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值后,林川再次踏進了茹府。
“來了。”茹瑺坐在花廳。
“岳父,藍玉反咬詹徽,這一手……小婿看不透。”
林川也不客氣,尋個位置坐下開,門見山就聊了起來。
他雖然讀過史書,知道詹徽死于藍玉案,但書上只有冷冰冰的“坐黨論死”四個字。
現在,林川活在這個時代,得弄明白這四個字背后的邏輯。
否則,下一個“坐黨論死”的,可能就是他這個尚書女婿。
茹瑺面色平靜,開始政治教學:“你還年輕,看不透正常,因為你想的是真相,而陛下要的是平衡。”
“老夫斷定,詹徽必死,不僅他要死,他那一系的人,都要死!”
林川瞳孔微縮:“為何?他可是文臣之首,陛下的心腹啊!”
詹徽是老朱親手提拔的酷吏,是文官的領頭羊,藍玉臨死前咬他一口,這種低級的‘瘋狗亂咬’,以老朱的智商,怎么可能看不出來?
朱允炆年幼被嚇住正常,老朱那是玩了一輩子陰謀的祖宗,怎么也順水推舟了?
茹瑺淡淡道:“此事原因有三,其一,藍玉在泄憤。”
“詹徽這輩子殺的人太多,手段毒辣,號稱‘剛決險刻’,尤其前幾年的李善長案,便是詹徽一手操作,牽連多達三萬余人!”
“藍玉知道自己必死,他要拉個夠分量的墊背,武將集團被血洗,憑什么文官集團在旁邊看戲?他這一咬,就是要把水攪渾,讓老皇帝的殺心,從武將席蔓延到文官席。”
“其二,也是藍玉給陛下的一個借口。”
茹瑺眼神銳利:“你以為陛下看不出藍玉是亂咬?不,陛下看出來了,但他需要藍玉亂咬,詹徽乃吏部尚書兼左都御史,既管著官帽子,還管著監察,權力太大了,這樣的人,在懿文太子活著的時候是利刃,在皇太孫手里,就是架在脖子上的鍘刀。”
林川心頭猛跳。
懂了!
這就是老板要開除高管,正好有個客戶投訴高管受賄,管它真假,直接開除,順便沒收公積金。
茹瑺加重語氣:“其三,陛下在試探,他想看看,拿下詹徽的時候,朝堂上還有沒有人敢為詹徽說話,結果你看到了,百官默然,甚至有人已經準備好了落井下石的奏折,這就說明,詹徽必死!”
“你回去吧。”
茹瑺看著林川:“今后順著圣意走,該罵的時候大聲罵,該踩的時候用力踩,別談交情,官場上的交情,不如那張擦手的草紙。”
“是,岳父大人,不過我想帶些肉食回去,給嫣兒好生補補......”
茹瑺眉峰微沉,剛要端起茶碗送客,聽這般一說,先是一怔,隨即嘴角幾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端茶的手頓在半空,半晌才淡淡吐出一句:“去后廚自取便是。”
林川躬身一禮,轉身時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方才朝堂風云、人心險惡談得字字如刀,臨了竟被一句給嫣兒帶塊肉,輕輕戳破了所有嚴肅。
茹瑺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端起茶抿了一口,低聲自語:“這混小子…… 倒真是把我閨女放在心上。”
......
正如茹瑺所料,老朱抓詹徽,就是一個信號燈。
第二天早朝,風向變了。
昨天還在集火藍玉的言官們,今天像是排練好了一樣,整齊劃一地調轉炮口,對著空出來的那個吏部尚書位猛轟。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凌漢,那是詹徽多年的死對頭,此刻第一個跳出來,手持笏板,義正詞嚴:
“陛下!臣彈劾詹徽!此賊久與藍玉勾結,私下來往甚密,其子詹紱,曾賄賂藍玉良馬、金帛,只求在軍中謀職,詹徽表面剛正,實則利欲熏心,早就是‘藍黨’的核心人物!”
