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衙，后堂。

林川推門而入，面色肅穆，腰桿筆直：“下官林川，參見大人！不知出了何等緊急公事？”

向?qū)氄踔璞K，神色輕松得像是在逛后花園。

他抬頭看了眼林川，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大人，是黃輅翻案？還是涼國公被抓了？”林川沒坐，有些緊張，擔心朝廷變故。

向?qū)殦溥暌宦晿妨耍骸澳屈S輅死到臨頭翻不了案的，至于涼國公閉門思過，這京城暫時塌不了，今天找你，是為了你的終身大事。”

“……哈？”

林川那張準備迎接政治風暴的臉，瞬間僵住了。

“林川，你今年二十六了吧？”

向?qū)毞畔虏璞K，語氣里帶著長輩式的操心：“大明律規(guī)定，男子二十不娶，父母有罪，你倒好，一個人這么多年孑然一身，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有什么隱疾，或者是……喜好男風？”

林川嘴角猛烈抽搐了一下。

隱疾？男風？

大人，我只是個一心事業(yè)的單身狗啊！

“大人，下官初到京師，腳跟還沒站穩(wěn)，這婚事……等明年再說吧。”

林川認真道，正是他內(nèi)心的真實想法。

向?qū)氁慌淖雷樱贸隽松纤镜耐溃骸俺杉伊I(yè)，不成家何以立業(yè)？別等明年了，今年務必解決！你既然在京師人生地不熟，我這當老上司的，自然得替你操持。”

林川了然。

這就是古代官員的“社交閉環(huán)”。

大明的官場擇偶，講究個圈層契合。

六部、翰林院、科道的同僚，或者是同鄉(xiāng)會館的鄉(xiāng)黨，最喜歡干的事就是保媒拉纖，優(yōu)先匹配在京的中下級文官之女，或者是致仕大佬的千金。

這不僅僅是相親，更是政治聯(lián)姻的小型試驗場，通過聯(lián)姻，能迅速抱團，在仕途上形成一種隱性的攻守同盟。

后世體制內(nèi)也是如此，辦公室大姐手里的資源，永遠比婚戀網(wǎng)站靠譜。

向?qū)毧粗执ǎ凵窭锿钢蛇z憾：“若非我那女兒才十歲，說什么我也得讓你管我叫聲岳父，不過，我已經(jīng)為你物色了一位。”

“對方年芳二八，品行端正，出自書香門第，其父在六部任職，門第絕對配得上你這位前途無量的給事中。”

向?qū)殯]說明具體的家世，怕林川壓力大，也怕萬一沒看對眼尷尬。

向?qū)毝诘溃骸敖袢丈陼r一刻，貢院對面的黃公橋，女方會帶一個丫鬟，林川，這是圈子里知根知底的相看，別給老哥丟臉，更別怠慢了人家。”

林川無奈，只能點頭應命。

他心里其實挺忐忑，在后世沒少相過親，少說有十來次。

最驚險的一次是，單位一把手曾要把女兒塞給他，可那姑娘脾氣差得像個火藥桶，長相還很“后現(xiàn)代”，林川冒著被穿小鞋的風險委婉拒絕了。

這一次，林川對女方要求不高：脾氣溫婉，三觀正常，長相端正就行，千萬別來個動不動就要執(zhí)行家法的暴龍！

下午，未時末。

林川換了件清爽的月白色儒衫，提前半個時辰就到了黃公橋。

這里是貢院斜對面。

應天府貢院，是舉行會試的神圣殿堂，明年開春，全國各地的舉人都會云集于此，開啟“春闈”淘汰賽。

林川站在橋頭，看著那宏偉的建筑，心中感嘆，自己是沒機會來考了。

前世自己是清華高材生，畢業(yè)后考公也是第一名，沒想到到了大明朝，連舉人都沒考上。

“若非當初時間緊湊，能多些時間讀書，我也是能金榜題名的！”

