán)當(dāng)沒聽見。
校尉的木棍越掄越沉,每次落下都帶著風(fēng)聲。
王景弘畢竟和林川有幾分交情,這會兒火了。
他猛地跨出一步,陰測測地盯著那幾名校尉:“手底下穩(wěn)著點!這可是陛下要的人,真要是打廢了,耽誤了重審的大計,你們這幾顆腦袋,夠不夠陛下砍的?”
行刑的錦衣衛(wèi)校尉手一抖。
最后幾棍子,力度終于收回了三分。
那幾棍沒往骨頭上砸,而是橫著掃過了肉厚的部位,雖然疼,但不至于傷到腰椎和坐骨神經(jīng)。
三十廷杖。
打完了。
林川整個人趴在凳子上,臉色慘白,汗水把頭發(fā)濕成了綹。
他張著嘴,只有出的氣,沒進的氣。
重傷,筋骨受損。
蔣瓛冷哼一聲,拂袖而去:“收隊!”
錦衣衛(wèi)撤得干凈利落。
唯有林川像一灘爛泥,被扔在午門外的地磚上,孤零零地趴著。
過了好一陣子,朝會終于散了。
官員們魚貫而出。
走到午門外,瞧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人影,全愣住了。
茹瑺快步?jīng)_上前,看著女婿那血肉模糊的下半身,老臉漲得通紅:“蔣瓛!你這狗東西!”
應(yīng)天府尹向?qū)氁糙s了過來,氣得渾身發(fā)抖:“太過分了!陛下說是廷杖,他們這是要殺人!”
刑科的幾名同僚流著淚上前。
沈守正和耿清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把林川攙扶起來。
“林大人,撐住啊!”
林川撐開眼皮,看著周圍這群同僚,嘴角艱難地扯了扯。
“疼死老子了……”
茹瑺沒廢話,直接從尚書府調(diào)了馬車,讓人將林川送到茹府休養(yǎng)。
馬車壓過金陵城的石板路,顛得林川想死的心都有了。
文華殿。
王景弘回來復(fù)命。
朱元璋翻著奏折,隨口問了一句:“打得如何?”
王景弘低著頭,語速平緩:“回陛下,打得真切,林給諫最后是被人抬回去的,連翻身都沒辦法,在午門外趴了半個時辰,人才接走。”
朱元璋拿筆的手頓了頓。
他給王景弘示意,廷杖不要打的太狠,結(jié)果人竟被打得爬不起來!
這說明什么?
說明蔣瓛的手,伸得比朕想的還要長,錦衣衛(wèi)這把刀,不僅殺賊,還想殺朕護著的人!
“知道了。”
朱元璋淡淡吐出三個字。
沒有發(fā)火,也沒說要懲罰蔣瓛。
但在心中,蔣瓛的名字已經(jīng)被閻王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此時趴在茹府床上的林川,還不知道,自己的這一頓打,不僅保住了幾千條命,還把大明朝最強特務(wù)頭的職業(yè)生涯,提前敲響了喪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