立馬又有御史站出來,眼眶通紅,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受了多大委屈:
“陛下!詹徽昔年審理李善長案時,曾故意夸大其詞,構陷忠良,今又與藍玉同謀,是本性難移啊!懇請陛下明察秋毫,為天下除害!”
緊接著,吏科給事中也出手了,聯名上奏:“詹徽審訊藍玉時,言語輕佻,欲言又止,分明是在給藍玉打眼色,欲為其開脫,若非皇太孫英明果斷,幾乎被這賊子瞞天過海!”
這叫“莫須有”的最高境界,顛倒黑白。
林川站在一旁,眼皮直跳。
這幫人,造謠的水平簡直是職業級的,昨天詹徽還是主審官,今天就成同謀了。
最重要的是,彈劾詹徽的人,都是詹徽曾經的下屬!
林川也見過幾次詹徽,從同僚和岳父口中知曉一些詹徽的為人,其人性子險刻陰鷙,最擅揣摩上意,順風接屁,滿朝文武沒幾個看得慣他。
此前他樹敵太多,尤其跟言官那群人,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右都御史凌漢,曾被詹徽一紙彈劾硬生生擼成左僉都御史,仇怨結得比天高。
當初李善長一案,詹徽更是牽頭,在里頭推波助瀾,狠踩狠打,把一眾文官得罪了個遍。
身為吏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掌著天下官員升降任免,多少言官就因為不肯依附他,被他捏著把柄往死里壓。
這筆筆血債,言官們都記在心里。
直到藍玉案炸了,這群人總算等到報復的機會。
平日里雞毛蒜皮的小過,被他們翻出來添油加醋,一樁樁一件件,全往謀逆大罪上靠。
落井下石?那是客氣說法。
這是往死里整,是要把詹徽徹底踩進地獄。
藍玉案本就是株連蔓引,血流成河。
言官們瘋狂彈劾詹徽,一半是順著朱元璋的意思擴大清算,另一半,是拿詹徽的人頭,給自己邀功請賞。
一時間,朝堂之上,言官群起而攻,聲浪幾乎掀翻殿瓦。
一口一個詹徽辜負圣恩,勾結逆賊,叩首請命,要陛下速誅詹徽,以正國法。
那架勢,不把詹徽踩成肉泥,誓不罷休。
朱元璋坐在高處,看著臺下這出大戲,臉色冷峻。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言官是他的刀,現在刀刃已經轉向了文官集團。
朱元璋心里門兒清,詹徽是文官之首,性子又剛決狠厲,誰都壓不住。
等自己一死,皇太孫朱允炆那仁厚性子,根本駕馭不住這頭猛虎。
當年詹徽在太子朱標面前,一口一個要從重處置囚犯,和太子寬仁之道格格不入。
老朱早把他劃進了不適合輔佐皇太孫的黑名單。
藍玉案本就是朱元璋給朱允炆掃清前路障礙的大清洗。
如今藍玉反口一咬,把詹徽拖下水,朱元璋順水推舟,順手就把這顆釘子也拔了。
而且,皇權至上:一切威脅,都要提前鏟掉!
不管是殺詹徽,還是殺藍玉,都是一個路子。
只問一件事:你危不威脅皇權?
答案是肯定的。
文武一起殺,才穩當!
老朱從不會只殺一頭
只殺武將,文官坐大,那是另一個禍根。
藍玉案殺的是武將。
詹徽下獄,刀口直接切進文官集團。
一武一文,一起敲打,朝堂才不會一頭重。
詹徽算是文官里的頂尖人物,拿他開刀,一句話就能震懾滿朝文武:
都安分點,別妄議朝政,別結黨攬權。
更妙的是,借言官的手殺詹徽。
既除了人,還留著言官監察的體面幌子。
殺人于無形,還占著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