林川在內(nèi)心如此安慰自己。

橋下的內(nèi)秦淮河流水潺潺。

這座黃公橋，是去年才建成的，為了紀念那位創(chuàng)下“連中六元”神話的奇才黃觀。

黃觀現(xiàn)在應該是在翰林院當修撰，那是真正的學神，千年一遇的科舉錦鯉。

“也不知道黃大學霸長啥樣，將來有機會得結(jié)交一下。”林川暗忖。

金陵的陽光斜刺里扎進內(nèi)秦淮河，泛起一層細碎的金鱗。

林川立在黃公橋頭，手里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橋上行人稀疏，大多是些趕著去貢院附近書肆淘換古籍的讀書人，一個個眼眶烏青，步履虛浮，一看就是被四書五經(jīng)掏空了身子。

林川等了約莫兩刻鐘，正尋思著距離申時一刻還早，要不要去旁邊的茶攤喝碗老二兩，視線里便撞進了兩個女子。

其中一女子身著月白交領(lǐng)長衫，外罩天藍色比甲，上繡蝶戲花枝紋樣，衣袂翩躚，恍若畫中走出的名門閨秀。

身邊還跟著個小丫鬟。

林川挑了挑眉。

申時還沒到，女方來這么早？

在大明朝，甚至在后世，相親這種事兒，女方愿意提前抵達，本身就是一種極高的素養(yǎng)。

這意味著對方不僅重視這場相看，甚至可能對“媒人介紹的人”抱有某種期待。

待二女走近，林川的呼吸微微滯了一瞬。

此女面如瑩玉，眉若遠山，眼波流轉(zhuǎn)之間，透著股子書香門第里浸潤出來的溫婉。

美得不可方物！

林川心跳漏了一拍。

向?qū)氄\不我欺！這老哥能處，有極品佳人他是真介紹啊！

林川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母胎單身”二十六年的躁動，主動上前，抬手一揖，動作如行云流水，分外得體：

“見過姑娘，姑娘可是應邀而來？”

那女子腳步微頓，含蓄地低頭致意，嗓音溫軟，像極了江南初春的雨：“公子便是……來相看的？”

相看就是相親的意思。

林川點頭，笑意溫和：“正是，在下林川。”

他沒報官職，也沒報家門，在林川的現(xiàn)代思維里，相親第一面，先看顏值和三觀。

若是第一眼就擺出一副“老子是從七品給事中”的官威，那不是相親，那是審訊。

女子抿唇一笑，還了一禮，禮數(shù)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錯漏：“小女子茹氏，單名一個嫣字，茹嫣。”

“汐水如嫣，好名字。”林川信口拈來：“出自東坡先生的《自凈土步至功臣寺》，姑娘定是生于詩書之家。”

茹嫣眼中閃過一抹詫異，隨即神色愈發(fā)柔和，側(cè)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順著河邊漫步，刻意避開了嘈雜的貢院正門。

走在青石板路上，林川心里美滋滋的，而茹嫣心里則在翻江倒海。

茹嫣今日是懷著“慷慨赴義”的心情來的。

她父親今日給她安排的相親對象，據(jù)說是府軍衛(wèi)的一位僉事，乃親軍十二衛(wèi)的正四品武官。

父親原話是：“那后生勇武可靠，在軍中極有前途，雖是武官，但能保你一生平安。”

茹嫣不喜武人。

她腦子里的武官，都是些滿臉橫肉、開口閉口“老子殺人如麻”、坐下來只會摳腳的莽夫。

她向往的是那種能共讀西窗、共剪紅燭的斯文儒士。

可眼前這位“林公子”……月白儒衫，身形挺拔，談吐間不僅能順手接住她的詩詞梗，舉止更是透著股子難以言表的從容與風骨。

這哪里是武官？簡直就是個讀書人啊！

茹嫣心中不由猜測，難道……他是為了迎合我的喜好，刻意收斂了軍中的戾氣，甚至突擊背了蘇東坡的詩？

這種為了相親對象而努力改變自己的武官，倒也……有些可愛呢！

殊不知，此時在黃公橋的另一頭，一個虎背熊腰、穿著緊身箭袖、一臉懵逼的漢子，正盯著往來的大媽東張西望。

“說好的未時三刻橋頭見，怎生人呢？”

漢子摸了摸腦袋，正是茹嫣這次真正的相親對象，府軍衛(wèi)僉事，王昭。